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东都花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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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云阁是个两层的小竹楼。湘竹搭成的屋檐翘顶，檐角各有六个雕花小铜铃悬挂，风吹过，“叮叮咚咚”铃声不绝，似一首悦耳的音乐，更添淡雅余韵。楼呈六面，每面各有一门，俱有小道直通城中，二楼不见窗户，只有竹栏简单围绕，屋内景况自是一览无余。小楼地处洛阳城中最高处，平日里视野极为开阔，遇上天晴，坐在栏边还可见城外层层叠叠的远山，浓阴翠柳，桃红纷飞，云雾缥缈之间，别是一番景致。
小楼主人名唤江吟，年十七，不但姿容卓绝，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只是那女子行事颇神秘，客者求见必过一关，若是遇上心情有恙，怕是连过三关都要吃闭门羹的。不过如此一来反倒添了魅力，得江吟一见竟成了洛阳城中的第一大雅事。一时间达官贵人、文人墨客趋之若骛，短短两年之间这小小落云阁已成了洛阳最负盛名的酒楼。
长孙无忌订的叫雁云居，暗香袅袅间，两侧屏风遥遥对望，屏风上是两幅大雁南飞的水墨画，虽非出自名家，却也是气势昂然，栩栩如生。门口挂几串珠帘，邻街处竹栏围起，城内外景色尽览无遗。
无茗和李世民上来时，无忌、智云和阴黎都已端坐整齐了。
“世民，怎么这么晚才过来？”无忌暧昧地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李世民脸色阴沉，不发一言地径直走到靠竹栏的位置坐下，背身转头向外。夜幕渐深，花灯燃起，点点烛火在洛阳城里昏黄摇曳。
无忌一愣，回头看向无茗，眼底满是困惑，却见她的嘴角强扯起一丝笑来。
“路上耽搁久了！”无茗的身子仿佛软了一般，整个重心都已倚在桌边，脸上满是疲倦。她扶着桌子，正要慢慢坐下，却被无忌一把拉住，直拖到李世民身边。
“这儿坐！”无忌边强迫按下无茗的肩，边朝着李世民猛丢眼色，“这儿视野好！”
无茗半推半挡，终究拗不过无忌，垂首坐下，却将凳子偷偷往外搬离开一点距离。
“姐姐？”阴黎坐在无茗身边，狐疑地看她，欲言又止。
无茗挤出一抹笑容，却是沉默不语。
“智云，你可知这落云阁的主人是谁？”无忌对着智云挤眼弄眉。
“这儿的主人不是江吟吗？”智云不解地望着无忌，“江吟乃东都花魁，虽然我是初到洛阳，也是知道的！无忌大哥，你的眼睛怎么啦？”
“啊哈哈！是啊是啊，我倒忘了，江吟比我还有名！......眼睛进了沙子，不舒服…”无忌尴尬地打哈哈，心里却在大骂的智云不配合。
“无忌大哥，你见过江吟？听说见她可是要过关的！”
“我也就是来这喝喝茶，江吟还真没见过，不过听说若是不得江吟喜欢，就是过了三关都见不着！”无忌笑着说，不时拿眼睛往李世民那瞅去，见他仍是转着那颗僵硬的脑袋，心中顿生出一计来。
长孙无忌端起酒壶缓缓站起，慢慢绕着桌子踱步漫行到李世民身边，用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此时与茗儿闹别扭，太不明智！茗儿向来服软不服硬！”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李世民突然想起了那双冰冷的眼睛——“明日卯时，城外落英亭，我等你答复......”他终于转回了身子，却见长孙无忌已擦身而过，站到无茗面前，将她的酒杯倒满，郑重非常说道，“茗儿，咱们与世民也是老相识了，今次得以重聚，也是有缘，咱们兄妹敬他一杯！”说着将她硬拉了起来。
“明日，我便去府上提亲！我，一定，要娶你！”李世民浑厚霸道的声音久久在耳边回旋，仿佛挥之不去的迷梦，似真似幻......双颊的红云仍未退尽，如火烧般灼热，她抬起头，迎上哥哥略带胁迫的眼，暗暗叹了口气，终究是要面对的——那双能穿透人心的锐利眼眸，仿佛将她带入了魔域，连心也一起沉沦......
她拿起酒杯，缓缓转过身，晚风从栏外吹了进来，拂起长发飞扬，衣衫飘荡，仿若一只展翅欲飞的鹅黄色彩蝶，在昏暗的光线里飘然轻舞......
李世民站了起来，举杯放近唇边，酒杯里微波轻漾，旋转的波纹停止在杯沿，扩散不开。无茗的眼仿似山里汩汩而流的清泉，恬静温和，一如往昔的清澈，却多了些许羞涩…
无茗握着酒杯的右手已伸到了唇边，左手却紧紧扶着桌子，似乎马上就要失去支撑。那双深情而霸道的目光直射入眼底，她退无可退，只觉得心又开始了不规则的跳动——越来越剧烈，已完全失去控制......从何时开始，她害怕那双眸，又或者她怕的是自己的心，她从不知呼吸可以如此困难——每一次的心跳，每一次的呼吸，仿佛一场没有边际的梦将自己吞没，奇怪的是这样的梦里隐隐还有一丝甜意…
酒进了喉，也许是酒太醇，又或者是酒后的茶太香，李世民的心跳乱了，就如怀里抱着无茗时的乱。他怔怔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看进心里，眼里再容不到其他人，只有这淡如清茶的女子——盈盈水眸对望，欲诉还诉…
脚步声声如踩着鼓点，几个穿着考究的少女捧着香味四溢的精美菜肴，掀开珠帘走进来。
“我们并未点这些！”无忌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美貌少女将菜一碟碟端上桌，摆成一幅花的图案。
“这是我家的百花请宴，每日送一桌。我家主人听说长孙小姐在这儿，特命我等送来给各位品尝。”为首的粉衣少女恭敬地说道。
满桌的人顿时齐刷刷地转头看无茗，却见她也是迷茫不解，清澈的双眼掩上一层薄薄的轻雾。
“不知你家主人可否相见？”无茗抬头问粉衣少女。
“主人说，若要相见，需解棋局。”粉衣少女一拍手，从屏风后走出另一手捧棋局的青衣少女来。
棋局摆放上桌边的小茶几上，只见棋盘上白棋已被黑子层层包围，只剩一个狭小的角落残喘生息。
“这已分明是死局，如何而解！”无忌蹙眉道，“江小姐的关还真是难过啊！”
“那倒未必！”喝了那杯酒，李世民的神气恢复了。只见他俊眉一挑，伸手就往棋筐里提子。
“公子要小心了，只可走一步。”粉衣少女提醒道。
“我只需一步！”李世民自信道，边说着边将白子放进了黑子腹地深处，却正是命门之所在，像一条链锁，引起层层反应。
粉衣少女脸色突变，抬起低垂的眼帘......
李世民极具风度地微微一笑，抱拳高声道，“江小姐请出来一见！”
银铃般的笑声从屏风后传来，清脆如黄莺的声音在屋内环绕，“公子好棋艺，不过此局却非为公子所设！公子虽过了此局，我也是断断不能相见的！”
屏风后突然空了起来，那甜美柔和之音仿佛是从天外飘来，又在神鬼不知之时寂然而退去。
众人面面相觑，却是无可奈何......
只有无茗还始终盯着棋盘——仿若一道光在脑海里闪过，记忆的阀门霎时打开了——“无茗，将来再见你时，我定会解出此局！”似隔了千年的稚嫩的童音飘过耳边，她的嘴角悄悄扬起一道弧线。
“落云阁，江吟，江落云！”无茗喃喃道，如水的眼眸却是发亮。
“茗儿还未忘了我！”青葱般修长的指轻轻挑起珠帘，一张秀美的脸出现门边：粉黛未施，柔嫩欲滴水的肌肤上带着淡淡红晕，丰润的双唇如樱桃般娇艳欲滴。江吟婷婷袅袅走了进来，宽宽的长袍下扭动的身躯隐现出玲珑的曲线。
“落云姐！”无茗微笑地迎了上去，“小妹怎会忘了落云姐！长安一别，已有五年，老师还好？”
“爹在三年前仙逝了。”江吟神色暗了下来。
“老师！”无茗脸色突变，眼里顿时噙满泪水。
江吟微仰头，似乎要将涌出泪收回，嘴角轻扯一抹微笑，柔声道，“都过去了，妹妹也莫伤心。有朋自远方来，妹妹该介绍一下！”
无茗低头轻拭滚落的泪珠，将江吟引到桌前，“这是哥哥，小时候都是一处玩的…哥哥，落云姐就是江老师的女儿啊，你可还记得？”
“无忌公子有礼！”江吟落落大方地施礼，灵动的丹凤眼里浅浅带笑。
“落云？真没想到啊！名满洛阳的江吟竟就是你！”长孙无忌的双目似是放出异彩，“若是知道，早就上门拜访了！”
江吟微微一笑，当作回答，既不突兀也未显无礼。
“这是阴黎姑娘，李智云公子。”无茗继续介绍，却是下意识地跳过李世民灼灼的眼。
“这位是刚才解出棋局的公子？”江吟含笑的眼底似带着赞赏的神色。
“他，叫李世民。”无茗轻柔的声音稍显不自然，微红的脸在昏暗跳动的烛火下模糊不清。
“李公子年纪轻轻，棋艺却是了得，一子独入，却不怕我来个瓮中捉鳖！”她巧目微转，直视李世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只要主帅指挥得当，必能以少胜多！”李世民的语气自信却生硬。
“看来公子惯走险棋啊！”江吟的眼底带着探究深深看进李世民的眼底。
“但设这棋局的人却太刁钻！只有一解，也是唯一之解！”李世民的视线凌厉专横，若是常人早已浑身冒起寒气。
所幸江吟非常人，她仿佛洞悉了一切般微笑着，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坐在李世民身边的无茗，“公子误会了，这棋局非落云设。我也是想了五年才想出解法，不若公子，片刻之间已作判断。公子胆识非常人所有，与我这朋友倒是相称的很！无茗，你说呢？”
脸上的嫣红已蔓延至颈侧，无茗微低下颌，轻声呢喃道，“姐姐，当年顽皮罢了！”
众人这才明白，这刁钻古怪的棋局竟是无茗八岁与江吟分离时留下的。
李世民怔住，不禁凝神看住无茗，眸光中即是佩服又是惊讶——那棋局的精思妙想也只有亲自解局的自己才能明白，若不是平常下棋险招行惯了，又怎能误打误撞闯出这一条路来——而她却在八岁时设了此局！
“落云姐，好久没听你的琴了！”无茗似是撒娇，实是转移话题。
提议一出，立刻得到了无忌的支持。
“还请无茗为我和曲。”江吟眼睛眯成弯弯的月芽，从容地吩咐粉衣少女取来碧玉琵琶。
琴弦拨动，曲声寥寥，渐起渐落，如珠落玉盘，清脆灵动。
无茗悄然站起，从腰间取下白玉箫，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箫洞上灵活地跳动，箫声和着琵琶乐缓缓流淌，若隐若现。周身似刮起一道萧索的秋风，凄凉、寂寞…声音渐渐尖锐，风迎面打过，刺得人心生生地疼…一对恋人站在桥头，望着潺潺流水，西风凉入心，却抵不住分别，音色愈加低沉，仿佛倾诉离别，长夜漫漫，抵不过相思一刻…
琴弦轻轻颤动，余音环绕，江吟放下琵琶，如星般璀璨的双眸也随着暗了下来，思绪仿佛飘远了，脸上沾了淡淡哀思。
“落云姐！”无茗轻唤她。
江吟细长的丹凤眼里仿似迷上了一层薄雾，茫然地看着她，看着屋内的人，过了半晌，脸上重又挂上笑容，只是笑容有些悠远。
“好曲！”无忌带头鼓起掌来，看着江吟的眼睛闪耀发亮。
李世民也是双目放光，视线紧紧锁住的却是无茗，脸上的阴冷终是退尽，鹰般锐利的眼眸浮起温柔的神色——这样的女子他怎能放开，手不知不觉中握成了拳头，心中更是坚定起来。
“小姐，小姐！”掌柜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老严，何事如此慌张？”江吟皱了皱眉。
“有位官爷说是要把今晚的落云阁都包了，让您将客人都赶走，还要，”掌柜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阴冷的江吟，声音低了下来，“还要小姐去作陪。”
“落云阁没有赶客人的习惯！要我作陪？”江吟冷哼一声，“他把我江吟当成什么了，难道他不知道这儿的规矩吗？这个生意不做。”
“可是小姐，他说，说......”掌柜环视了一周，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都是朋友，何来犹豫之色！”
“是皇上下的命令。”
话音如重锤砸进空气，所有的声音霎时消失无影踪，惊疑不定的视线齐齐直刷刷投向江吟。
“江吟小姐在吗？”熟悉的声音传来，一个粗壮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阴小姐。”宇文成都惊喜而倾慕的视线直直地落在阴黎身上。
阴黎下意识地往无茗身边靠去。
“长孙姑娘？”宇文成都惊异地看了无茗一眼，顺着视线往下移，他的脸立刻绿了，喷火的目光直射李世民，“李世民，你也在！”
还未等李世民发作，无茗已挺身站到他身前，手在背后悄悄拉住他的衣角，如水双眸异常坚定地盯住宇文成都道，“宇文公子，请以大局为重！”
宇文成都一愣，回过神来，放开了已握紧的拳，冷冷道，“你们还不快走，扰了圣驾，几个脑袋都不够用！阴小姐，阴大人也在！”最后一句语气突然变得温柔，他失落地望着频频往后退的阴黎。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东都花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