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缘，一生情》饶城秋家

8、第八章

　　十六岁的韩宁，从来厌烦着大人，尤其是因为父母的关系，那些提各种礼品到家里献媚的下属们，每回见到他了，还总喜欢摸着他的头夸他样样好，小时候躲不掉他们手掌，长大了，便毫不留情地扭开头。
　　因此私底下有人议论他，仗着家里有钱有势，那么目中无人，跟他那和善客气的父亲一点也不像。
　　和善客气？呵，是软弱没用吧。
　　可韩宁再怎么冷酷，到底是个未经历多少世事的男孩子，针对个别人，也会有他柔软的一面。
　　…………
　　“宁宁，宁宁。”
　　睡梦中，韩宁感到有人在摇他，他迷迷糊糊看了一眼，然后慵懒地翻身。
　　“爷爷，今天周六，不用上学……”
　　满屋子是少年的撒娇气息，甜到令人发软，但倘若换成少年父母，又是另一番态度。噢，他妈不可能，大忙人，在家的时间手指头都能掰得清。
　　只是后来韩宁特别后悔，如果再来一次，韩宁发誓，绝对不那样矫情赖床。
　　韩宁晃荡出房间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半，他睡意还没全醒，走个路摇摇摆摆的，以至于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韩新杰。也是多亏这么一吓，韩宁终于清醒了。
　　“爸。”
　　尽管不怎么想理会，但到底还是会乖乖喊一声。韩新杰一米八五大高个，身材魁梧，按理说长相也应该很威严，可恰恰相反，他脸上总是带着笑容，即便和儿子说话，也轻声细语的。
　　“快点去刷牙洗脸，阿姨已经给你准备好早餐了。”
　　“我不想吃。”韩宁直接绕开，韩新杰跟在他后头下楼，循循善诱道：
　　“你多多少少也得吃点吧，一天中早餐最重要，你奶奶离开前嘱咐过我一定要让你每天吃。”
　　韩宁瞬间嗅到最敏感的词，站在楼梯的最后一步台阶回过头，皱眉。
　　“你刚刚，说我奶奶干嘛时嘱咐你？”
　　韩新杰看着儿子露出那样的表情，哀叹一声，慢慢走下楼梯，站在韩宁面前俯视着他。
　　“韩宁，我是你爸，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有权决定一切。”顿了顿，“你爷爷奶奶回乡下了，今天早上七点的车……”
　　“走了？”
　　“对，你不……”
　　“谁允许你赶他们走的？！”
　　韩新杰的话都还没说完，韩宁突然间就爆发了，一脚踹倒楼梯口摆放着的木架，上面的名贵花瓶瞬间飞了出去，应声而碎。
　　“我是你爸！”
　　男人此刻也发了火，横眉竖目的样子有些可怖，但韩宁一点也不怕，以同样的表情，梗着脖子瞪回去。
　　“我说你们怎么了，好好的干啥吵架啊？”
　　家里做饭的阿姨闻声从厨房匆匆赶来，手上连水珠都没擦干，跑进父子俩中间，推开韩宁，皱着一张干燥的脸皮。
　　“我的好少爷，您就停歇下吧，这三天两头就和韩总大吵大闹的，要是让夫人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是他赶走了我爷爷奶奶！”
　　“什么叫韩总赶走的？是两位老人自己说担心家里菜地，这才让你爸送他们回去的，误会，都是误会！”
　　韩宁这会儿怒火烧心，哪里听得进去，一把推开老阿姨，“我自己去找他们回来。”
　　说是这么说，可韩宁哪里还能找得到，自己一个人跑进车站，跟个无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到处是形形色色的人，却唯独没有他想见到的那对身影。
　　火气渐渐熄灭了，韩宁像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的走出车站。
　　韩宁是他爷爷奶奶带大的，十岁之前，他就在这A市的一个乡村里无忧无虑的和他们一起生活着。那时候的他，完全是个野小子，早上干净出门，傍晚脏兮兮回家。两个老人打心底疼他，有什么好的都留给他，韩宁到现在还记着，那时他枕头底下每天都会有一颗大白兔奶糖吃。
　　小时候多快乐啊，韩宁想，如果当时他们不回来就好了。
　　就在他十岁生日那天，一直出门在外的爸爸突然回家了，是开着豪车，光鲜亮丽地回乡的。西装革履，浑身充满贵气的他，在当年村里甚至引起一阵轰动，而韩宁完全没认出那是他爸。
　　韩宁不止认不出他爸，还有他那打记事起就未再见过一面的，母亲。
　　韩宁！韩宁！
　　隐隐约约，韩宁好像听见有人喊他，回头看看，到处是人，根本分辨不了有谁喊他，错觉吧，韩宁扭头正要走，后背被人用力拍打了一下。
　　“要死啊，那么用力。”
　　韩宁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面前的高云越摇晃着身体，嘿嘿地笑，半点歉意的样子都没有。
　　“你怎么在这？”
　　韩宁问他，脚下自顾自的出了车站门口，门口人群最密集，高云越紧跟在他身边回答了句什么，韩宁没听清，也没心情去听。
　　高云越撞他一下，“你又怎么会来车站，也来送人上车吗？”
　　“不是，无聊。”
　　明知道爷爷奶奶早已经上车走了，却还是没头没脑地追来，不是无聊是什么。
　　路过一条小吃摊，各种各样的香气诱住了韩宁，肚子也不客气的打起鼓来，早饭没吃，这会精气神也消失殆尽，自然感觉更饿了。
　　两人商量了几句，最后选择在一家生意比较火爆的烧烤摊坐下，老板和伙计忙得热火朝天的同时，也没忘热情招待他们，点完东西后还直接往桌放了瓶啤酒。
　　高云越乐了。
　　“哎，这我们可没叫，喝了不付钱的啊。”
　　伙计笑道，“不要钱，送你们的！”
　　看来这家摊子挣得钱不少，连啤酒都可以白送了。高云越和韩宁虽说才刚升高中，还是未成年，但两人什么玩意儿没尝试过，喝瓶啤酒就更不叫事了。
　　韩宁一声不吭地撬开酒瓶盖子，用桌上的塑料瓶给自己倒满，咕噜噜三两口灌进了肚，动作麻利得高云越都诧异。
　　“你干嘛，心情不爽啊？”
　　韩宁还是不说话，沉默着高云越倒了一杯。
　　“肯定谁惹你了，”高云越下结论，“不然就抽疯了。”
　　韩宁终于白高云越一眼，“你丫才抽疯。”
　　高云越笑，韩宁这人就是这样，有心事或者不高兴了，不像其他同龄男生一样发脾气，只会自己闷闷不乐，问他也不说，除非你故意惹他，身为发小的高云越就经常干这事。
　　“到底怎么了，有事和兄弟说。”
　　韩宁摇摇头，刚巧伙计把他们点的烧烤送上桌了，香气扑鼻而来，韩宁把心思放在了美味上，更无心诉怨，高云越“嗤”了一声，看着韩宁那大快朵颐的架势，立马急了。
　　“你给我留点啊！”
　　赶紧从虎口上夺食，俩小子笑闹着，吃得津津有味。
　　高云越问韩宁：“听说高中你要在苏立念？”
　　韩宁点头，“嗯。”嘴里扯下一口肉串，“你呢，想好没？”
　　“我估计也差不多，”高云越说：“不过我爸有意思送我去军校，打算让我子承父业。”
　　韩宁诧异，“这么早？据说以后还要进部队训练的吧？”
　　“不知道。”高云越拿着一根烤翅利索地啃，嘴里含含糊糊道：
　　“反正高中我是打死也不去，我还想多看看新学校里的漂亮女生呢！”
　　韩宁哼一鼻子气。
　　“没出息的家伙，小心牡丹花下死。”
　　“那至少做鬼也风流！”
　　饱餐一顿后，两个没事干的‘纨绔’子弟准备去游戏厅大干一番。
　　高云越晃晃悠悠的走在韩宁身边，突然嘿嘿笑道：
　　“说起女生，你还记得初三九班的那个朱小璐不？”
　　“啊，干嘛。”
　　“嘿嘿，你肯定没看到她毕业那天穿的白裙子，我去，那腰段～”
　　韩宁给了身边猥琐人一脚，“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恶不恶心。”
　　高云越不服，撞撞韩宁，“老实交代，初中三年有没有勾搭过哪个？”
　　“没有。”嘴上这么说着，腰板却故意挺得笔直，然后笑了，“就是摸过几个。”
　　“你厉害啊！给哥们分享分享，你怎么动手的，那些女生有什么反应？”
　　“分个屁享啊，这种事我才懒得说，你自己去尝试下不就知道了。”
　　韩宁不愿和高云越多说，对于风花雪月这一类的事情，韩宁毕竟还是个门外汉，再铁的兄弟，他也羞于启齿。
　　高云越却还在回味无穷。
　　“不过说真的，我觉得那些女孩子还是都比不上咱小学的那个，那个才真叫天生丽质，尤其哭起来的模样，哎呦老子光想想心都要化了…”
　　韩宁眼神怪异地看着高云越。
　　“你不知道了？就是那个皮肤很白头发很长，总是绑着俩辫子的凌雪啊，记得那时我俩去欺负她，你小子下手还最狠了呢。”
　　韩宁顿悟，好笑道，“你倒是惦记得很，人家不早出国了吗。”
　　“那她早晚得回来的吧，哎不说她了，我好渴，你要喝什么吗，我去买。”
　　“就矿泉水好了。”
　　“成。”
　　高云越匆匆跑向马路对面，去找附近的小卖部了，韩宁站在树底下等他，百般无聊之下，不经意望见斜对面的不远处，摆了一排各种各样的路边摊，其中有个补鞋的小摊子，两鬓斑白的老人家是摊主，正在想要把面前笨重老旧的修鞋机器挪到什么地方去，看上去他做得很吃力。
　　韩宁忽然心酸，他爷爷奶奶差不多也那么大年纪了，却还在乡下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辛苦农种。
　　犹豫了几秒，韩宁还是快步走向了斜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