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五色簿》时无定

11、无意弄人

　　天意当真弄人？！
　　任君白不能原谅自己，他自问于人于己问心无悔，从来没陷入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虽不是他下的药，毒却是他研发。如果不是这毒无色无味的特性，也许孟拓之不会轻易中毒，他的性命也不会如此岌岌可危。
　　他不觉得自己有罪，却认为自己有责任，不管是治好他的责任，还是照顾他的。
　　他是四帝，他是开创这个盛世的伟人，他不喜束缚，他做了他该做的一切，他本该自由遨游在这世间而不是因为身中剧毒英年早逝。
　　任君白觉得自己不能放任孟拓之就这样离开，他得为他负责。可看眼前孟拓之的态度，似乎并不想和他有更多纠缠？任君白紧张地死死拽住对方的手腕，思绪飞快，考虑着所有可行的说辞。
　　待孟拓之回过神才发现手腕似乎有些痛，他的眼睛掠过一抹异样的神色，什么时候开始他连有旁人近身都察觉不到了，因为对方是任君白吗？
　　“我会留在你身边继续研制解药，我······”任君白艰难地开口，他很想说绝不会让你死，可是他说不出来，而且这种没保障哄人的话也不会是孟拓之想听的，他只能努力地陈述自己的真心实意，“我会努力的，也请你不要放弃，相信······相信我！”
　　对于任君白来说，即使他面对再怎么有求生意识的病人，他也不曾说出“相信我”这种话，一是因为口说无凭，世事难料而天意弄人；二是因为他私心里的寡淡不会让他想要有人依赖他，他觉得负担不起也不想承担这份期待。
　　可现在，他却说了。
　　也许不是因为想要鼓励谁，也不是想要弥补什么，他只是想担起这个责任，他想要面前这个人健健康康。
　　孟拓之察觉到任君白的不安，他覆过手，将对方的手纳入掌中。
　　此刻在他掌心里的这只手并不柔嫩，它有些粗糙，连指腹都还有些薄茧。可就是这样的一双手，它想要搀着他，把他当做需要呵护的人，小心翼翼。
　　即使他知道这手的主人并不是出于什么爱慕，而是一种责任心，也许还有一种连对方自己都不知道的、其实和他孟拓之是一样的，一种隐隐的自大。
　　想到这里，孟拓之先前的烦忧都暂时消失了，他看着对方深深低下的小脑袋，仅剩隐隐露出黑发的耳垂，他伸手忍不住捏了捏，失笑到：“好啊。”
　　孟拓之有意在楚南多停留一段时间，便和任君白一道在城西租了个平房。说是有事停留，平时他也就看看书写写字，而任君白则是开始研制各种汤药，于是孟拓之的闲暇生活又多了个“试吃”的项目。
　　其实也不只是熬制的汤药，还有不少药膳的辅助与针灸的配合，孟拓之可以说是吃了不少苦头。然而他并不忍辜负。
　　任君白夜深了忍住瞌睡也还在继续研制配方；那些草药一熬可得上几个小时，任君白寸步不离地守着；很多时候一些不明的穴位他都是在自己身上进行反复的尝试。看着他明明疲惫望向自己时却明亮夺目的眼睛，孟拓之就无法拒绝递到跟前黑乎乎粘稠稠的药。
　　孟拓之觉得不可思议，任君白怎么可以是那么执着的一个人，明明才十五岁，而且他中毒也与他并无直接联系，却会固执地认为这是他自己的责任并决心要尽一切努力去医治他。为此他可以连续地熬夜、试药、反复验证，仿佛永远不会累不会放弃一样。
　　任君白劳累到有时熬着熬着药就会昏睡过去，有次差点一头栽到一旁的滚水锅里去，幸好孟拓之路过，急忙把他拉回来，惊出一身冷汗，语气严厉地好好警告了任君白一番。至此任君白终于稍稍意识到自己的不良状态会给大局带来多大的影响了，涸泽而渔是不理智的行为，于是他开始养足自己的精神，保持可持续战斗。
　　前期的“打底”结束，任君白决定给孟拓之开始正式的疗程。先以银针刺穴疏通经脉，再添以药浴与药膳的辅助。
　　其实光这个疏通经脉就废了任君白不少功夫，孟拓之是个练武的，任君白要熟悉他的脉络除了诊脉之外就是查阅大量武功典籍去研究孟拓之所练武功的真气走向引起的脉变，任君白不懂武，只是好在他医治过不少武林人士，多少有参考价值。
　　然而孟拓之所练武功之复杂晦涩也给他增加了不少难度，好在孟拓之十分配合，主动解释他所练武的招式及自身的脉道给他带来的感觉，从而减少了任君白的工作量。
　　至于药浴及药膳那倒是任君白的强处，只是倒腾药材和研制全新的更有针对性的配方还是花了他不少的时间与精力。
　　孟拓之觉得任君白是个神人，任君白又何尝不知孟拓之的奇特之处。
　　穴位的戳刺不算痛苦，真正难过的是任君白要求孟拓之在这之后融汇真气去疏通脉道。常人根本受不住脉道在真气冲刷下产生的巨大疼痛，昏厥是小事，身子精神弱一点的，疼死过去也是有的。
　　然而孟拓之却能挺住，虽然扭曲的抓住衣摆的手已然暴露了他内心的痛苦与挣扎。孟拓之不说，任君白却能理解那是怎样一份疼痛。全身的脉络，联结了各处，一起痛起来简直就像是在灼烧灵魂，扭曲的、无所遁形的，避无可避。哪怕是身体最细微的角落，仿佛都在叫嚣着痛苦。
　　疼痛丝毫没有因为日复一日的真气冲刷而有所减少，反而让孟拓之在日常生活中也手脚俱软，行动不便。虽付出了这样的代价，任君白还是不敢保证这是有效的，他能做到的只有尝试。
　　即使如此，孟拓之也没有放弃，对他来说，再艰苦的试验就算是为了那份可能会有的希望也值得，他既然选择了任君白，选择了治疗，他就会全面配合。他不要留下任何遗憾，他会为自己所有的行为负责。
　　任君白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每次为孟拓之施完针后对方疼得冒出的满脸满身的冷汗，和那被对方刻意压制在喉咙里的痛苦嘶哑的呻吟。孟拓之有时疼得连筷子都握不住，却还是倔强得每天坚持练笔写字，仿佛那些挥洒出的不羁字墨可以帮他建立些什么。
　　任君白摇摇头，他真是不懂他啊。
　　孟拓之也不懂任君白。他之前不懂他的拼命，现在不懂他的无意识的照顾。任君白比之前对他更好了，是怜悯吗？不，孟拓之并没有在他眼睛里看出丝毫可怜之意，那么会是什么？
　　答案很快就揭晓，那天孟拓之刚冲刷完脉络，起身的时候却不幸软了手臂，直直地就滚下床去，任君白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接着他，也不看自己的小身板是否能承受。孟拓之带着惯性重重将人压下，任君白一时搁到了肩膀，一阵钻心的疼痛。
　　孟拓之还真不轻，任君白憋红了脸才将他轻轻地带回到床榻上。他拿来放在一旁的毛巾，仔细帮他擦身。
　　孟拓之抬头望着专心帮他擦去冷汗的任君白，对方表情认真，仿佛不是在为他净身而是在做文物修复。明明模样孩子气，却有着连有些成人都没有的担当。而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急躁，只有对他满满的疼惜。
　　这个认知让孟拓之心口暖融融的，不曾······还不曾有人对他表达出这样的情绪呢，因为他是四帝，因为他是这个帝国的主宰者。人们看到的从来不是他孟拓之，而是那个聪慧狡猾到不需要任何疼惜的神童小皇帝。
　　尽管全身酸痛，孟拓之还是抬起手臂拘住了任君白的脖子，任胳膊的重量压着对方，他想要一个支撑。任君白似有所感，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眼睛亮的让孟拓之贴合在他脖子上的那一块皮肤都发着烫。
　　孟拓之和任君白对视了一会儿，仿佛终于妥协，叹息着闭上眼，嘴角却无意识地勾起一抹细微的笑。
　　任君白知道孟拓之不需要同情，他不是个废人。
　　于是他拉下自己大半的衣领，示意孟拓之给自己刚刚撞伤的肩膀上药。孟拓之看着白皙的肌肤上那醒目的红痕，小心翼翼地为他抹上温和细腻的药膏。心里隐隐的带点心疼，于是连涂抹的动作都轻柔万分。青绿的药膏被抹匀，温热的身体将它本身的清香气息“蒸”了出来，两人的鼻尖都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暗香，气氛正好。
　　孟拓之知道任君白不想要他们之间有隔阂，任君白是不希望以一个赎罪的态度去相处的。
　　于是他说：“架着我出去晒晒太阳吧。”任君白扶着他走出屋子，而孟拓之则注意着不压着对方受伤的地方。
　　门外，阳光芬芳。
　　架着我吧，我想和你一起走。
　　靠着我吧，我想带你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

　　更新时间看笔者名其实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