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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陌地临危顾七子,初邂熟容前尘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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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她忽地惊醒,冷汗渗渗。
“景,怎么了?”黑暗中有人轻声发问,让她吓了一跳。
转眸看去,那人半坐于她的床前,明明四周漆黑,她却能看清她的那双眼,在寂夜里那般黑亮澄澈。
她吞咽了下,“我……”
对方轻轻笑了笑,声音温柔,“又做噩梦了吗?”
她点了点头。
对方轻轻触碰着她的脸,她的手指冰凉,却在这令她极端恐惧的夜里让她心中极为熨帖,甚至贪恋。
“景,乖乖的,我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对方轻声哄着她,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她忍不住去握住她的手,说话有些哆嗦:“说好陪着我,你可不能反悔。”
对方反手有力地将她的手拢在掌心:“嗯。”
她仍旧没有安全感,追问道:“每次都会陪着我吗?”
“嗯。”
“一辈子都会陪着我吗?”
“嗯。”
她满足地笑起来:“叶,你真好。”
清风鼓动,月光从窗外撒进来,泻了一地,照亮她的眉眼。
她的容颜那般美好,那双眼睛含笑而安静,在这世间最最温柔。
※※※※※※※※※※※※
风动,帘起。花乱,燕惊。
世事纷乱,故园无声。
绿深冷,红帐暖。
竹间枝头缠香絮,一寸湿情开朱户。
房内香雾缠绞,一丝一袅,难解千绪。
她的身上犹带湿气,青丝未绾,直泻如瀑。她缓步踱来时,她的足分明不是踏在地上,她仿佛从九天玄空处踏着彩云而来一般。一袭白袍,一韵消秋。她的眼睛淡漠而凛亮,认真盯着,就会感觉整个房间都裹了一层白雪空灵。
匆忙间,她没有以轻纱覆面。
本已做好对方因自己容貌惊艳的准备,甚至想过若此人眼里有一丝□□,她便杀了他。
然而……她疑惑地看着他。
这个人,从开始到现在,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凝着她,流泪。
她看不懂此人眼中的情绪,直到那人张口,颤着声唤了一个名字:“叶伊……”
她凛了凛双目,想说什么,却没说。
“是……是你吗?”
顾书白努力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可是身体仿佛不听使唤了。
顾书白试着走近她,可又害怕靠近。
而对面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叶伊。”她冷冷地道。
顾书白愣住。
回忆杂乱,纷至杳来。
※※※※※※※※※※※※
“小景,这是你表妹,叶伊。”
女人牵着景的手走到女孩身边。
女孩面黄肌瘦,头发蓬乱,身上脏兮兮的,唯独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抬头与景相看,景却从里面看到一潭死水,了无生机。
不知何处触动了景的心,分明她也是个小孩子,却学着大人的样子,过去牵起小女孩的手,把一颗奶糖放在她小小的手掌心上,冲她笑得柔软干净:“呐,我把最喜欢的奶糖送给你,你陪我玩游戏好吗?”
小女孩张大了眼睛看着景,那双眸子像春风吹皱的湖水,潋滟着,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了。
病房里,女孩瘦削的手臂上布满淤青,她苍白着一张小脸,盯着白色墙壁似乎在发呆。
“妈妈,表妹身上的伤真的是舅舅打的吗?”
“嗯,舅舅喝醉了,就要打人。”
景靠在女人身上,看着病床上的小女孩,嘟起嘴不满道:“舅舅是坏人。”
“唉……”女人怜爱地摸着小女孩的头,“苦命的孩子。”
景试探性地拉了拉小女孩的手,小女孩手指动了动。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疼吗?”
女孩眼珠轻轻一转,看向了景。
“痛痛,痛痛,飞走吧~”
女孩看着景做着一系列滑稽的动作,而小小的景天真无邪,笑起来宛如天使:“呐,我痛的时候妈妈就是这样做的,然后就一点也不痛啦。你呢,现在不痛了吧?”
女孩转过了头,继续盯着虚空。
景有些挫败地咬住嘴唇。
雷雨交加的夜晚,景被一道惊雷惊醒。
睁开眼睛,看见母亲正在忙乱地穿衣服。
“妈妈,你在做什么?”
“你舅舅今晚又喝多了,我担心小伊,过去看看,小景乖乖的,先睡觉,妈妈一会儿就回来。”
景揉揉眼睛,“我不要,我也要去。”
女人走过去,摸了摸景的脑袋,“小景也担心妹妹吗?”
景点点头,抱住女人的手臂撒娇:“妈妈带我去嘛,今天老师教会我打110了哦,要是遇到危险,我就打110叫警察叔叔来帮忙。”
女人点头:“好,要是小景看到舅舅真的在打妹妹,就一定要报警哦。”
景笑得稚嫩:“嗯嗯。”
景记得那个小屋暗沉脏乱,闯进去的时候酒气熏天,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舅舅喝了酒就像个疯子,他赤着膀子,手里攥着一根粗藤,对着叶伊小小的身体又打又踹。
小小的景因为害怕身体瑟瑟发抖,可是看到妈妈拼命地拉住舅舅,看到躺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小人,她突然有了莫名的勇气,她用女人在来的路上给她的手机拨了110,好在执勤的警察来的很快,也很快制住了发酒疯的舅舅。
而那个小人瑟缩在她的怀里,神智已有几分不清醒了,即使浓烈的血腥味让小景感到十分不舒服,但她仍然抱紧了她。
这是她的妹妹。
警察叔叔想来抱走小人,不知什么原因,小叶伊紧紧抓住小景,就是不肯松手。
这是她的妹妹啊……
看着那个洋娃娃般的小人儿,小景下定了决心……我以后再也不会让坏人欺负你了。
七夕节,景怀揣着少女心思,带着自己亲手织好的围巾来到药青家楼下。
还未走近,听见脚步声从旁边的院子里传来,景起心思吓他一吓,捂着嘴藏了起来。
远远的,听见交谈的人声,她听不清内容,却辨别到另一个熟悉至极的嗓音。
出于好奇,她探出了头去。
那个画面,此生不想再看第二次。
那天起了大风,树下的少女及腰长发被风吹得凌乱,院子里那颗梧桐树横叶葳蕤,婆娑树影下那曾待她温情的少年倾过身去,吻住了树下的少女。
那个被她男友吻住的女孩,是她的表妹,叶伊。
风一直在吹,耳朵却仿佛过滤了所有的声音,只听得见她的心脏泵血,砰砰跳动,越来越响,越来越激烈。
黑夜沉如泼墨,星光阑珊。
眼前的少年佝偻着背,下巴泛起一圈乌青的胡髭,他眉眼沉沉,目光疲惫,完全与当初那个桀骜不羁神采飞扬的黎梓背道而驰。
而他告诉景:你想知道你的妹妹,你眼中乖巧懂事的叶伊,在你的视线范围外,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吗?
他阴阳怪气,眼神阴鸷,左右手各抱着一个打扮夸张的不良少女,让景一度气昏了脑袋——小叶竟会看上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渣!
黎梓像个历经千帆的旅人,身形萎靡,目光却像头疯狂的野兽:人渣?看到好妹妹和男友卿卿我我依旧默不吭声的你,又好得到哪里去!
他一语道破,让她心如针扎,她被黎梓带着走进那绯色场所,看到那再熟悉不过的人,却是完全陌生的模样,那人躺在陌生男子臂弯里,神色有种趋于癫狂的迷醉,有男人过去揽住她的腰,她不拒绝,反而冲男人笑得暧昧,两人搂搂抱抱走进舞池里,在糜乱的音乐里火辣地跳舞……
“小景……”
她开门进来,带着浅浅笑意。
景看着眼前的少女,笑容美丽乖巧,眼神清澈诚挚,如同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叶伊,她的表妹,是她一心一意呵护长大的女孩儿啊。
“我知道你和药青的事情。”
少女的笑容凝滞住。
“其实很早就知道了……哦,我还知道你会酗酒、抽烟、泡吧……”
“小景……”
景讽刺一笑:“这个倒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景走到她面前,一点点靠近,仔细端详她的脸,“小叶,你知道自己有多美……”
少女看着她。
造物主之伟大,造就了这样一张美丽精致的脸。这双眼睛缱绻有雾,看着她的时候里面尽是绵绵的说不尽的温柔,这般干净灵动的外表,到底笼络了多少人的心?便是她自己,不也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深陷其中了吗?
“他不配。”
景愣了愣,继而嗤嗤一笑:“不配?不配我,还是不配你?”
“景……”
“叶伊,我快被你搞疯了!”
突如其来的怒斥,叫对面的人整个的愣住了。
一想起那些画面,便似乎有一把刀,一寸寸割着心脏,痛得在滴血。
“我……求你,算我求你好吗?小叶,你把药青还给我,好吗?”
叶伊神色悲悯,她看着她,眼眶通红。
景从来不知道,原来她的女孩还会流泪的。
永远,在她眼前的叶伊,都是笑着的,即使摔了病了,她从没哭过,记忆中,甚至没见她皱过眉生过气。
原来……她还有这般楚楚可怜的一面。
如今……竟也会为了个男人,而对自己示弱了吗?
“你爱他吗?”
“爱?”
“真的爱他吗?”
景不懂为什么她这样咄咄地问自己这个问题。
“我爱他。”景这样回答道。
“那我呢?”
她的声音低迷颤颤,连着她的身体也在发抖。
景的心又痛起来了,好痛。
“叶伊,你是认真在问我吗?你?为什么你偏要他?黎梓不好吗,你明明告诉我你喜欢黎梓,现在为什么又要来和我抢药青!你滚!我不想看到你!你滚出去!”
骄阳万里。日光灼得她睁不开眼。抬手,挡住荼毒的光线,微风轻轻拂眼。
她茫然地看着落地窗外。车流如海。道边裸体的梧桐,空中叫嚣的白鸽,路上疾驰的车轮,无一不在演奏这个城市的喧哗。
“景……”
身后传来叹息般的呼唤。
这熟悉的,要人命的声音。
她挪动嘴唇,发出听不出情绪的疑问,“你怎么来了?”
“我怀了他的孩子。”
景呼吸一滞,她猛地回身。
那张苍白的脸颜色虚弱,她目光凉凉,安静有力。她扶着门把,身体因虚弱有些微侧,一衣素白,形销骨立,清瘦得让人心痛。微风鼓动,她那头及腰长发四散开来,藤蔓一般裹住她瘦削的身体。
仿佛怕她没听见一般,那人轻轻吐出一句话:“我怀了药青的孩子。”
景后退了一步。
那人慢慢走近她,伸手,微笑,轻轻抚摸她的脸,动作小心而虔诚,笑容温暖而寂寞。
“你看,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只要我勾勾手指头,他就乖乖地爬上我的床了。男人,就是这样的贱种。”
景只觉得,脑中长久绷着的一根弦,在听到这句话后,啪地一声,断了。
伤心,愤怒,屈辱,难堪……所有的情绪捣在一起,她的心脏又开始急遽跳动。
她高高地扬起手臂,啪地一声,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那人并没有惊讶,只是把偏了的脸转过来,凝视着她,一脸倔强,又一脸哀伤。
“啪——”
又一声巴掌声传来。
可笑的是,因为心太痛了,这巴掌打在自己脸上时,竟丝毫没有感觉。
景看着愤怒的药青——自己名义上的男友,把另一个人紧紧拢在怀里,却打了她一巴掌。
一群人破门而入,看到的只是她狠狠打了叶伊一巴掌,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你计划好的,小叶,你计划好的对不对?
“滚!”药青指着门,看她的眼神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看一个疯子。
她好像真的要疯了,这一切太可笑了……她真的笑出了声。
她把房间里所有的人的表情都仔细看了一遍……愤懑,鄙夷,仇恨——哦,她故意忽略了她,即使那个人一直背对着她,她不想看到她的得意、嘲笑……或者假惺惺的怜悯。
她转身,带着一身绝望滚了。
背叛。
欺骗。
陷害。
肮脏。
……
叶伊,为什么你如此待我?
吊瓶中的点滴滴答滴答,一声一声传入她的耳中。
她茫然地睁开眼,入目所见是病房里一贯冰冷的白色。
病房的铁门被人轻轻推开,有个人端着水小心翼翼走进来。
那个人抬起头,与初醒的景四目相对。
那人脚步霎时顿住。
叶伊……
景闭上眼,不再看她。
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走了几步后又歇了。
景再次睁眼,对方站在不远处,低着头没有看她。
“小景……你渴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别叫我的名字。”景冷冷开口。
对方不再说话,景余光看过去,她绞着自己的手指,显得十分不安。
景心中刺痛。
“小……喝点儿水吧,你……别和自己的身体过意不去。”
“这里又没别人,你这样假惺惺的做什么?”
“你心里有火……就发在我身上,不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怎么能……不吃饭……”
“你闭嘴!”
“求你,小景……你不要这样……”
“别叫我的名字,我说了,别叫我的名字!”景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针管顿时回了血。
对方神色慌张,跑过来刚碰到她的手,景顿时一掌挥开,针管从手背上滑出,带血的液体溅到了对方的脸上。
铺天盖地的疼痛痛得她无以复加,她边哭,边推开那个人:“我恨你我恨你……叶伊,我恨你!你怎么不去死!!你死了我才好过!!你去死啊!!”
她把对方推到了地上,地上的人有那么几秒的怔愣,紧接着脸色渐渐惨白了起来。
“你好好看着!看清病床上躺着的是谁!”
“不!”
那人身上插满了管线,尽头连接着各种仪器。
“小叶!”
她阖着眼,似乎在安静地睡着,那张苍白的、虚弱的脸,是要把她的心脏生生攥住,叫她呼吸不得,痛苦不堪。
“不!不会的!你……起来,叶伊,你又在骗我对不对?”
疼痛如星海浩瀚,险些淹没了她。
她头晕目眩。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是你!是你害她变成这样!是你害她躺在这里的!木言景,你这个杀人凶手!”
“不!”
“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竟然叫她去死!她总说你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人,谁也配不上你,连她自己也配不上……呵,她哪里配不上,明明是你配不上她!”
“不……不……”
“木言景,如果她死了,你也要陪葬!你现在就好好祈祷,祈求她快点醒过来吧!”
“不……别死……求你……别死……”
好痛,她的心好痛……又听到了……她又听到自己心脏激烈的泵血声,一声高过一声……
忽然,就没有一点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