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听风阁 ...
-
来杭州过后，秦朗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他这一觉睡得很沉。他一醒来，就看见一个红衣飘飘的女子早已站在她窗外，等了许久。
红衣女子的身形非常熟悉，秦朗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大约是听见秦朗起床的声音，红衣女子转过脸，露出精致的面庞，皮肤紧致，身材姣好，可惜岁月还是在她的眼角留下了淡淡的痕迹。莞尔一笑，算是向秦朗打过招呼，有着别样的成熟风韵。
一定在哪里见过她！秦朗使劲地搜寻他生平的记忆，也始终没有想起，只能微微皱着眉，报以苦笑回应。
“我是红绣坊的帮主，江湖人称孔四娘，是云飞的姨母，看着他长大的。今天我来，一是跟你聊聊云飞，终究你与他合作，而云飞性格执拗，有时又偏激得很，总怕你们之间产生不必要的嫌隙；二是云飞有交代你任务，我负责传达给你。”
“红绣坊，孔四娘……”秦朗喃喃地念叨着，有记忆模模糊糊的涌出，却始终记不详细。
见秦朗一副记性不好的样子，孔四娘抿嘴一笑，皓齿红唇，煞是好看。
“你可记得你和云飞的第一面？”孔四娘好心地提醒他。
当然不会忘记，那么耻辱的事情！秦朗在心里悄悄嘀咕，正要回话，却听见孔四娘继续说道，“没错，是我那日骗你来救我，又把你绑起来给云飞。”
心里虽有几分不服气和怨念，秦朗见着孔四娘如此坦然的承认，反而不好苛责什么了。
“那日，是我们做得卑鄙了些，并不光彩，对不住秦大侠的拔剑相助。所以今日，我来替我和云飞的所作所为道个歉，也希望秦大侠不要放在心上。”
见四娘格外地客气，秦朗也没有摆架子，道：“晚辈虽然浅薄无知，又是初出江湖，但四娘既然是红绣坊的帮主，也必定是我的前辈了。前辈若要想戏弄晚辈，晚辈哪有不陪着玩儿，还让前辈道歉的道理？”
“秦大侠客气了。在我红绣坊里，也有不少姑娘被秦大侠出手相救过，秦大侠是做好事，不留名，也算是一方豪杰，哪有任人戏弄的道理。所以四娘我，还是感到非常抱歉。”大约是真心的过意不去，孔四娘一再地道歉。
“既然是不留名做下的好事，晚辈就疑惑了，四娘是怎么知道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的？”秦朗早就疑惑，为什么苏云飞知道这么多他的事情？他那些厚厚地卷宗，准确的江湖资讯，又是从哪里来的？
孔四娘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就是我来的目的了。秦大侠一定对很多事情感到疑惑，又觉得无从查起，今日四娘就来负责解决你的疑惑。”
看来是有很多话要谈，四娘已经站了许久，秦朗方才觉得自己失礼，赶紧邀了四娘坐下，又招呼小二上了茶水，毕恭毕敬地听四娘讲话。
四娘呷了一口茶，缓缓地讲道：“不知道秦大侠是否知道听风阁？”
秦朗点点头，为朝廷做事多年，他还是多少知道一点，听风阁是一个独立的为朝廷专门提供准确及时的军事、政治情报的机构。
“听风阁有着数万人在暗中负责探查各方面的消息，有着严格的制度来保证消息的准确性，官方的支持、消息买卖、地产钱粮生意各方面保证了听风阁也有着足够强大的经济实力来维持运转。你所知道的云飞，是杭州的大户米商，这仅仅是他对外隐藏身份的方式，他的真实身份是听风阁的阁主，所以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知道你如此多的信息。”
孔四娘说话从容，有着别样的成熟女子的风韵。
“云飞本不应该是听风阁的阁主，虽然他是历代最聪明又是最仁慈的继承人，然而没有任何一届阁主连防身的武功都没有，这也是为什么他时时要隐藏身份的原因。他的哥哥原本生性桀骜孤僻，待人冷漠严苛，后来经高僧指点，未曾料想，竟遁入空门之中。继承听风阁的大任便落在云飞身上，还好云飞脑子够用，当个阁主也绰绰有余。”
当谜团揭开，秦朗对云飞的身份也感到非常吃惊，也愈发对四娘接下来要讲的内容感兴趣，不由自主地听得入了迷。
“听风阁自立国，就建立了起来。从前的朝廷不像今日的朝廷，从前的听风阁也不是今日的听风阁。一开始，先皇们会选贤任能，将听风阁搜集到的所有信息都会被处理，绝不会发生张月这样的事情。听风阁主要的资金也来源于朝廷，极少向外面的人贩卖消息，也没有别的生意。”
四娘叹了一口气，有几分感伤，“后来呀，朝廷的主子越来越懒，渐渐地只处理军政方面的信息，对于底下的人作恶也好，贪腐也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懒得管了。后来甚至明令只要军政方面的信息，其余的信息一概不处理，也减少了对听风阁金钱上的支持。庞大的听风阁要运转，就有后来各种各样的生意。历代阁主都信奉因果轮回，所以会在灾年赈济，对于太过恶毒的地主也好，总是欺压百姓的官爷也好，会派出刺客来收拾他们。”
“一般来讲，听风阁不会涉及到党争之中。但也会向党争中的各个皇子贩卖信息，只要不伤及无辜，听风阁是乐意见到他们互相斗争，消磨实力的。这最近的百年来，听风阁越做越大，刺客若召集起来，要攻破京城，也不是不可能。接手军队，拔除固守的城池，便可彻底摧毁这个朝廷，建立新的朝廷。然而，历代听风阁的阁主，并不会这么做，秦大侠，你可知道这其中的缘由？”杯中的茶水已被饮尽，孔四娘悠闲地把玩着青瓷的茶杯。
秦朗自然是不明白，只道：“若我是阁主，我早就反了，眼皮底下如何容得下那么多的沙子？”
“这便是秦大侠的江湖血性了。”孔四娘笑着给自己斟了半杯茶，“若你是阁主，你也一定不会反。正因为你不是阁主，又孤身一人闯荡江湖多年，才能够毫无顾忌地说出这样的话。”
“你是没有见过战争的惨烈，是没有听过醉酒的离人嘴里喃喃念叨的名字，是没有见过将士思乡的眼泪，你也没有见过、没有见过真正的家破人亡！”这番话说得格外动情，四娘的眼光放空在远方，一滴清泪滑过脸庞。
“十二年前，明辉去戍守边疆。适逢夷族寇边，明辉写信给我，说他要为国建功，要升官发财，要让我过上好日子。我记得当时我给明辉回信说，此生不求荣华富贵，也不求锦衣玉食，只求你能平安回来。”
“哪知，一语成谶！战场上传来明辉的噩耗，当时，我只觉得不如随了他去了。那时的云飞只有十来岁，他抱来一沓卷宗，里面记载着历年大小战争的实况。我随手一翻，就可以看见有许多的家庭被战争拆散，战况的惨烈，远不是那些京城中的贵族能够想象的。”
“云飞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能有什么打算呢？云飞摇了摇头，说他姨父的生命虽然消散了，但是啊，我的生命却没有，要用我余下的生命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我想，还有什么比相夫教子更有意义呢？云飞他说，战争中无数的征夫死去，而他们的妻子除了得到一点可怜的补贴，便什么都没有了，而作为一个寡妇，她们并没有生存的能力，哪怕是苟且贪生，也难免受人欺凌。”
“为什么不去救她们于水火之中？又为什么不由你去带给她们生的希望？云飞的这番话让我想了很久很久，我才决定试一试。当我救下第一个和我一样可怜的女人的时候，我又重新感到了生命的意义，宛如重生。就这样，有了我后来的红绣坊。”
“只要有战争的地方，就会有百姓流离失所。你以为你推翻的是一个政权，殊不知也毁了许多人安定的居所。所以啊，只要大部分百姓能勉强算得上安居乐业，政治腐败也好，土地兼并也好，听风阁会出手尽力去改变，而不是以战争的形式去推翻这个政权。”
清风早已吹干孔四娘眼角的眼泪，秦朗听完，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许久，秦朗喃喃说了一句：“原本我是个孤儿，未曾体会过亲人离散之痛。早年的际遇让我长成了一个草莽野夫，以为什么事情都是非黑即白，错的便要打倒，坏的便要推翻，从未想过其中的利害关系。就冲这点，云飞的眼见是远高于我了。”
“云飞聪慧又宅心仁厚，自上任以来，就有大志向。他不愿像历任的阁主一样，任这个天下愈发的坏下去，却只能做一些杯水车薪的事情。也不愿立刻推翻这个腐坏的朝廷，让百姓黎民受苦。他要一点一点地着手改造这个朝廷，一点一点地让他恢复到开国之时元气满满的样子。”说到苏云飞，孔四娘的眼里透出几分自豪的光芒。
秦朗突然对此前自己的几番重话感到羞涩，只感叹了一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愿为阁主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哎，云飞也很敬重你呢！你这一声阁主，怕是要寒了云飞的心啊！”孔四娘摇着头，叹了口气，“罢了，聊的太久，我也该走了。这是云飞交给你的任务，你有时间便着手去做吧！”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听风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