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五章 最难忆,往事如烟 ...
-
往事如烟。
陆锌辰育有两子一女,长子十一岁,次子九岁,小女方才三岁,这次浩劫,全家上下,逃过一死的只有三岁的陆嫣儿。
陆家被抄的头一个晚上,陆锌辰夫妇想破脑袋,力图为陆嫣儿谋一条出路。
尤氏悲悲戚戚,眼角眉梢都溢着苦涩,说:“我们死了不要紧,可嫣儿……她才三岁啊……从今往后,她就要一个人,孤苦伶仃流离在这世间……”
听夫人如此说,陆锌辰心头的阴霾又深了几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
大难临头,难免会乱了思绪。
尤氏絮絮叨叨,眼泪大滴大滴的滴在素静的衣衫上,哽咽着说:“以前总觉得,你结交甚广,五湖四海内皆是朋友知己,一呼百应,可真正到了需要帮忙的时候,推脱的说辞一个比一个还顺理成章,生怕引火烧身,可怜我那苦命的嫣儿,万千世界,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陆锌辰不禁有些恼怒自己,愔愔出声:“那些人都是些唯利是图的,你指望他们做什么……”
“现在知道那些人唯利是图啦,平日里我总劝你不要滥好人不要滥好人,你偏不听,真把自己当作弥勒佛了,有求必应,现在好了,你有难了,谁肯来来拉你一把?就连你的好兄弟庞勰都不闻不问的……”尤氏拿着帕子不断拭泪,可眼泪就像洪水决堤,越拭越多,怎么也流不完,想想平日里陆锌辰的那些作为,就气不打一处来。
听了她的话,陆锌辰如醍醐灌顶,许是太过于着急了,他怎么就把庞兄给忘了呢。
他所指的庞兄,是骞稽侯庞勰,此人善谋略,攻史简。文臣中,众人以他马首是瞻,只因为这个人,不仅权倾朝野,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还礼贤下士,克己复礼。在朝堂中,是个实在的谦虚人。
儒雅的外表显示着他的平易近人,谦逊的性格诉说着他的和蔼友善。从政十几年,风风雨雨,他确实为大燕,为皇帝排忧解难,解决了不少难题。
故而,朝野上下,赢得一片好评。
只是近几年,许是因为面年纪的增长以及养尊处优的生活过多了,他的身体渐渐肥胖起来,不复当年的英俊挺拔,脸上的儒雅也少了几分,多了几分酒肉之气。
陆锌辰想起这位曾经生死与共的好兄弟,脸上绽放出这个月来的第一丝浅笑,心头的阴霾顿时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乌云隔阂下的阳光普照。
“不如,把嫣儿送去庞兄那里吧。”
“送去骞稽侯府?这……妥当吗?”尤氏定定的看着陆锌辰,心底有些犹疑,她始终觉得,庞勰不是个靠得住的人,她也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来自何处,只是这些年,凡是有关庞勰的事,她都自发的有些防备。
“除了这,我再也想不出更好的地方。”陆锌辰无奈。
尤氏浅淡的柳眉微蹙,“可我总觉得,送去那里不妥,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仿佛是……”
仿佛是送羊入虎口。
“毕竟出事以来,你那位好兄弟对任何人都是不闻不问的,沉默得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陆锌辰不可查的微蹙了下眉毛:“皇上派他一力查办江南地区买官譽爵一案,估计他也是忙到分身乏力。这一次,皇上此举弄得人心惶惶,他躲还来不及,怎么还往上凑呢?”
“可这沉默,也太不寻常了吧……”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夫人,许是你草木皆兵,想太多了吧……”
“唉,但愿如此吧……”
“那嫣儿……”
“就依你说的办吧……”
与尤氏统一意见之后,陆锌辰决定将陆嫣儿送去骞稽侯府。决定一下,就急不可耐,遂对尤氏说:“你去收拾收拾,一会儿我就差人把嫣儿送去骞稽侯府,我想庞兄看在我的面子上,会为嫣儿某一条出路的……”
尤氏无奈,事到如今,只能如此了。
尤氏叹了口气,转身去为陆嫣儿收拾细软物什。
一步一步踏入弥漫海棠花香的院子,往日熟悉的路,此刻走来,心中百味陈杂,可距离太短,尤氏再怎么慢腾,终是到了陆嫣儿房前。
她整理好了思绪,缓缓推开门。大丫鬟素儿正靠着隔门打盹,见她进来,一个激灵,正要问安,尤氏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素儿不由自主的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胭脂色的床幔后,小小的陆嫣儿睡得正熟,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尤氏举步上前,素儿自发的为她挑起隔门的珠帘,碧色珠帘轻轻晃动,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尤氏缓缓拉开床幔,见陆嫣儿睡得正熟,粉雕玉琢的小脸洋溢着幸福的笑意,嘴角还留着一滴晶莹的口水,仿佛做了什么美梦。
尤氏轻轻为她掖好被角,转过身,又是一阵伤心泪落,素儿绞着帕子,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劝慰。
好一会儿,尤氏才平复好情绪,慢慢起身,拉过素儿的手说:“素儿,我跟老爷商量过了,将嫣儿送去骞稽侯府,你跟着一道去……”
话音未落,素儿就急急拉着尤氏跪了下去,痛哭出声,又极力压制,怕吵醒熟睡的陆嫣儿,说到:
“不,夫人……不要赶素儿走,奴婢要陪着夫人,无论生死……”
尤氏见此,心下更加难过,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意又涌了上来,忙拉起素儿,劝到:“素儿,你听我说……”
素儿呜咽出声,一个劲儿摇头:“不……”
“素儿……”尤氏轻轻为素儿擦去眼泪,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看着她说:“素儿,我知道,未来会发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这次浩劫,我们陆府怕是逃不过了,你陪着嫣儿,我多少放心些,如果,我们遭遇了什么不测……”尤氏想起那些出了事的朝廷官员,一家老小,不是流放,就是株连,到了他们这,又会好到哪去呢?都怪她夫君太过于信任那位,从来都没有防备之心……
“以后,让嫣儿做个平凡人吧,不要让她知道这些仇恨,就那样简单、快乐的活着……”
“夫人……”素儿泪如雨下,她又怎么不知,夫人这般托孤,另一层用意是在保她的命……当下又跪了下去,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奴才就是死,也一定要护小姐周全……”
尤氏拉起她,两人抱头又哭了起来,好一会儿后,尤氏才擦干泪水,为陆嫣儿收拾行囊。
从衣物到首饰、玩器,再从她平日里喜欢摆弄的小物件,再到她自己做的手工艺品……一件一件,尤氏都小心翼翼,满目眷恋的抚摸了一遍,最后,捡了几件比较重要的,用绸花缎的包袱装了起来。
尤氏抖了抖新做好的百花掐金盘丝扣对襟小袄,只见鲜亮的颜色十分喜人,穿在粉雕玉琢的陆嫣儿身上,一定是再合适不过的。
她又从檀木箱里拿出了一条靛青色兽尾绒裤与小袄配在一起,绒裤腿角边用细密的针脚缝着一圈白色绒毛,煞是可爱。
尤氏红着眼,又取出了几件新做的夏衫,小小的衣衫玲珑可爱,承载着伟大的母爱……
衣物收拾完后,她又相继收拾了小巧的首饰玩器,虽然陆嫣儿平日里并不佩戴什么精贵的首饰,但这些东西,有备无患,寄人篱下的日子可不好过。
当收拾到陆嫣儿最喜欢摆弄的光滑小木马时,尤氏再也忍不住,潸潸然落下泪来,思绪忽然回到了许久之前陆锌辰为爱女雕刻小木马的那天:
那时候,院里的几株垂枝海棠开得正好,陆锌辰坐在花树下,笨拙的雕着一块木头,神态认真。
小小的陆嫣儿学步不久,蹒跚着脚步,高一脚低一脚的踏着小碎步端了一小杯茶给他,奶声奶气的说:“嘀嘀,喝。”陆嫣儿因着年纪太小,话都说不清楚,硬是把“爹爹”喊成了“嘀嘀”。
陆锌辰见了,急忙放下手中的木头,轻轻地接过茶杯,顺势将陆嫣儿抱在膝上,脸贴在陆嫣儿的额头,坚硬的胡茬戳的陆嫣儿咯咯直笑,声音充满宠溺:“嫣儿真乖,嫣儿长大了,懂得心疼爹爹了,你看,爹爹正在为你雕一个小木马,嫣儿喜不喜欢呐。”陆锌辰如是说着,顺手拿起脚边还看不清形状的木头对陆嫣儿显摆着。
“喜欢……”甜甜糯糯的声音再度响起,如三月的春风,能消人的疲劳。
“爹爹为嫣儿雕一匹小木马,等嫣儿长大后,就让你的如意郎君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的来娶你,到时候,爹爹送你一匹真正的马,让你与你的相公一起骑着去浪迹天涯……”
陆嫣儿笑得极其开心,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爹爹的话。
“老不正经的……”尤氏嗔怪,嘴角也不自觉的跟着扬起了笑意。当时,尤氏正在不远处的凉亭里为一家人赶制几件夏衫,见他们父女其乐融融,心下及其满足。
转过头,她见到两个儿子在不远处的假山旁辩论着“有朋自远方来……”。弟弟这样说,哥哥那样说,倒有那么一种做学问的样子。
那样的景象,儿子长进,女儿懂事。她的心已然圆满,她此生本再无所求,只想守着日子平静到老。
可如今想起来,那样的景象,已成了奢望。
尤氏从来都是个温婉贤惠的女子,嫁给陆锌辰,夫妇两一直琴瑟和鸣,蹀躞情深。
想到以往的一切,又看看如今,她只能悄悄拭泪。只觉从今往后,不知道嫣儿的命运会是如何,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遇上那个体己的人,她还来不及看着嫣儿长大,更不可能看着她一身红妆,嫁为人妇。
陆锌辰见夫人久去不回,知道她心中万般不舍,只好独自前往小院。
他转过一道道回廊,那些曲折的回廊,此时走来,仿佛无穷无尽。
可最终,他还是来到了海棠花深处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