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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相思未品倾城姿,花间饮墨约客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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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间下了场缠绵小雨,初夏银霖微凉,直至黄昏才将歇。
清心小阁。
“好姐姐,你便都告诉我了罢!”
房间里传来女子撒娇的声音,玲珑悦耳,带着一丝娇憨。
清风徐来,掠过层层纱幔,裹着雨后的凉意,一同往深处而去。
女子白衣蹁跹,坐于软榻之上,面覆一层薄薄的面纱,掩去了那许是胜比西子又或丑如东施的容颜,但那双淡漠的眸子却已经漏了几分极致的美。那眸生得极其空灵,似毓天地之灵秀,饶人轻看一眼,便觉沦陷。似跌入一个清澈的汪海里,一波一浪皆酥骨清透;又仿佛置身千山之巅,处处是空濛风姿的雪莲。
“雪姐姐既会解,缘何三道之后就不解了,吊着韵儿好生难受!”
雪清语看了抱着她胳膊撒娇的婕韵一眼,那一眼多少藏了些叹息。
“此行来看你,可不是为的解几道谜题。”
婕韵嘟嘟嘴,撒了她的胳膊,倾身去够了酒盏,却也不喝,手指绕着杯沿划圈圈,雪清语看过去,花魁托腮瞧着那张卷纸,显然又陷入解谜的情趣中去了。
苦想了半晌,婕韵终是放弃了,只沉沉地叹了口气,恼将盏中酒一饮而尽,语气恨恨地道:“浑小子,想见我不得,竟拿谜题吊我胃口!”
雪清语:“倒是会点小聪明。”
婕韵不满道:“亏得你这般捧低,他还敢打探雪姐姐的下落!”
雪清语不置可否。
婕韵一想起便就愤懑难平:“肖想一番花魁便罢了,竟敢还存了歪心思,打起你的主意来!男人,果然都是下贱之物!”
雪清语提了广袖,倾身斟了杯茶,再将茶盏推至婕韵面前。
婕韵也不喝,只鼓着腮帮子,气势却已弱了半大:“你要我消气,却不知我到底气的什么。”
雪清语反问:“韵儿气的什么?”
婕韵托了腮,半眯眼细细瞧着雪清语,雪清语面色无常,却偏是这置身事外的冷清,让入恍惚以为她早已脱于红尘,住于缥缈仙山中去了。
婕韵沉沉一叹:“有时我很是羡慕雪姐姐的性子,有时,又颇恨你心如止水。”
雪清语不语。
婕韵轻巧一笑,樱唇皓齿,明眸生韵:“呐,雪姐姐今儿是为何忽就来看我了?”
雪清语:“本是去东园杏林馆,小雨阻了行程。”
婕韵弯弯眉眼:“果然如此,难怪没有通传,姐姐这般倒是少见了。”
雪清语:“也许久未来看你。”
婕韵侧了侧身子,斜眸一笑:“要是叫漱雨那只狐狸晓得了,又该来说道我了。”
雪清语侧目:“是我临时起意,如何说道你?”
婕韵:“臭狐狸惯会挑我的刺儿,哪管缘由?在她眼中,我这颗摇钱树呀,不该有闲暇做别的事。”
雪清语:“我自会去说清。”
婕韵:“我的好姐姐,你可别去说。当着你她毕恭毕敬,待你走了,气就撒在别人身上了。”
雪清语默了会儿,似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开口。
说话间,门扉轻响。
“姑娘,顾公子求访。”守门丫鬟恭敬道。
婕韵双目一敛,有些不悦道:“早前不是说了?但凡雪姐姐来访,姑娘我谁也不见。什么猫猫狗狗,也值得你来叨扰我与雪姐姐的品酒之期?”
守门丫鬟迟疑着小声答:“可是姑娘今早说过——若是顾公子到访,无论姑娘在做甚么,一定速来通报……”
婕韵正喝着茶,闻言直接被呛住……一旁的雪清语默默地递了白色丝巾过去。
……这自己打自己脸的感觉真是!
婕韵双颊绯红,也不知是被呛还是恼羞,缓了好一阵,她才带着点懊恼气狠狠道:“不见不见,你叫他以后都别来了!”
丫鬟领命欲去,雪清语止了她:“慢。”
丫鬟赶紧止了步子。
雪清语:“带他进来。”
丫鬟:“是。”
婕韵:“慢着!”
丫鬟吓得赶紧再次停住。
婕韵不满道:“雪姐姐,你要见他?”
雪清语:“怎么了?”
婕韵声音猛地拔高:“你还问我怎么了!他连你也敢觊觎,你却要见他!”
雪清语不说话。
婕韵懊恼道:“姐姐你怎会想着要见他?”
雪清语:“他身上有我感兴趣的东西。”
婕韵:“何物?”
雪清语沉默。
婕韵等了半晌,无奈一叹。
婕韵看向丫鬟:“你传他进来罢。”
丫鬟领命要走,雪清语再次止了她:“慢。”
丫鬟:“……”
雪清语沉吟些许,道:“现下不是最佳时机。”
婕韵喜上眉梢:“故而姐姐是不想见他了。”
雪清语点点头。
婕韵连忙招呼丫鬟:“去,把人打发了。”
哪知雪清语再次阻道:“慢。”
丫鬟:“……”
雪清语:“把人传进来。”
婕韵不解又气恼:“雪姐姐!”
雪清语:“我不见,你见。”
婕韵嘟嘟嘴,终不再抗议。她斜眸瞧见丫鬟还杵着不走,迁怒道:“愣着作甚,还不去通传!”
丫鬟:“……”
丫鬟进去通传,顾书白在外候着颇小心翼翼。
沿途见多了些许陌生面孔,顾书白直以为是那祁乔缘半途弃了宫宴而来,但仔细瞧了瞧,这些皆是女眷,祁乔缘所带的个个都是威猛汉子——故而,是清心阁换了下人,还是有什么贵客到了?
好大一会儿,丫鬟终于出来了。
“姑娘唤你进去。”
顾书白心中大松口气,道了声谢,又关心了句:“婕韵姑娘还好吧?”
丫鬟奇怪道:“姑娘自然好好的。”
顾书白看了看四周,凑过去小声问道:“先前可是有什么贵客到访?”
丫鬟讶异地看他一眼,又道:“快些进去吧,莫叫姑娘等急了——”想了想,又道,“公子机灵点儿,姑娘现下心情可有些不好。”
顾书白早将她的举止收入眼底,便笑道,“我省得的,这便进去了。”
初入房,一股椒兰熏香率先扑鼻,使得顾书白的脚步略略一顿。
素闻花魁不喜香,故而几次来往不见屋内有焚香之迹,今次却大有不同……
“既来了,何故在门前踟蹰?”房内传来花魁不喜之声。
顾书白整肃了番仪容,这才揭帘而入。
花魁正坐于往常所见那方玉案之后,案几上茶酒皆备,花魁支肘托腮懒懒歪着,似穷极无聊。
一身略显单薄的拢纱云裳衬得她肌肤如涂凝脂,见得顾书白,竟是莞尔一笑,那樱唇皓齿,氤氲烟眉,潋滟美眸,兀自犹光熠熠,生生是要沉了鱼落了雁,闭了月羞了花。
顾书白掌不得面上一红,赶紧道个福,“几日不见,姑娘气色颇好。”
婕韵施然一笑,“你这意思,却怪罪姑娘数日不见你,合该茶饭不思?”
顾书白一窘:“姑娘说的什么话,我没有这个意思。”
婕韵不再打趣,略起了身,素手探盏,嘴里道:“顾公子喝茶还是饮酒?”
顾书白奇怪于花魁不同往日的举止,嘴里还是老实答道:“饮酒伤身,还是喝茶吧。”
婕韵手上一顿,眸光微不可察地往遮了翠帘的里间斜了斜,只一会子,又嫣然而笑:“喝茶多无趣,来点曲秀才助兴为最。”
顾书白心道你既已有抉择,干嘛又来问我的意见?嘴里却只好附和:“是。”
顾书白落座,婕韵将酒盏推及他眼前,轻巧笑道:“仔细一想,与公子约会数次,竟未尝对酌,实在可惜。趁今花好月圆,及这上好花雕,公子可要与姑娘我小酌一次。”
婕韵举杯敬他,顾书白有些受宠若惊,忙端起酒盏。
花魁颇豪气竟一干而尽,顾书白本只浅酌一口,花魁柳眉不满地一挑,他只得硬着头皮饮尽了这一杯。
婕韵抚掌而笑:“公子好酒量。”
说着倾身欲去与他续杯,顾书白抬手阻道:“姑……姑娘,且慢着。”
婕韵:“怎地?”
顾书白:“一杯就够,多……多饮误事。”
婕韵好笑地看他,一杯下肚,不胜酒力的顾书白早已双颊酡红,眼光迷离。
婕韵:“误事?误了什么事?”
顾书白:“我……我喝多了就要做坏事!”
婕韵听了嘴角一勾,从容不迫地起身,迤逦行来,直直坐在了顾书白的腿上。
一双柔夷轻轻攀上顾书白的脖颈,无骨娇身似有似无地贴过去,在顾书白耳畔轻轻吹了口气,低声问道:“公子想做什么坏事?嗯?”
那一声低嗯带着浓浓鼻音,宛如情人低语,缱绻婉转,生生的酥了人的骨头。一般男儿哪抵得住这般挑逗魅惑,怕是早就饿狼扑食了。
可惜顾书白一不是正正经经的男儿,二来已有些醺醺然。
顾书白想起上次酒醉做的荒唐事,便迷瞪地答:“想……想打人?”
婕韵:“……”
里间传来一声不大不小搁置茶杯的声音。
顾书白虽醉了,却不至于耳塞,忙问:“什么声音?”
婕韵起身,往里间看了眼,神色颇有些愤愤:“无事。”
“哦……”顾书白咳了咳,“对了,姑娘,我此番前来,为的是……”
婕韵冷凝道:“痴心妄想。”
“啊?”对方翻脸比翻书还快,顾书白实在莫名。心思转了转,他小心翼翼道:“姑娘……可阅了我送来的那些谜题?”
婕韵轻慢地扫了扫他,道:“有什么想问的,公子不妨直说?”
虽讶异于对方忽然的开门见山,但既然她开口了,顾书白自然打蛇上棍,忙道:“那位姓雪的姑娘,现下在何处?”
婕韵噗嗤一笑,顾书白茫然,平日但凡谈及“雪姐姐”哪次花魁不是黑了脸的,这次看着……竟十分满意?
花魁满意于他依旧“死心不改”,正好叫雪姐姐晓得此人狼子野心,她并未正面答他的问题,反是问道:“你找这位姓雪的姑娘有何贵干?”
顾书白托着浆糊脑袋想了想,慢悠悠地答:“有事请教。”
婕韵:“何事?”
顾书白:“为我朋友一事。”
婕韵:“又是为你朋友的什么事,你若不老实说,我可不会告诉你。”
顾书白挠挠头,颇有些纠结,纠结一会儿后,妥协道:“你附耳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婕韵不满道:“怎地这般神神秘秘,莫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腌臜事?”
顾书白:“担心隔墙有耳罢了,你听是不听?”
婕韵看他一眼,没成想这小子竟是个警觉的,她又不动声色往翠帘处瞧了一眼,终不敌好奇心,附耳了过去。
顾书白悄咪咪道:“我怀疑这位姑娘是我兄弟洛函舟的老相好,想去确认一番。”
婕韵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拍桌骂道:“荒唐!”
顾书白被她一吓,连酒意也醒了。
婕韵一手拽住顾书白领口,带着一身危险气息逼近顾书白,声音里满是怒气:“你小子满嘴胡言,当真活腻了!”
顾书白如芒在背,花魁盛气凌人,骇得他结结巴巴道:“我,我也只是怀疑……不,不曾确定。”
婕韵:“根本无稽之谈!你再是口无遮拦,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顾书白张口欲辩:“我……”
婕韵转身冷冷打断:“我清心阁不欢迎你,滚出去!”
顾书白被“请”出去的时候仍旧一头雾水,实在不知到底哪里触了花魁的逆鳞,但真就这般放弃实在不甘,花魁如此大发雷霆想必之后再相见就难于青天了。
他拉住守门丫鬟,讨好道,“好姐姐,再让我见一见花魁罢。”
丫鬟恶声恶气道:“早就劝诫你姑娘心情不爽自己机灵点儿,你倒好,偏去火上浇油,如今累得我也遭殃,直接被姑娘打发去偏房扫地了!”
顾书白:“对……对不住。”
丫鬟:“你快些走!再是逗留惹得姑娘不快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顾书白:“……”
顾书白无奈告辞离开,小雨过后路面稍滑,顾书白浑浑噩噩地走着,险些就滑了一跤。
所幸有人从旁经过,顺手扶了他一把。
顾书白道了声谢,抬头一瞧,又是一张生面孔,这人做下人打扮,倒是生的模样俊俏,只一双眸子黑沉沉的,瞧着他的脸,似要瞧出个窟窿来。
顾书白迟疑地开口:“这位小哥……”
对方双眉一蹙,却不搭他话,转身自顾走了。
顾书白看着人消失于视野,嘟囔了句“怪人”,亦转身走了。
清心阁内。
婕韵将人赶走依旧愤懑难平,余光瞧见案几上还摆着那人写的字谜,当即抓起一把撕碎了。
身后一个空灵如天籁的声音传来,淡淡的,夹杂一丝漠然。
“非彼之罪,何故迁之?”
婕韵回身,雪清语自里间撩了翠帘从容而出,依旧是冷面冷心之姿,万事扰不得她心。偏是婕韵看不过去了,想起来犹自恨恨。
“竖子无礼!我倒后悔放他走了,应当将人吊起来鞭挞一番才解恨!”
雪清语摇摇头,婕韵眯着眼,颇有些不满道:“姐姐不承我的想法?”
雪清语:“此人倒有几分出乎我意料。”
婕韵:“一居心叵测之人罢了!他竟敢口出狂言,坏你名声!”
雪清语:“那些不过身外之物。”
婕韵:“雪姐姐!”
雪清语看她一眼,见她郁懑不甘,道:“你且宽心,我自会对付。”
婕韵听得,软了口气,“姐姐可是要整治他一番?”
雪清语:“他‘欺负’了你,当得付出代价。”
婕韵眉梢眼角都带起了笑意,雀跃过去挽住雪清语的胳膊,“我便知雪姐姐待我最好。”
亦不枉她处心积虑“勾引”一番了,虽效果与预期有所悖,但这结果不是更好?
雪清语:“时候不早了。”
婕韵得了逞亦不再挽留,亲自将人送出了清心阁,心情颇好,回去便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