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香醇厚》落紫苏

13、洛阳花会

　　百花节，如期而至。皇帝杨广的亲临，使得一年一度的东都花会愈加热闹。
　　各式各样的花沿着弯曲交叉的街摆了一路，花灯高高挂起在路边的屋沿下，组成了一条长长的灯廊。
　　“音儿呢？”李世民极为不满地盯着孤身信步而来的长孙无忌。
　　“瞪我干嘛，她不愿见你！”无忌翻着白眼，看到李世民即将发作的脸，赶忙躲到智云身后，委屈地叫道，“茗儿不来，你也不用一副要吃了我的表情啊！”
　　“办事不利，不找你找谁！”李世民说着便要扑过去抓人。
　　“哥哥！”清脆的声音定格了李世民悬在半空的手。
　　“你们这是演的哪出戏？”无茗掩嘴轻笑。
　　“二哥听说你不肯来，正要拿无忌大哥出气呢！”智云的口无遮拦道引来李世民警告的目光，他无辜地吐吐舌头，赶紧转开头。
　　“哥哥，你怎说我不过来了！”无茗责备地瞥了眼智云身后大笑的无忌。
　　“开个玩笑，不料他当真了！”无忌含笑看了一眼脸上通红的李世民，换来一记杀人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不禁意间交缠在空气中，如触电了般同时避开，红晕悄悄爬上了无茗的脸。
　　“世民哥哥。”阴黎从无茗身后闪出。她今日格外精心打扮了一番：黛笔描眉，绛纸点唇，流云髻，金月簪，乌黑的鬓发柔顺地扶过脸颊，衬着杏目盈盈发亮；银白色抹胸，浅紫色褶裙，腰间紧紧束起深紫的蝴蝶结，金丝镶边腰带随风轻摆，玲珑的曲线在半透明的淡紫色纱衣外罩下若隐若现。
　　“阴黎？”李世民颇意外地扫了她一眼，随即将视线转到无茗脸上。
　　“阴姑娘难得来一次洛阳，作为朋友，你该好好带她逛逛这百花节。”无茗的语气认真，如水眼眸执拗地盯住他。
　　李世民脸色顿时暗了下来，微怒地看着无忌，却见他苦笑地摊手摇头，打哈哈道，“多个人多份热闹。今日我做东，已在落云阁订了雅座，待会儿逛累了去那儿坐坐，还可观赏今晚的烟火。”
　　…
　　众人各怀心事一路走来，李世民阴沉着脸，步子迈得尤其大，无忌紧紧跟着他，渐渐将剩下三人远远抛下。阴黎满脸忧色地看着李世民冒寒气的背影，不时为难地回头看身旁与智云交谈甚欢的无茗，频频叹气。
　　“阴姑娘，你看，这是十八学士，是茶花的一种。”无茗指着一盆色彩斑斓的茶花，转移阴黎的注意力，“一株树上可开出十八种颜色的花，据我所知乃嫁接而得，生长环境尤其苛刻，娇弱无比，是极珍贵的品种。”
　　“哦！”阴黎心不在焉地回应，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在前面装作不禁意停步观赏却是时时等待的李世民，终于忍不住道，“长孙姐姐，世民哥哥不太高兴！”
　　“你想多了。”无茗愣了一下，继而又露出让人安心的微笑，“走吧，说好来看花的。”
　　“就是，二哥才没那么小气呢！”李智云不明就里地插嘴道。
　　无茗略思索，叫住前面的两人，“哥哥，走这么快哪是参加百花会的。”她嘴里虽似对无忌说，眼睛却斜眯着李世民。
　　“是，是！哥哥错了！”无忌用手肘捅了一下近旁沉默不语的李世民，“待会儿有个百花仙子游街，咱们去凑凑热闹。”
　　李世民凝视着无茗，在她如水温柔的注视下，败下阵来…
　　游街是在洛阳城最繁华的城心道上，人群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涌了过来，你推我攘，拥挤不堪。
　　五个人被夹在人群里，寸步难行。
　　“散了便去落云阁集合！”无忌一边高声嘱咐，一边费力地将宽大的衣袖从身边挤过来的人的腋下抽出叠在手心。
　　声音被兴奋的人群淹没。远远的，一个巨大的插满鲜花的竹台从街角转弯处慢慢挪了过来，四个彪形大汉稳稳托住四角。
　　鲜花环绕间百花仙子端坐其中，年轻秀丽的脸上挂着灿若桃李的甜笑。这是个从民间选出的十四、五岁的少女，精巧细盘的玉风髻上鲜花锦簇，雪白细腻的颈上腕间也是花环缠绕。只见她身穿百花轻纱裙，手挎百花玉竹篮，兰花指翘起伸入花篮里卷起一捧花，轻轻抛起，如天女散花般，花瓣纷扬，洒向人间，宛若一场盛大的花雨，伴随着浓郁的花香，蔓延在古老的东都上空。
　　原本拥在街中心的人不约而同往街边退去，让出一条通行的狭窄小道，两旁的人群却沸腾了，争先恐后地往前挤，享受百花仙子的福泽！
　　百花仙子缓缓移来，无茗身后的人们更是激动，向前疯狂地顶她的背，她的脚不由自主往前踉跄了几步，而前面的人却急急后退，她的重心不禁又跟着倒退。几番来回，眼前似迷上了白雾，耳边也似“嗡嗡嗡”响着，她的身体渐渐倾斜了，像一只断线的风筝随着人群来回摇晃。突然腰间一紧，一只结实的臂揽过她，然后整个身子被环了起来，阻挡了周围喧闹的人群。
　　无茗张开盈着水雾的眼，李世民刚毅的下巴挡住了散射过来的阳光，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又一股人潮涌来，撞得两人更加贴近。耳边似乎变得安静，只余下彼此急速而不规则的心跳声。
　　浓重的男性气味掩盖了花香包围着无茗，脸上渐渐拢起胭红，她低下头，一动不动地倚在李世民宽阔有力的臂弯里。
　　李世民憋红了脸：软玉温香满怀，心如小鹿乱撞，似要破膛而出，浑身跟着燥热起来，干涩的嗓子几乎要冒烟，手却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量，牢牢地将她裹在怀里，一团火热迅速从小腹窜起，在身上游动起来…
　　“李公子！”无茗轻推他。她也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不禁羞红了脸，“人已散了！”
　　“啊！”李世民回过神来，尴尬地退开，失落感不禁溢上心头。
　　“咱们去找哥哥吧！”无茗低头拢发，掩饰内心的窘迫和莫名悸动。
　　“那，就去落云阁吧，无忌也许在那儿等着了！”李世民的脸仍是通红，心中却有莫名的喜悦和兴奋。
　　路不远，再过一个岔口，便可看到“落云阁”别具特色的六边形竹楼。李世民却希望这条路永远也没有尽头，所以他走得很慢，偶尔还会故意驻足装作赏花，眼角却偷瞄无茗：长长睫毛下的双眸盈盈含水，闪闪而动，脸上粉红，比胭脂还要娇艳；她的鹅黄色纱衣偶尔会拂过他的衣袖，还能闻到从她身上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清香…
　　无茗的心从未如此凌乱：结实有力的臂膀，宽阔厚实的胸膛，李世民浑浊粗重的呼吸声似仍在耳边回旋，他身体的火热似仍透过衣衫灼烧她的肌肤…
　　一路的沉默不语更加重空气里流淌的暧昧，眼光在不禁意间相撞，又同时地急速避开…
　　“婢儿，明日我便去你家提亲。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
　　李世民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坚定又暗含期待，却像沉入大海一般，久久得不到回音…他讶异地回头，路上人来人往，哪还有无茗的影子！脸色顿时变了，思路也开始混浊，他晶亮的眼睛慌乱地四处搜索，手臂粗暴地挥挡开眼前来往不悉的行人，以最快的速度果断地扫清视野上的障碍：远处街角闪过一道熟悉的鹅黄色，拐了进去…
　　巷子狭小，墙头横过的几条枝叶，挡住了刺眼的阳光，地面只留下几点斑驳的亮影。
　　张寅带着斗笠，穿着灰色长袍，背身站在中央，瘦长的影子斜洒在地上。
　　“张大哥！”无茗气喘吁吁，额头上挂着细细而晶莹的汗珠。
　　“你把李世民撂那儿，不怕他担心？”
　　张寅语气里深深的酸意让无茗怔住，她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背影——隐隐透着深深的寂寞和失落…
　　不等无茗说话，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冰冷的眼里流过一道暖流。
　　“张大哥，刚才我见你与那些人，”无茗停住，略略思索，似在寻找合适的用词，吞吞吐吐道，“那些人服饰行为…倒不像是这儿的人…他们…”无茗抬头深深地注视着那双如黑洞一般深不见底的眼，“是你的朋友？”
　　张寅神色一凌，生硬地说道，“这件事你知道地越少越好！”
　　无茗的心蓦地往下沉，“是很危险的事？张大哥为何要做危险的事？你不是最想要过平淡安宁的生活吗？”
　　“这件事我必须要做，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而生的！”张寅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表情悲痛扭曲，带着令人心寒的深深仇恨。
　　“张大哥！”无茗担忧地看着他，不祥的预感漫及全身，“究竟是何事？为何不见李大哥和红拂姐？他们也参加吗？”
　　“不，他们已经走了，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任何人无关，不要问了！”张寅的眼里似有挣扎，全身冻在了冰窖里，散着冷冷寒意。
　　无茗的心暗里一颤，遂又镇静下来，用无比温柔的语气说道，“若你不想说，我自不问，但请大哥保重！”
　　混乱急促的呼吸在无茗柔和的视线里渐渐变得平稳，眼里的冰冻亦被柔情代替，他的心中微带期待，忐忑地问道，“茗儿，若明日还能见到你，愿意跟着我一块儿走吗？天南地北、海角天涯，咱们去找世外桃源，过平静的日子！”
　　无茗如水的双眸凝滞片刻，随即涌起一片狂澜；嘴唇微阖，却是久久吐不出一个字…
　　“你不愿意？因为李世民？你喜欢他？”张寅痛苦地看着她，她为难的表情分明地写着拒绝。
　　“我…”无茗突地想起了人群里那个亲密的接触，脸红了起来。
　　“我喜欢你！这次不知能否活着回来，我怕不说便再没机会…”不去理会无茗表情的羞涩暗含的深意，张寅深情地接着说道，“现在我不想听答案。明日卯时，城外落英亭，我等你答复，若我未出现，你也再不要来找了，就当没认识过我！”
　　张寅话里的绝决让无茗的身子不禁震了一下，空气仿佛张开一张巨大的令人迷旋的网将她罩了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压抑沉重。
　　“她不会去的！”另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如打在湖面的石子搅起一池已乱的春水。
　　李世民出现在身后，冷冷地看着张寅，浑身被怒气笼罩。
　　“你没有那个权力！”张寅目光如剑，毫不退让地刺进李世民燃烧的眼底。
　　火花在视线的对撞中频频激闪，李世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字字如锤重重击在张寅心上，他的手不禁紧紧握成拳，骨节的“咯咯”作响在沉静空洞的巷中格外清晰。
　　李世民也已摩拳擦掌，暗暗运气。
　　“不行！”无茗果断地挡在李世民身前，抵死抓着他的手臂，转头急喊道，“张大哥，快走，无茗一定守约！”
　　她紧张的神色在眼前无限扩大，张寅的气劲突然四散开来，吹落树叶飞舞，铺满坑坑洼洼的青石板古道。他深深看了一眼无茗，飞身跳上墙头，转眼间消失在空中。
　　“你要去？”李世民瞪圆的眼底闪烁着令人生寒的暴怒。
　　“这是我与张大哥的约定！”无茗无畏地迎上那双跳着怒火的眼，淡淡道。
　　“不许去！我不许你去！”李世民一把抓住她的腕，拉她近身边。
　　“这是我的自由，你无权干涉！放开我！”无茗无力地反抗。
　　“你是我的未婚妻！”李世民在她耳边低吼，温热的气息霸道地吹在柔嫩的耳垂上，耳侧红潮迅速蔓延。他手上已是青筋暴涨，五指不由自主地往里收紧，雪白的腕上生生勒出了一道红晕。
　　“我从未与你订亲！”无茗盯住他，清澈如水的双眸漾起羞辱和愤怒的波澜。
　　“你是我李家未过门的媳妇！”李世民高声坚持，不肯放手，“你爹生前已把你许配与我，无忌亲口告诉我！”
　　“哥哥说的？”无茗停住挣扎，斜眯的眼目光闪烁，仿佛天边昏暗不明的星，似乎已是了然在胸，“哥哥说我与你定亲？真的是你？”
　　“不是我是谁，李家还有谁能娶你？”李世民自信地说。
　　“不错，我是与李家订过亲！”无茗镇定了下来，冷冷道，“但不是你！我的未婚夫君叫李玄霸，你已逝的兄弟！去年李大人已寄了退婚书，我与你家无任何关系，与你更没有关系！”
　　“玄霸！你与玄霸订的亲？”仿佛晴天霹雳打在耳边，李世民的手不由松了，无茗趁机逃了出来。
　　“你若不信，可去问你爹娘。”无茗转过身，平静地说，“此事我自当没发生，以后也不要再提起！哥哥已在落云阁，莫让他们久等了。”
　　“那又怎样！”李世民浑厚坚定的声音阻止了无茗迈出的右脚，她缓缓将脚尖收回原地。
　　“长孙无茗，你听清楚了：我不管你是跟谁订了亲，即便你已成亲，我也会把你抢过来！今生，你只能做我李世民的妻！”
　　无茗的背轻轻一颤，却是稳稳站住。眼前仿佛铺上了一层细纱，景致渐渐迷蒙；心中也似纠缠了几千条密密麻麻的丝线，剪不断理还乱，隐隐的还有一丝略带羞涩的甜意在混乱不堪的间隙利细细盘绕。
　　“明日，我便去府上提亲！我，一定，要娶你！”李世民对着那个清丽雅致的背影郑重地起誓。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多提意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