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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君要臣死,含冤也得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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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的清晨,初升的阳光还没晒尽残夜的薄冷,陆府门前的大榕树滴滴答答的滴着露水,露珠亮晶晶的将日光折射出去很远,在陆府的院墙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户部侍郎陆锌辰接旨。”
几个宣旨太监狐假虎威的率领一队禁军大摇大摆的踏进陆府大门,不痛不痒的怪异声音在进门时就恰如其分的响了起来。
禁军进入大门后就自动分成两排顺序站好,纹丝不动,那阵势:冰冷、肃杀,令人层层敬畏。
听到声音,陆锌辰似乎没有犹豫,决绝的率领阖府人员哗啦啦的跪下接旨,传旨太监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打开圣旨念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已查明户部侍郎陆锌辰,贪图军饷,私通外敌,勾结夷狄,预图谋反……种种行为,严重危及江山社稷,按罪,当株连九族。朕念你平时劳苦功高,为朝廷做了不少事,少年时又与朕有深厚的情意,便网开一面,特免去你府中三岁以下孩童,八十岁以上老者死罪,将其贬入奴籍娼籍。其余人等,尽诛。钦此……”
尤氏在听到“株连九族”的时候就气血攻心,两眼一翻晕死过去,半晌未曾醒来。
宣旨太监洋洋洒洒念了不下十条罪行,陆锌辰瞬间心如死灰,他以为,他会被贬,再严重点就是流放边疆苦寒之地,没想到,居然是株连九族……
呵呵,皇上啊皇上,臣,终究是错付了……
什么时候,他的罪恶也多到罄竹难书了。陆锌辰心底冰封千里,大雪纷飞,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觉得身体里流的血是冷的,但面上仍不卑不亢,目光直直的望向宣旨太监,冷漠开口:“这位公公,您确定……这圣旨是颁给我陆府的吗?”
宣旨太监一愣,随即冷笑,眼神充满鄙夷,像看一条死狗一样看着陆锌辰,怪异的公鸭嗓子高低不平,轻蔑的说到:“怎么,陆大人是质疑皇上的圣喻吗?还是……在质疑杂家的能力?”
陆锌辰冷哼一声:“皇上的圣喻陆某自然不敢质疑,倒是公公您看着眼生,不知是何时成为皇上亲信的……”
“陆大人……您一个将死之人,杂家的差事还轮不到您指手画脚,还是快快接了这圣旨,趁着有时间把脖子抹白了等着吧……”宣旨太监趾高气昂、满脸鄙夷。
陆锌辰冷笑,愤愤起身,冰冷肃杀的禁军立刻伸出手来拦住他,冰冷的刀柄砸在他的胸前,透出阵阵冷意,陆锌辰能感觉得到,那刀柄,冰冷嗜血。
这样的军队,若是用在沙场上开拓疆土,保家卫国再好不过,若是用来对付臣子,那就太过于冷血无情了,陆锌辰的心凉一阵甚过一阵。
这时,门口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却透着阵阵威严:“张大海,你这圣旨是这么宣的吗?这都什么时辰了。”
陆锌辰回头,见太监总管安禄海满脸疲倦的向他走来,痛喝着刚刚的宣旨太监,那个叫张大海的宣旨太监一见他,气焰立马减了一半,忙赔“不敢”,低眉顺眼的退到一旁。
陆锌辰心底微暖,终究,还是这海叔来送他最后一程。
陆锌辰转身行礼,以小辈见长辈之礼,“安公公”。
安禄海上前扶起他,苍老的眼中不明显的闪烁着泪花,“陆大人,不必多礼”。安禄海双手扶上陆锌辰的那一刻,陆锌辰明显的感觉到他隐藏的恨意。
此时,两人近在咫尺,心中有千言万语,安禄海懂得陆锌辰的委屈和不甘,陆锌辰懂得安禄海的慈爱和为难。一时间,两人竟不知该说什么。
静了一会,安禄海转身取过张大海手中的圣旨,轻轻地递给陆锌辰“陆大人,接旨吧。”
安禄海心中万分不忍,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冷血的刽子手,把锋利的刀刃亲手递给信任自己的孩子,还要让他自行了断。
陆锌辰看着眼前明黄的圣旨和握着圣旨那只微微颤抖的手,那只手苍老如树皮,仿佛风一吹,就会噼里啪啦碎成粉末,用力过度的指尖微红,他深刻的感受到安叔在努力的掩饰着内心深处的绝望。
毕竟,安禄海这一生,身为太监,无妻无后,已在内心深处悄悄的把他和皇帝当做自己的孩子。只是皇权威严,他不敢造次,只有把心更偏向他一些,对他更慈爱一些,而这些,仅仅只限于小时候乡野陪伴的那几年,回到京城后,翻云覆雨,改朝换代。他不再是他们的天,他们是主,他是仆,所以,再深的情,他只能默默藏在心底。
这些,陆锌辰都懂。
他不忍他为难,尽管知道这圣旨接与不接结局都一样,都逃不过一死,只是不忍他再这样为他担忧,经历这件事后,他的心怕是会死吧,如老父暮年失子,再经不起风霜。
就算心有不甘,这道圣旨也是不得不接的。如果不接圣旨,这三岁以下孩童,八十岁以上老者还逃得过吗?那他苦命的嫣儿,还逃得过吗?
如是想着,陆锌辰重领府中人跪下接旨,但背挺得笔直如苍松,不屈不饶。
“臣,陆锌辰……接旨……”
陆锌辰伸出颤抖的双手去接那道改变陆府命运的圣旨,只觉得那道圣旨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说“罪臣”,却说“臣”,圣旨上所说的事,他一件也没有做过,也不愿承认。
虽然提前做了心里准备,但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觉得自己辛辛苦苦筑造起来的世界瞬间坍塌了,连带着他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袭上心头的冷意一阵寒过一阵,还带着无边无际的悲凉。
皇上,你真的……好狠呐,狠到……出乎人的预料。
天启四十九年七月初七的清晨,一道圣旨轻飘飘的降到陆府,无情的夺去陆府上下近百条人命。
七月初七是一年一度的七夕节,俗称乞巧,也是传统的有情人相会的节日。多少年以来,京城里都是热热闹闹、一片祥和。晚间大街小巷花灯如昼,瓜果筵如水,人人都忙着斗巧,拜七姐,求姻缘……
如今,却因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数闹得毫无节气的意味。
“陆大人……”
安禄海在心底又重重叹了一口气,似乎是下定决心放弃某种绝望的东西,最终还是将圣旨递到了陆锌辰手里。看着陆锌辰耳鬓有些斑白的发,心底复又生出不忍。
安禄海身后的另一个太监海桂不禁唏嘘,心中也忍不住一遍遍叹气。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了,近一个月来,他从心惊到麻木,做的事情已经是十恶不赦了。他每到一家,就会有几十口甚至是几百口人因为这道薄薄的圣旨丧命。
太监虽然生性薄凉,在这薄情的尘世中见过太多的生死别离,心早就被磨得生硬。但这道圣旨所承载的终究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
如今,海桂觉得自己倒是像极了地狱里的催命卒,每到一处,便间接地造成一桩桩悲剧,浮尸遍地,血流成河。
他不愿意如此,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皇命不可违,再深的情,抵不过皇权如山。这天下,是皇家的天下,君要臣死,就是含着泼天的冤枉也得死,不仅如此,还要对皇家感恩戴德,因为皇帝的雷霆雨露,都是恩泽。
海桂又望了一眼沉默无言的陆锌辰,只觉得他接在手中的明黄色圣旨是如此的扎眼。
陆大人一定是冤枉的,他跟着师父安禄海的时间虽然不长,但看着情形,想必师父看着他长大,多少也学了师父身上的一些特质。陆大人那样忠厚耿直的性格,怎么看都不会像是贪图军饷,欲图谋反的人,只是……这世道无情,人心叵测啊……
安禄海亲自将陆锌辰扶了起来,心中五味陈杂,不忍再看,留了一语,匆匆欲走:
“陆大人,万望保重……老奴,就不多做停留了……”
陆锌辰缓缓抬头,看着老太监有些颤抖的背影道:“公公慢走,今后,还请多多保重。”
安禄海脚步一顿,眼泪已经湿了眼眶,只是怕被外人笑话,在海桂的掩饰下,忙抬步离去。
实际上,在场的哪一个人有心情去笑话他,人人自危,跟着宣旨的那些人心里也不好过。
海桂陪安禄海出门走远后,不禁又回头看了眼陆府,只见巍峨挺拔的府邸依旧。门口的石狮子高大威猛,可惜,庇佑不了主人一生的安危。威武的大门上厚重的匾额镌刻着烫金飞舞的“陆府”两个大字,今天以后,不知道又会被换成什么,是“李府”、“刘府”、还是其他……
府内,陆锌辰低垂的头慢慢仰起,他慢慢转身,看着蔚蓝的天色,全然不顾已经跪麻了的腿。心底突然觉得好笑,也仿佛得到了解脱,战战兢兢了半辈子,最后,还是落到了这样的下场。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七月初七,七夕乞巧,牛郎织女渡鹊桥……”往年的这个时候,府里的未婚丫头小厮们们便会唱着传统的民谣,满心欢喜的祈福过节,拜七姐,求姻缘。
一切的一切,恍如昨天。
他记得,侍奉在他书房的程文就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红着脸向他求娶自己夫人房里的巧儿,他见两人情真意切,欣然做主,将巧儿许配给了程文;
他还记得,管家老孙的蛮横孙女也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嫁了南庄打铁的老黄的儿子,十里红妆吹吹打打,老孙激动地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他还记得,小女嫣儿学着丫鬟素儿的样子,有模有样的对着月亮乞巧,嘴里咿呀的说着等她长大也要向照顾她的素儿姐姐一样,许愿求一个如意郎,嫣儿的童言无忌,让素儿羞得抬不起头来……
七夕这个日子,实在太好,好到让人想要一直停留在那一天。
可是也不好,牛郎织女一年到头分离,在这一天刚刚重聚,到月亮升起时,又要分离……
人生不也一样吗?繁花似锦后,必然是霜降秋凉。
那些他从不在意的细碎小事,如今,却在脑海里一遍遍闪现出来,犹如发生在眼前。
日头明晃晃的升高了,光线刺眼,陆锌辰手上的明黄色圣旨刺激着他布满血丝的眼。让他明确的感到这是残酷的现实,安叔的确刚刚来过。
他嘲讽的笑了笑,这样的一道圣旨,承载了多少人的欢乐悲喜,升官发财有它,抄家砍头有它,薄薄的一块绢布,还有什么,是它所不能的。
他看了眼身旁刚醒强作镇定的夫人,发现不知不觉间,她的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碎的皱纹。十几年的相濡以沫,为他生儿育女,日子虽不是富可敌国,却也舒心。
这些年,他一直忙于公事,对她,有太多的冷落,但她似乎从来不在乎,还是一如既往,一腔热忱的红袖添香在旁。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只是无辜累得她与他同赴那黄泉路……
依稀记得当年,新婚之夜掀起她大红喜帕,那一双娇羞含情的眉眼,像极了那汇集了一夜星光的深潭,将他的心完完全全的吸了进去。如今,那双令他沉浸的眸子在现下穷途末路的景况下依旧盛满对他浓浓的情意。
只是,这辈子,他就算想要与她相守到老,也是再也没有机会的了,再没有机会对她好一点,体贴一点。
不由得,他的眼角又有些湿润起来。
他转过视线,看到站在后排程文旁边低头拭泪的巧儿,七个月的肚子已然很大;老孙呢,额头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而他最疼的嫣儿,将在今日之后失去所有的亲人……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听着身后有断断续续哽咽的声音响起,渐渐的,许多人也跟着压抑的抽泣了起来……
命运转变太大,众人难免各自感叹。
陆家落难,他们这些下人又会好过到哪里去。更何况,圣旨上明晃晃的写着,陆家除了三岁以下孩童,八十岁以上老人一个都不能幸免……
这些家仆,除了四散流离,还能有什么出路呢……
陆锌辰于心不忍,额头的皱纹又深了几分说: “是我,连累了大家,若有来生,我陆锌辰做牛做马也一定来报答诸位这么多年的恩情……”
陆锌辰平日里待人亲和,没什么架子,众人虽有抱怨,却也默默地与他承担这场无妄之灾,只是想起陆家遭遇,难免各自伤怀。
所以当听到他的话时,当下各自七嘴八舌的表起态来:
“老爷,我老孙头活了大半辈子,也累了,陆府庇佑了我大半辈子,以后,小姐有用得到我老头的地方,一定义不容辞……”
”
“老爷,大牛也是……”
“老爷,奴才的命是老爷救的,救命之恩,此生无法报完,奴才愿追老爷夫人,
来生再报……”
“老爷……”
“老爷,我……”
“老爷,夫人,小的们会照顾好小姐的……”
听了这些话,陆锌辰老泪纵横,尤氏也是捂着脸涕泪俱下,只觉得这辈子他们夫妻欠眼前的一干人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