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生梦》羊尔

14、相思未品倾城姿，花间饮墨约客梦

　　顾书白当日触了霉头无功而返，却不想，这霉头一触竟好久。
　　接下来好几天，顾书白几次去却屡屡碰壁，花魁闭门谢客不说，更有祁乔缘的小厮捎来口信，花魁身有不适，还望顾公子少去打扰，让姑娘好生养病。话说的委婉，字里行间却嗅得一股子似在宣示主权的不怀好意。顾书白权衡再三，终究作罢，只是走前将一卷纸交予守门丫鬟，也不说其它，只说这是花魁感兴趣之物，必不会拒绝。
　　之后便不曾再去了。
　　这倒让顾书白明白了一个理——这位“雪姐姐”当真是花魁的逆鳞，一碰就炸。
　　既然花魁不得见，晚间顾书白只得老实呆在东厢房，不过因花魁选了入幕之宾后搬去清心小阁了，东厢房一带倒没有从前的热闹。

　　自召选落幕后，坊间都在谈论此事，都道稀奇，这花魁入幕之宾，竟是选了两人。祁乔缘自不必说，人所周知祁乔缘乃当朝兵马大元帅祁大将军独子，祁将军开朝元老，手握重兵，庙堂上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祁大公子能夺得入幕之宾自然无可厚非，而另一人……此人才是坊间众人大感兴致的谈资。此人衣冠平常，便如那沧海一栗，一入人海便再寻不见，竞选当夜亦是独身一人前往，偏偏竟让祁乔缘恭敬有加，乃至亲自邀约甚而同桌而谈，最后竟达成双双入选之局面。众人都在猜这是哪位大人物的犬子，但猜来疑去竟毫无头绪，此人面生不说，踪影竟也十分诡秘，有存心思欲去结交的，当晚在香影阁门口候了半天，无果，有有点门道的去打探，竟连那些下人也不知此人来去。真真奇也怪哉，此人莫非人间蒸发了？
　　人都爱听奇谈，这等稀奇事自然一传十十传百，却是越传越怪诞，传至顾书白耳朵时就成了——天庭某位天神相中了花魁之美貌，私下凡来与美人私会，为了不至于扰乱凡间秩序，仙人托梦于祁将军之子，再将自己乔装一番，私会了美人后便乘了祥云回天上去了。
　　这位平日来添置茶水的伙计颇嘴碎，是个爱八卦的性子，平日里顾书白没少听他东家长李家短的唠叨，得闲听一听就罢了，他倒十分佩服这些人的想象力，偏偏这伙计说起来当真没完没了，看看时辰，此时婕韵姑娘怕是早已歇下了。
　　唉。顾书白长叹一口气。
　　伙计的滔滔不绝被他打断，小心翼翼道：“顾小哥可是嫌我啰嗦了？”
　　顾书白急忙摆手，“没有，我只是……”
　　伙计一脸八卦地道：“怎地，顾小哥有什么烦心事？不如给哥哥说说，让哥哥给你出谋划策？”
　　顾书白：“我……”
　　“咦？”伙计忽地凑近他，道：“仔细看看，我发现顾小哥长相，和传闻的那仙人，颇有几分相似……”
　　顾书白大惊：“怎、怎么可能！”
　　伙计细细端详他：“召选那天，我正巧去大厅添置茶水，遥遥看了一眼……真的，小哥你越看越……”
　　顾书白眼见有熟人经过，急中生智起身叫了一声：“凡音妹妹！”
　　凡音被他叫及，还未转过身，脸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忙低下头去，亦不敢转身去看他。
　　顾书白无暇多顾，连忙走过去一把抓住了凡音的袖子，高兴道：“我正到处找你呢，我有事与你商量！”
　　凡音害羞地抬头瞧了他一眼，与他那双澄亮的眸子一对视，触电般赶紧低下了头。
　　顾书白感受到不远处扫来一个恨不得戳死他的眼刀子，顾书白强装镇定地无视了危险的衣颜，拉着凡音赶紧逃走了。

　　凡音连续几天都没见到顾书白人影，心里奇怪却因羞涩不敢打听，这几天终于能与他见面了，整个晚上凡音的小脸都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几次三番的在顾书白跟前晃悠，又不敢大胆地上去搭话。今天终于被顾书白逮个正着，凡音既羞涩又紧张，一路被他拉着跑，慌得她同手同脚不知如何自处，跌跌撞撞间踩到一块石子，跌倒了。
　　顾书白忙停下步子，蹲下去扶她。
　　视野里伸出一只手来，凡音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清俊中带着点歉疚的脸。月色浅淡，他的目光温情柔软，叫她的心噗通直跳，她偷偷捂住胸口，怕对方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明知男女有别，但她犹豫着，还是控制不住地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男儿的手掌都这般温暖宽厚吗？被他的手掌握住，凡音只觉得脸越发烫了，多亏了这夜色，叫对方看不出自己的异样来。
　　“对不住，是我跑得太快了。”
　　他柔软的嗓音叫凡音回过了神，忙抽回了自己的手，默默藏在身后，攥紧了掌心。
　　凡音摇摇头。
　　顾书白温和一笑：“你没伤着吧？”
　　凡音再次摇摇头。
　　顾书白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笑道：“怪我鲁莽，要是叫衣颜姐姐知道了，我非得少层皮不可，好姑娘，你可别去告我的状，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他的俏皮叫凡音掌不住噗嗤一笑，顾书白呆了呆，接着嘴角弧度慢慢扩大，嗓音越发柔软了：“你终于笑了。”
　　凡音一愣。
　　顾书白有些赧赧地：“我……好像自你我相识以来，还没见你笑过。其实……平日里与你说话亦不多，我总见你低着头，似乎不愿见我，我想，可能姑娘对我有些误会，故而——”
　　“没有的事。”凡音急急抬头打断。
　　四目一触，倒是顾书白先愣了愣。
　　月色下，顾书白才发现眼前的少女有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
　　似一汪弯月，零碎星光点缀其中，璀璨得叫人失神。
　　确实，平日里见面不多，便是偶尔说话对方亦总是低着头，她有一双美丽的眼睛，竟是今日才发现。
　　“你要是笑起来，定是十分好看的。”
　　凡音怔了怔，猛地回味过来，脸瞬间爆红，她急忙低下头。
　　顾书白也知自己过于轻佻了，虽是无心，但小姑娘脸已红到脖子耳根，显然气得不轻，顾书白有些无措，抓耳挠腮地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呸，我不是说你笑起来不好看，我，我只是真心觉得你应该多笑笑……不对，你不笑也很好看，只是笑起来更……”纠结半天，顾书白敲敲脑袋，“唉！我，我在乱说些什么啊！”
　　沉默很久，对面传来凡音轻轻的嗓音：“我……知道了。”
　　顾书白抬头看向她，意外地，凡音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她的眸光潋滟，勾起嘴角青涩一笑，有些羞赧，偏生分了几分月色之辉，叫人难以移目。
　　顾书白也笑了起来。
　　他笑得温情，叫人脸红心热，凡音习惯性想低头，又生生止住。
　　凡音低声道：“你叫我出来，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吗？”
　　顾书白哑然半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小哥直在我耳根唠叨，我听得有些烦，恰巧你经过，所以——对不住，是我考虑欠妥，怕是耽误了你的时辰。”
　　凡音：“我没有不愿见你。”
　　顾书白：“嗯？”
　　凡音暗自吸了口气，抿抿唇，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抬头道：“其实，我……”
　　“凡音！”
　　两人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熟悉的嗓音。
　　顾书白浑身一凛。
　　不多会儿，一个人便气势冲冲地出现在二人视野中。
　　“颜姐姐……”凡音有些气弱地道。
　　“颜姑娘……”顾书白也有些心虚。
　　衣颜面色不虞地扫了顾书白一眼，顾书白瞬间觉得浑身过了电一般，鸡皮疙瘩一个个地冒了起来。
　　衣颜却是看也不看他，一把抓起凡音的手，转身就走。
　　顾书白张口想解释一番，但又觉得多余，只得目送两人消失于自己视野之中。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顾书白回身看去，洛函舟抱着胳膊，默默地看着那二人消失的方向。
　　“函舟，你何时来的？”顾书白笑吟吟地迎了上去。
　　洛函舟看向他，目光有些复杂。
　　顾书白云里雾里，摸摸脸，笑问：“为何这般看着我，可是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书白，莫与她们有太多交集。”
　　“哈？”
　　顾书白不解：“为何？”
　　洛函舟：“我是为你好。”
　　顾书白看着他，洛函舟依旧注目着那个方向，目光晦涩，让顾书白看不懂。
　　这几日洛函舟恹恹的，顾书白看在眼里，心中亦是愧疚的。
　　顾书白默了默，道：“明日，我再去见一见花魁。”
　　谈及此事，洛函舟眼中有了些神采：“花魁邀你了？”
　　顾书白：“不曾。”
　　洛函舟有些失望。
　　顾书白：“我探听到明日有宫宴，祁乔缘理应无暇去清心阁。我不妨去试一试，或许就见着了呢？”
　　洛函舟沉吟一番：“好，你尽管去，我会帮你看着这边。但是，书白，量力而行即可，我不想你因我这点私心徒惹事端。”
　　顾书白星星眼看向他：“你可是担心我触怒那祁将军之子？”
　　洛函舟有些脸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顾书白调笑道：“舟舟这般替我担心，说什么我也不会让自己遇险的，否则岂不是辜负了你的一片心意。”
　　洛函舟无奈笑骂：“依旧没个正经。”
　　顾书白道：“你就放宽心罢，那人不会对我作什么的。”
　　洛函舟：“这般笃定？”
　　顾书白：“此人表面功夫做的极好，不会与我当面起什么冲突，而我来去十分小心，叫他想探听我的消息也无从下手，自然无法背后放冷箭。”
　　洛函舟点头：“虽如此，还是万事小心为好。”
　　顾书白：“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