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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陌地临危顾七子,初邂熟容前尘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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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叶伊。”冷漠的声音将顾书白从痛苦的深渊里拉出来。
回忆戛然而止。
一时间,叫他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妄。
“叶伊……”
“我不是叶伊。”雪清语强调了一遍。
他有些无措地捏住袖口,哆嗦了两下嘴唇,小心翼翼问道:“你在恨我吗?”
他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神色痛苦:“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而顾书白,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悔恨,难受,悲愤,每一种负面情绪纷至杳来,像刀子一般,一寸寸割着他的心脉,叫他痛得不能呼吸。
许久许久之后,她听到他再次开口:“对不起。”
他的声音带着哀恸过后的沙哑粗噶,令她不适地皱了皱眉。
顾书白:“你不是她……她不会那样看着我。”
她没有说话。
又是长久的沉寂。
浴池仍旧冒着热气,白雾氤氲中,她转身往外间走去。
顾书白盯着缭缭雾气,发呆。
待顾书白完完全全清醒过来已是一炷香过后,他起身出去,雪清语正坐在茶桌旁,低头看着一本书,面纱已覆上。
“对不住,我方才将姑娘认成了我的一位故友……可是吓到你了?”
对方并不理他。
顾书白便不再说话。
烛光熹微,她的长睫翩跹,轻轻扇动一下,便如蝴蝶振翅而飞。
顾书白静静地看着,目光却似已透过她,看到十分遥远的画面。
叶伊看书时,亦这般专注安静。
记忆依旧那般清晰,尤其记得灯光下那蝶翅一般的双睫。
哗啦一声,翻页声将顾书白拉回现实。
胸口的鞭伤开始发痒,顾书白忍不住伸手去挠。
对面的人开口说话了,依旧一副冷淡的嗓音:“伤口在愈合,最好别碰。”
顾书白:“你怎么知道我受了伤?”
她又翻了一页,淡声道:“你气血不足,脚步虚浮,显然——”
顾书白喜道:“你莫非是回春楼的大夫——”
雪清语:“显然是肾虚。”
顾书白:“……”
雪清语:“我并非大夫,只是闻到你身上有化血散的味道。”
顾书白:“哦。”
雪清语:“你和洛函舟是什么关系?”
顾书白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问道:“你当时既在荷塘边听到我说话了,为何还是任由那个臭丫头把我带走?”
雪清语将手中书卷搁在茶桌上,抬眸看向他。
那双眼睛澄澈明亮,美丽得不可方物,却似寒冬里一潭冰湖,死寂凛冽。
明明这双眼睛过于熟悉,如今却是温和不再,那刺骨的寒冷让顾书白不敢再看第二眼。
他移开视线,回答她之前的疑问:“朋……朋友。”
雪清语:“朋友?”
顾书白:“是。”
顾书白答完发现对方不再言语,忍不住悄悄转眼看了过去,却被对方逮个正着,或者说,她一直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明明处处透着淡漠疏冷,却在她这般探看他时,让人恍惚如见故人。
这双酷似故人的眼睛,令顾书白不敢再多看一眼。
窗外冷月高悬,屋内明烛帐暖,顾书白将花魁的故事添油加醋地道完了,对方把书卷翻了一页又一页,也不知是否把顾书白的话听进了耳朵。
顾书白等候了许久亦不见对方有动静,到底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顾书白只好再次开口问道:“不知姑娘可愿一偿他心愿?”
雪清语:“你便就这般肯定,我是你所寻之人?”
顾书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雪清语:“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
顾书白静默地看了她一眼。是啊,相似之人何其多,眼前这人,不过是与故人有具相似的皮囊罢了……
顾书白:“我起初以为是婕韵姑娘,后来发现不是。”
雪清语:“为何?”
顾书白:“我与婕韵姑娘相处过几天,得知姑娘不喜闻香,而我朋友提及的女子却无此喜恶。婕韵姑娘颇为骄矜,气傲心高,并不像我友口中之人那般玲珑解语。”
雪清语抬眼看了顾书白一眼,顾书白丝毫未觉,继续道:“再有,我虽听闻婕韵姑娘失过忆,但有句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相信一个人的性情喜好,若非经历大悲大痛,并不能轻易改变。”
雪清语:“故而,顾书白经历了什么大悲大痛,以致性情大变?”
顾书白呼吸一顿。
雪清语看着他,清冷的眸光被烛火映射,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顾书白吞了口唾沫:“姑娘……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雪清语低头,手指轻动,书页又翻了一面。
“我可以去见他。”
闻此言,顾书白心中一喜,又听对方道,“但你得应我一事。”
顾书白立刻道,“姑娘你说,力所能及之事我定不在话下。”
雪清语沉吟:“三日后再来找我,在此之前,不要告诉别人你见过我。”
说罢起身,执着书卷往房门走去。
“你这就走了?等等……”
门开了一半,雪清语停了停步子,却没有回答他的疑惑。
顾书白耳边浮起清冷的嗓音:“带上你的玉。”
门再次被关上,顾书白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玉?
她怎的知道,顾书白有块玉?
虽是图工作方便,他暂将白玉放在了衣柜……这人,为何对他的玉感兴趣?
并且听她意思,似乎是认识以前的顾书白。
可是顾书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劈柴小厮,怎会与这样的人物认识?
外间脚步声乍然响起,顾书白赶紧寻到隐蔽处藏好,直到那些脚步声远了,他小心地开了房门,果然四下无人,看来那位雪姑娘为了方便他离开把人都带走了。
顾书白又回到之前的灌木丛,黑衣人还未离开,显然在等待着他。
对上那双冷飕飕的寒目,顾书白笑容讪讪:“我暂时还不能离开。”
黑衣人目光更冷了,问道:“为何?”
顾书白:“我依旧没找到要找之人。”
黑衣人攥了手中剑起身:“我帮你。”
顾书白赶紧拉住他:“你要做什么去?”
黑衣人:“绑了人来见你。”
顾书白吓了一跳:“别乱来!”
黑衣人不解地看着他。
顾书白压低声音道:“你想要惊动整个园子吗?”
黑衣人皱眉,“你怕什么,我定能护你周全便是。”
顾书白道:“若让那些人知道你要掳人,即使最后毫发无损地送回去,她们可能善罢甘休?不说别人,就是今天那位蓝衣姑娘,怕是要天涯海角的追杀咱们。”
黑衣人张口欲辩,顾书白又道:“便是你不惧,但仇家隔三差五地上门找茬也颇为烦恼不是?你再给我几天时间,待此事终了我跟你走。”
黑衣人终于松口:“好,我便再给你几天时间。”
顾书白释然一笑,“对了,我还不知你的名姓?”
黑衣人古怪地看他一眼,沉吟半会儿,叹了口气,“顾辰柒。”
顾书白:“你也姓顾?那么你和顾……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黑衣人看他的目光越发古怪,顾书白只得装傻充愣地眨眨眼。
黑衣人:“……兄弟。”
顾书白灿烂一笑:“果然猜得八九不离十,大哥你好!”
顾书白本想往他肩上一拍以示亲昵,黑衣人却猛地后退一步,似乎很是嫌弃。
顾书白:“……”看来顾书白这厮与自家兄弟关系也不太好。
黑衣人:“你排三,我排七。我们都以数字互称,顾家没有大哥,你叫我小七便可。”
顾书白:“好的,小七。”
慢半拍后顾书白反应过来……等等,顾书白排行第三,所以大家都叫他——小三?!
——
顾书白已经消失好几天了。
偌大的花尘楼,或许消失一个小小的杂役不是什么奇事。
但对洛函舟而言,不啻于晴天惊雷。
在洛函舟打碎第三个茶杯之后,衣颜终于开口了。
“洛大哥,你何必如此?”
洛函舟皱眉,低下身去捡碎了的茶杯,衣颜过去道:“我来吧,你莫割伤了手指。”
洛函舟拉住了她:“颜姑娘,你当真没有办法救我朋友吗?”
衣颜手一顿,又继续捡碎渣。
洛函舟倏地起身,就要往外去。
衣颜比他更快,就见眼前一花,衣颜已经挡在了他眼前,怒声呵斥:“你这是要做什么!”
洛函舟红了眼道:“他因我身陷囹圄,我自不能坐视不理!”说完拂开她继续往门口走。
衣颜冷冷发话:“因你而死的人还少吗?你便就这般弃他们的牺牲于不顾,只为了救一个认识不到两月的人?”
洛函舟猛地顿住。
衣颜叹了一口气:“莫要任性。”
洛函舟的背脊僵直,他攥紧了拳头,恨恨道:“我与书白认识虽不至两月,然我与他谊切苔岑,他难得有一片赤子之心——如今他下落未明,难道就让我这般眼睁睁看着,却什么也不做吗?”
衣颜道:“我已派了人去探听他的下落,但花尘楼水深,我们又处处受掣肘,实在是……”衣颜叹了叹,语气转柔:“我前日已飞鸽传书于宫主,相信再不多过半月,咱们就可动身前往衣镜宫了。”
洛函舟半晌不语,他眉心纠结,最终双肩一垮,步履沉重地转过了身子。
衣颜再劝道:“我知你重情重义,倘使顾书白真有何不测,泉下有知,他亦不会怪罪于你的。”
洛函舟听到这个词,猛地一皱眉,刚要说话,却在耳边听到又一个茶杯摔碎的声音。
两人双双往源处看去,就见到凡音立在门口,脚边是刚摔碎的茶杯。凡音手里紧攥着茶托,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瞧着他们。
衣颜率先反应过来,急忙过去。
凡音却猛地往后退。
她哆嗦着嘴唇,颤声道:“颜姐姐……你说过你会去寻他的,你却是在骗我,是不是?”
衣颜伸手去扶她:“小音,你听我说……”
“你骗我!”凡音却猛地甩开她的手,眼泪扑簌下落。凡音大声道:“你怎可骗我!”
衣颜心中大痛,实在看不得她这番模样。
衣颜轻声哄道:“小音,你这般,姐姐看着当真诛心。我不曾骗你,我的人确实探听到了一点消息。当日北园主人遇袭,袭击者是个身形瘦削的白衣少年,八九不离十便是顾书白了,只是……”
洛函舟急道:“只是怎么?”
衣颜叹气,道:“北园主人将人交给手下丫鬟处置,丫鬟手段颇狠,只听说这人没挨过去,被活活打死了。”
洛函舟倒吸一口气,猛地往后跌了几步。
“我不信,你们都是骗子!”凡音一脸惨白,猛地将衣颜推开,衣颜猝不及防被推倒,凡音起身就往外冲去。
“凡音——”洛函舟欲追去,衣颜阻道:“由她去罢,让她冷静冷静也好。”
洛函舟犹疑了会儿,只得作罢。他回身将衣颜搀扶起来。
衣颜一脸疲态,她望了望洛函舟,观他神色哀痛,打起精神宽慰道:“非我有意隐瞒,你也知如今局势紧张,朝廷那边似乎有所动作,花尘楼遍布眼线,如今牵一发动全身,不可乱大谋。”
洛函舟苦笑,却不多作答。
过了半会儿,添置茶水的伙计来了。
伙计本想说些什么,搔搔头,明显感觉气氛很不对。也是,顾小哥失踪好几天了,也不知是得罪了哪家权贵——唉,可惜了多好的一哥们,只有他愿意听自己多絮叨几句呢。
走之前,伙计出于好心,提醒道:“方才遇见凡音小姑娘了,她哭哭啼啼的,好生可怜呢。”
见二人不为所动,伙计搔了搔头,终是作罢。他边收拾东西往回走,边嘀咕道:“我也不是没看出来,凡音小姑娘怪喜欢顾小哥的……唉,我怕小姑娘太过伤心,还去劝了几句,和她缅怀了一会儿顾小哥,她还向我打听最后一次见着顾小哥是什么时候,我说是大前天晚上。那天晚上花尘楼来了贵客,花魁都亲自去接待了呢。顾小哥找我打探花魁的下落,然后就兴冲冲地跑了,估计就是去看热闹了。顾小哥性子急,定是在途中冲撞了某位贵客,唉,小姑娘也是个急性子哟,我话都没说完便跑了,我看她那去的方向,怕不是去——”
“你说什么!”
伙计话没说完,衣领就被人猛地一揪,整个人如小鸡一般被拎了起来,伙计都没来得及诧异这看着弱不禁风的衣颜姑娘怎地如此力大无穷,脖子又被人猛地掐住,转脸一看,洛函舟阴沉着脸目露凶光:“你说清楚一点,凡音去哪了?”
伙计哆哆嗦嗦地往某个方向一指:“去……去清心阁了……就这当口,估计已经到……到了吧?”
卡在脖颈上的手一松,双脚终于落地,伙计大舒了一口气,抬头正想再抒发一下自己的感情,却发现眼前早不见了人影。
二人赶至清心阁时,被一个丫鬟拦住。
丫鬟:“花魁已歇下,不便见客。”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洛函舟堆起笑脸,作礼道:“在下洛函舟,敢问姑娘芳名?”
丫鬟上下扫了他一圈,见他模样俊俏,脸上也起了笑:“芳名没有,倒是有个艺名竹心。”
洛函舟笑道:“竹心姑娘安好。不知姑娘可曾见过舍妹来此?”
丫鬟:“方才那丫头是你妹妹?”
衣颜眉心一跳,急忙问道:“我妹妹怎么了?”
丫鬟同样上下扫了她一圈,不喜地皱眉:“她冲撞了我家姑娘,被嬷子带下去了。”
洛函舟赔笑道:“不知姑娘可否行个方便,替我二人向你家姑娘通报?”
丫鬟不虞道:“我已说过花魁歇下了,有事明日再说。”
衣颜攥紧了拳头,欲上前一步,被洛函舟拦下。
洛函舟上前,往丫鬟手中塞了一锭碎银,又轻轻握住那丫鬟的手,温声道:“姑娘为我买个方便,我定记得姑娘的好。以后有什么事,大可来东天字房找我,在下随时恭候。”
丫鬟浸淫风月多年,被这么个俊俏男人一摸顿时有些心猿意马。她笑了笑,道:“也罢,见你二人护妹心切,我就铤险替你通传一声——至于花魁愿不愿见你二人,我可就做不了主了。”
洛函舟道:“自然,姑娘的大恩,在下定会铭记在心。”
丫鬟笑着啐了一口:“德行!”
丫鬟进了外间,禀道:“姑娘,门外有个叫洛函舟的求见,自称是方才那丫头的兄长,姑娘是否要传唤?”
里间传来女子凌厉的怒嗔:“什么劳什子洛函舟?还是那疯子的兄长?给我拉下去杖责二十再说!”
丫鬟:“……是。”
“等等。”
帘子被人霍地挑起来,婕韵从里间走出,脸上犹带着未消的怒气,她蹙眉问道:“洛函舟?”
丫鬟连忙接话:“是。”
婕韵沉吟不语。
丫鬟小心观她面色,问道:“姑娘,可要拉下去杖责?”
婕韵:“你先把人带进来。”
丫鬟:“是。”
二人候了不久,便见那丫鬟推门出来,洛函舟忙迎上去。
丫鬟调笑道:“瞧把公子急的,紧着摔跟头。”
洛函舟拱拱手以示抱歉,又问:“如何?”
丫鬟把门推开了些,“快些进去吧,莫叫姑娘久等。”
洛函舟点点头,衣颜见状要跟上去,丫鬟却把她拦住。
洛函舟笑道:“这是舍妹,与我一起的。”
丫鬟:“姑娘可没说让不相干的人进去。”
衣颜面色一沉,洛函舟稳住她,“你且在此候着。”
衣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