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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陌地临危顾七子,初邂熟容前尘梦 ...

  •   花魁今夜心情简直糟糕到了极点。
      原本闲暇一天,难得漱雨那只臭狐狸有事外出,花魁打算乘空去北园,叫小丫鬟提前通报,却被告知雪姐姐今夜不得空,那便罢了,正说好生歇息,被窝还没躺热,就被个莫名其妙的疯丫头吵醒。
      带着起床气出去一看,那丫头跪在院子里哭哭啼啼的要见人。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她花魁抢了哪个良家妇女的汉子,更气的是这丫头说的竟是顾书白那浑小子!
      说她此处没有汉子这丫头还不信,非要进屋去看看!饶是再没脾气的人也要被气疯,更何况花魁脾气本就不好,气不打一处来的她当即唤来嬷子把人拖下去关着,等她睡醒了再来处置。
      还没睡下又有通报说那丫头的兄长来了!
      花魁已近爆发,直接叫人拖下去杖责二十再说!
      等等,他叫洛函舟?
      这名字听着甚是耳熟。
      花魁仔细一想,想起来了些蛛丝马迹。
      这名字,却是听顾书白提起过——浑小子竟敢胡乱编排雪姐姐是他相好!
      哼,既如此,她倒要看看这洛函舟究竟是何方神圣。

      人往花魁眼前一站,花魁眯了眯眼,是个俊俏的——哼,与顾书白那小子一丘之貉!
      不过,对方见得自己的容貌却不为所动,倒属难见。
      洛函舟垂了垂眸,低低福了福:“舍妹年小不懂事,若是冲撞了姑娘,在下愿代为受过,还请姑娘放过无知小妹。”
      花魁轻轻一哂:“公子好生牙伶齿俐,你这意思,是说姑娘我仗势欺人,无端欺负个小辈了?”
      洛函舟:“在下并无此意,只是拳拳救妹之心,若言语不当,姑娘宽限则个。”
      花魁沉吟些会,问道:“你叫洛函舟?”
      洛函舟作了一揖:“是。”
      花魁眸光轻转,道:“你告诉那小姑娘,顾书白确实不在我这。”
      洛函舟面上一喜:“姑娘是肯放人了?”
      花魁嗤笑一声:“你都说小姑娘无知懵懂,再者她未伤我分毫,我若拘着,倒是我的不是了。”
      洛函舟感激道:“姑娘之恩,在下定铭记在心。”
      花魁:“话莫说早,姑娘我可是有条件的。”
      洛函舟:“是,有什么在下能做到的,定效犬马之劳。”
      花魁:“不需你做什么,你只回答我一个问题。”
      洛函舟疑惑:“何事?”
      花魁:“你的那位老相好,叫做什么?”
      洛函舟警惕地直起身子。
      花魁嗤笑一声:“你那兄弟主意打到打不得的人身上,怕是凶多吉少了。”
      洛函舟急道:“我兄弟现下何处,可否请姑娘告知?”
      花魁:“你这人好生无礼。姑娘我问你的问题你不回答,却又来问我别的事。”
      洛函舟一顿,轻叹了声:“我的那……意中人,唤为青雪。”
      花魁:“青雪?”
      洛函舟略有尴尬:“青雪是她的艺名,至于她的名讳,在下其实……”
      花魁点头:“好了,我知晓了。你现在可以带你妹妹回去了。”
      洛函舟道了谢,却没离开,站在原地略有些踟蹰地看着她。
      花魁眉梢一抬:“若你想问你兄弟在哪,恕我无可奉告。”
      话毕,花魁唤了外方的丫鬟送客,似是不想再多说。洛函舟无奈,只得告辞。

      回到房里,洛函舟已一身疲惫。
      他也懒得掌灯,径自往床上一躺,吁了口浊气。
      黑暗里,他失神地盯着虚空某一点,眼波如雾。
      恍惚忆起那倾城之姿,相思蔓延,蚀骨灼心。
      如若花魁不是你。那你,到底在哪里呢?
      窗外月光肆意,清冷溶溶,却烫在心上,灼得胸口闷痛,似是堵着块巨石般透不过气。
      洛函舟怅然若失。
      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
      “谁!”
      洛函舟从床上一跃而起。
      “嘘,舟舟,是我,是我……”
      洛函舟身形一顿,接着大喜:“书白!?”
      门口的影子慢腾腾挪了过来,借着黯淡月光,洛函舟看清了来人,果然是顾书白!
      “真的是你!”洛函舟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顾书白道:“函舟,我不能久呆,此番来是拿点东西,拿完便走。”
      洛函舟神情一呆,猛地抓住顾书白的胳膊,却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叫顾书白直呼痛。
      洛函舟连忙放开了他:“你受伤了?”
      顾书白:“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洛涵舟眼中起雾,“为了我的一点私心,竟让你至这步田地。书白,是我对不住你。”
      听得他话里哽咽,顾书白忙宽慰道,“是我夸口应了你,如今却还未寻得你相好的下场,怎成了你的不对?我不过受了点皮外伤,且托你的福,竟让我遇到了自家兄弟,他已答应我事了后带我离开。对了,皇天不负有心人,有关于你的相好,这次我终于打听到了一些情况……”
      洛函舟打断他:“你莫再打听了。”
      顾书白一愣:“为何?”
      洛函舟垂眸,低落道:“莫再为我遇险。”
      顾书白笑笑:“说些什么胡话,我好端端的,哪就遇险了?”
      洛函舟道:“我晓得的,书白……你受苦了。”
      顾书白无语一阵,问道:“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洛函舟:“听闻你袭击了那北园的主子,被她的丫鬟捉住,活活……打死了。”
      顾书白哭笑不得:“想来是那岭蓝放出来的消息。”
      洛函舟:“到底发生了何事?”
      顾书白将事情简短说了一遍,只省略了与雪清语相遇那段,又道:“那岭蓝定是以为我还有同伙,故而放出这消息来,想引我同伙现身。”
      洛函舟疑惑道:“你这几日,都与你那兄弟一起藏身于北园?”
      顾书白点点头,“我不宜久留,北园还在四处搜寻我们的下落,此次我来拿了东西就走了。”
      洛函舟:“什么东西?”
      顾书白径直去了衣柜,翻找一番,从角落里寻到了那块玉。
      顾书白:“便是此物。”
      洛函舟接过一看,月色下白玉晶莹剔透,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洛函舟眉梢微动:“这玉……”
      顾书白:“这玉怎地了?”
      洛函舟将玉递还给他:“我虽不精通玉器,却也多少把玩过些名玉。这玉我看不出是何材质,但其白璧无瑕,光泽玲珑,做工极为精妙,定非凡品。”
      顾书白认可道:“也难怪被人惦记……”
      洛函舟张了张嘴,犹疑着,最终还是脱口问道:“你当真要走了?”
      顾书白回眸看他。洛函舟心怀感伤,眸心湿润。顾书白不忍,上前抱了抱他,“好舟舟,有缘定会相见的。”
      洛函舟敛首不语。
      顾书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明日晚间,我会传信与你……别的不说了,保重。”
      说完顾书白率先走了,洛函舟跟了几步,最后又停下。他哪里不晓得书白亦不忍离别,离得匆匆,离别之苦可会淡化几分?
      顾书白奔出院门,终是没忍住泪水。
      他擦了擦眼睛,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黑夜里那座小房安澜静谧。
      “诉完衷肠了?”
      角落处传来顾辰柒冷淡的声音。
      顾书白抿抿嘴,低落道:“走吧。”
      顾辰柒率先转身往前行去。

      一路无话。
      行至北园,顾辰柒停步。
      顾辰柒:“便到这了,你且去吧。”
      顾书白惊讶道:“你不随我去?”
      顾辰柒:“我另有要事。”
      顾书白略略不安:“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顾辰柒:“此间事了,我会来寻你。”他看了看顾书白,张口欲再说话,却又止住,他抿抿嘴,道:“好自为之。”
      说完眼前一花,顾书白再定睛一看时,顾辰柒已纵身跃上房顶,几个来回便消失视野。
      顾书白不满地嘟囔:“……喂,好歹也好生道个别呀。”
      远处传来一呵斥声:“什么人在那!”
      脚步声渐近,正是循着此处而来,顾书白一惊,忙四下寻找躲避的地方,偏生四周遮蔽物无多,竟然无处可躲,正急得六神无主,忽觉腰间一紧,脚下一轻,自己竟被带到一棵大树上了。脚刚站稳,便有几个人提着灯笼的往这处小跑而来,几人搜寻了一番,无果,便又反身走了。
      人一走,顾书白又觉腰带一勒,自己回了地上。
      顾书白惶然四顾,却是无人,方才他分明感觉到被什么东西拎到树上,回头看却一个人也没有。
      ……妈呀,撞鬼了?
      夜间人稀,四周更是悄寂无声,顾书白胳膊上冒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
      顾书白摸了摸胳膊,眼角余光瞄到树下有东西。
      顾书白过去一看,是一个包袱。
      这,这是那只“鬼”留下的东西吗?
      顾书白内心挣扎,几番为自己打气,才敢上前去把那包袱捡起。
      将包袱打开,里面竟是一套衣衫、一块腰牌和一张地图。
      地图是北园的地形图,衣衫是北园下人惯常服侍,腰牌么……其上刻有一白字。
      顾书白沉吟一番,便就明白,这是那雪姑娘留下的手笔。

      ※※※※※※※※※※※※

      入夜后,花摇印月影,寒烟微凉,流萤四散。
      阁内斜屏半倚,暖烛微熏。
      夏日凉风清爽一掠,惹得烛焰一晃,花彩重墨的屏风上人影微摇。
      雪清语将手中书卷搁下,抬了眸子往屋内黑暗的一处看去。
      四周光线敞亮,唯有那一隅似吸走所有光亮似的,黑如浓墨。
      但在浓墨中,有个不辨雌雄,不闻喜怒的声音响起:“送到了。”
      她清眸微微一转,再将手中书卷拿起时,方才那角落的黑暗却已罄了,如今烛光覆盖,满目敞亮。

      换了衣装的顾书白循着地图,安然无恙地到了目的地。
      此为北园偏西一隅,此刻银月高悬,那汲了月华的楼阁层台累榭,丹楹刻桷。
      大大小小的房屋门前均有三两个丫鬟守着,外间广袤的庭院更有巡卫提着灯笼来回巡逻。
      俨然一副森严戒备的模样。
      顾书白还在观察,忽地肩膀被人一拍,吓得他险些弹跳而起。
      回眸一看,是个嬷子,对方也被她吓得不轻,抚着胸口直喘了好几口气,才问道:“你鬼鬼祟祟在这作甚?”
      顾书白支吾不出个所以然。那嬷子却咦了声,将灯笼提近了些,看到顾书白腰上的腰牌,问道:“新调来的?”
      “呃呃,嗯嗯……”
      嬷子:“正是主子看书的时辰,你不过去伺候,缘何在此处逗留?”
      顾书白:“去……去哪?”
      嬷子呵斥:“当然是去墨绘阁了。你竟连去处也不知,掌事是怎么教你的?”
      顾书白歉意一笑:“小的刚调过来,是有些分不清方向,对不住,我这就去。”
      语毕作了个揖,赶紧转身走,不妨那嬷子又唤住了她:“慢着。”
      顾书白只以为自己被看出点端倪,僵着脖子不敢回头,那嬷子却道:“你要往何处去,墨绘阁可不就在那边?”
      顾书白连忙嘴上告罪,顺着嬷子指的方向一溜烟去了。
      嬷子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怎地放这种迷糊蛋过来侍奉主子。”

      迷糊蛋一头雾水地到得墨绘阁门庭,然后被一个婢女拦下了。
      婢女眉峰凌厉,呵斥道:“你是什么人,怎敢擅闯墨绘阁?”
      顾白:“我……我是新调来的。”
      说着连忙把腰牌亮了出来。那婢女却丝毫不为所动,甚是怀疑地打量着他,疑道:“你举止乖张,行为冒失,是哪个掌事手下调教出来的人?”
      顾书白哪说得出个所以然,愣了好半天,却有个女声从后传来道:“他是我一远房表亲。”
      来人一身青瓷色褶缎裙,容貌秀丽,笑容温婉,顾书白回头得见人来,立刻双眼生辉:这是金元宝姐姐!
      碧屿娉婷而至,继道:“这小子家里遭了涝,父母又殁了,千里投奔于我,我怜他境遇,便求了主子的允许做个侍子。小子初来乍到,难免不懂事些。”
      那婢女看向她:“我倒不知你还有个远房表亲。”
      碧屿笑道:“规矩你又不是不通晓,咱们伺候主子尚且不及,哪敢私下攀谈这些。便是碧屿我,不也不知桑红姑娘来于何处,家中几人?”
      婢女眉梢一抖,略略不自在地转了话题:“既如此,你便带他去罢了。”
      碧屿便福了福身,继而拉着顾书白入了庭中。
      待得离远了些,顾书白掌不住要扑上去了,一径兴奋道:“好姐姐,你又来救我啦!”
      碧屿朝他做了个嘘,却也眼中带笑:“便知你过不了桑红那关,特来助你一助。”
      顾书白点点头,低声问道:“不过姐姐,现下是要带我去哪?”
      碧屿道:“自是见主子。”
      顾书白实在觉得奇怪,怎么见个人还要如此偷偷摸摸?不过他没多嘴问,四周寂静,他便乘势四处打量一番。
      已至掌灯时分,檐牙下罗灯荧煌,照得白日里庄正严肃的高阁重彩朱漆,平添了些许生趣。碧屿并未带她从大道去,反是抄了一条羊肠小道,这条小径骫骳曲折,因离远了通明大道而几无人烟,他二人走走绕绕,最后终于从一处偏门进了阁内。
      从外面看时墨绘阁巍峨高阔,进了阁内却觉空间不似很大,许是书架占了太多地方——主人应是个极爱看书的人,故大大小小的书架子翼翼而列,顿时缩减了空间感。
      再次见那位姓雪的姑娘,对方正端坐于案前看书,烛光相映,美人成景,顾书白遥遥地欣赏了会儿,待对方将手里那卷书阅完搁置案旁,碧屿方带着他行去案前。
      “小姐,人带来了。”
      面纱之上的一双美目略抬眼,不期然与顾书白探看的目光相撞。
      顾书白急忙低头躲开——那双清眸分明没有任何情绪,只因肖似故人,哪怕仅是一个对视,也叫顾书白没有勇气。
      对方的目光在他身上略略停留,便转头吩咐碧屿,“下去吧。”
      碧屿应诺,退至了外间。
      房内忽地变得安静,倒叫顾书白不太习惯,他悄悄抬眼往上方瞄去,那女子一袭轻纱白袍如皎月,这衣服颜色虽素净,做工却精致繁复,叫顾书白羡慕地多瞟了几眼。
      雪清语:“明日晚间,我会去往香影阁。”
      顾书白:“唔?”
      顾书白不明所以,迷茫地眨了眨眼,问道,“姑娘你去何处是你的自由,怎地还特意告知我?”
      雪清语:“……”
      顾书白见对方不搭话,便继续碎碎:“不过香影阁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多得是心术不正之人,你一个姑娘家,长得又这般好看,保不齐就着了道,还是少去为妙。”
      雪清语:“……”
      顾书白见对方依旧无言,张嘴正想再劝告一番,忽地仿佛有道光劈开了混沌的灵台,他脑子突然就转过了弯来。
      对方为何会告知他去往香影阁的行踪——那自然是为去见他的亲亲函舟好兄弟了!
      房间又安静了下来。
      雪清语抬眼往顾书白那处扫去,就见那人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整张脸憋得通红,如果地上有洞,她相信对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钻下去。

      窸窸窣窣响起摩擦布料的声音,顾书白正尴尬地满地找洞,鼻间却嗅到一丝熟悉的菡萏清香,他猛地抬头,方才还远坐于案前的人此刻却近在咫尺,那股清香正是从她身上散发而来。
      烛光旖旎,淡香氤氲。
      顾书白万万没想到会与此人离得如此之近,满鼻皆是清淡荷香。
      从前几次的观察来看,连她的贴身丫鬟都不能近她三步以内——她分明是不喜与人靠近的。顾书白分神数了数他与这人之间的距离,正好是三步……哦,她又动了,这下只剩两步了,什……她又走了一步!?
      顾书白惊慌地抬眼——正好与那双瞳眸毫无遮掩地对视。
      顾书白不止一次赞叹过叶伊的眼睛有多美。
      那是一双汲了月华,藏着星辉的眼睛。
      眸光潋滟,似秋波骀荡,如烟火流萤,每每与之对视,那眸便沾染笑意,眸心深处似乎盛着诉不尽的缠绵情意,仿佛再多一些便会溢出来,将人淹没,又叫人甘之如饴。
      顾书白看得恍惚。

      又是这种眼神。
      雪清语目光与他对上。
      这人的眼神,像是蒙在一场迷雾中,飘渺不知归处,又像透过了光,凿穿时空的壁垒,投射在不知名的物什之上。
      晦涩,又深沉。
      楼阑满目寂静,空荡的房内只留残烛摇曳的熏光盈着,雪清语又走近了一步,印在朱漆彩屏上的两道身影于烛光中密不可分。
      顾书白恍惚之间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那异样源于脖颈之间的一点冰凉。
      对方手指凉而软,触上他的脖子,就像一阵微风抚过,带来凉爽的同时,在湖面上留下一圈圈的涟漪。
      他眸心一颤,急忙往后退去,却没留意脚下,他也不知踩到了什么,整个人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往后倒去,所谓病急乱投医,他胡乱地伸手想抓点东西稳住身形,便就抓住了那仍停留在半空的罪魁祸“手”。
      原本以雪清语的身手及反应,是无法叫顾书白得逞的,盖因她摸到了对方脖子上佩戴的玉——那玉微烫,俨然是近将觉醒的状态。
      在这怔愣间,就被顾书白抓住手往前一带——
      “砰”地一声,顾书白撞倒了身后的书架,雪清语踉跄着又撞在了他的身上。
      “呃……”被一前一后夹击的顾书白发出了一声痛苦又短促的叫声。
      然而这并不是最倒霉的。
      因这书架一列一列的排开,撞倒了眼前这列之后,犹如撞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后面一列列的书架应声而倒,状况之惨烈,声响之巨大,立马惊动了在外间守着的碧屿。
      碧屿匆忙进来,然后猝然停驻。
      比起七零八落还在不断跌倒的书架,眼前这抱着她家主子的浑小子俨然更是醒目。
      就在这狼狈又震撼的场面里,碧屿还有空分神想,还好今晚陪着小姐的不是岭蓝。
      碧屿又等了一等,见主子没有吩咐她的打算,便非常知趣地走了,走前还不忘把门关好。
      顾书白:“……”
      姐姐,走之前好歹搭把手啊!

      一炷香之后。
      顾书白掸着身上不存在的灰,余光偷偷瞄着不远处一言不发的白衣女子。
      若要问他现在什么感想,当事人顾书白表示: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比起表面镇定无比,内心慌得一批的顾书白,雪清语整个人才是由内到外散发着平静的气息。
      但是顾书白回头望望身后惨烈无比的案发现场——和平只是假象,他明白的。
      “gu……”顾书白一开嗓发现自己说话有点哆嗦,连忙咳嗽两声掩饰一下,“姑、姑娘,这我实在是对不住。”
      雪清语清淡的眸扫他一眼,并不接话。
      俨然不太想与他计较,又或是不太想与他说话的样子。
      顾书白的脸漫上一层薄红,绞尽脑汁地转动着小脑袋瓜子,“要不,给我两天时间,我……我尽力把这些书架复原,就当是我赎罪了。”
      若是岭蓝在这听到这话,怕是早就戳着顾书白的脊梁骨痛骂:“没有十天半个月,没有三五个书奴日夜赶工,你这混球竟妄想两天就复原这些书架,你可真是钱铺子的幌子——好大的调儿啊!”
      而雪清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平淡道,“不必。”
      顾书白张嘴想再劝,对方已转了身,径自往书案而去。见这人不搭理他,顾书白只好悻悻作罢。
      接着见对方坐于案前,提笔不知写着什么,顾书白心中好奇,却再不敢擅自乱走动,只是一双眼睛忍不住四处乱瞟,间或悄悄望一望伏案的人。
      然后,顾书白被角落的一幅画吸引了。
      那是一幅挂在壁上约摸一人高的百花美人图。
      画中女子穿着繁复的锦袍置身花丛,正拈着一朵月季笑得温婉,身旁的百花开的那么艳,却不如那抹笑颜来的美好,那温柔的女子散发的目光更是温柔,能包容苍生,可怜悯万物。
      这幅画画的这般细致,连落在女子肩上的蝴蝶那翅膀的纹路也画得分明。作画的人似乎倾注了无数的感情,将这画上的人儿画活了过来。
      顾书白眼神不错地盯着,恍惚中仿佛看见百花丛里的女人正笑着朝他招手,那女人让他感觉亲切,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去,想再靠近一些去看清那人的模样。
      略一停著,雪清语便瞧见此人魇着了般往那副画走去,她眉梢轻微一动,并不制止,而是静声观察着,便瞧见他走至画前痴看着,却是一动不动。雪清语目光凝了凝,并不觉得他只是单纯赏画,果然,等了一会子,这人抬起手,似乎是要去触摸那画上之人,就在快要摸上去的一瞬间,那人眼神忽然清明起来,他仓促地将手收了回去,又慌张地抬眼看向雪清语,甫一与她平淡的目光对视,立刻涨红了脸。
      完了完了。顾书白心道,那岭蓝老叫我登徒子,我原想反驳,这下叫她看见这副模样,我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顾书白抓耳挠腮,想找个由头将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搪塞过去,奈何连他自己也不知缘由,又哪敢胡乱编排。可对面之人正淡淡的看着他,俨然是在等他解释这唐突之举。顾书白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我……我是瞧见这画上之人眼熟,故……故而……”
      雪清语未置可否,须臾起身,往这边走来。顾书白见她如此,如临大敌似的退避开,只恨不得与身后的墙融为一体。
      却发现人家压根没搭理他,只是过去瞧了眼画,便转身走了。
      这是什么意思?
      瞧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顾书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又不敢追上去问。好在很快碧屿便进了来,进来她就瞧见顾书白瑟缩一隅贴墙罚站,衬着杂乱倒地的一排书架,活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媳妇。
      她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顾书白惊弓之鸟似的瞪眼看她,碧屿咳嗽一声端正仪容,心道万幸,特地等主子走远了才进来,否则叫她听到,不知要扣多少月钱。
      她行至顾书白身前,贴心问道,“没事吧?”
      “姐姐,我是不是闯祸了?”顾书白觑着那一排倒地的书架,他这时才看清,经他这一撞,许多书籍——尤其是那些年代久远的老书,几乎都散架了,若真是要复原,怕得费不少时日。
      碧屿没做声,毕竟主子没发话,她也不好做主处置这一茬,便权当没看见,转话题道:“你随我到案前,有些东西与你相看。”
      顾书白依言,走至那书案前便看到上面躺着一卷帛,方才那人在此处写字,想来就是写的这卷帛。
      他虽好奇却学乖了,没叫他碰的便打死不碰,若不是碧屿出声提醒他可以拿起来看,他可以与这卷帛大眼瞪小眼瞪上一个时辰。
      这卷帛做工精致,一看便知用的上好丝织,其上散发淡淡墨香,帛上的字行云流水,飘逸潇洒——都说见字识人,顾书白瞧着这气势磅礴的字,怎么也与那张冷淡的脸对不上号。
      顾书白读着读着,脸上先是疑惑再是震惊,最后以一种“天上掉馅饼砸到我了?”的表情瞪着碧屿。
      碧屿宠辱不惊,甚是体贴地执笔与他,道:“若无异议,便在这尾页签字画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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