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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拦路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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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拦路曲
历经月余,轻鸢终究是被追上了。
隔着车帘,望向外头的白雪皑皑,悬崖峭壁,轻鸢勾起嘴角,她的报应,来了。
……马车外头……
侍卫只一眼便知来者不善,一边暗地里握紧了武器,一边向挡路人道:“我等一行车家,家中老爷夫人身子抱恙,我家二位公子急着赶路,不知前方的兄弟可否行个方便。”
“车家?”对面为首的人略微沉吟,便放声大笑,“老子活了这么久,可从未听说有什么车家。车家,算是哪根葱啊?”
他身后的人马笑作一团。
这时,他才开口道,“小子,叫你主子出来说话。”
他这话说得猖狂,侍卫忍不住皱眉,却撇见他暗中朝人比手势,心沉了一沉。
正在此时,马车里的人敲了敲窗框,侍卫忙回转倾身,听候命令,不知马车里的人说了些什么,只见得侍卫应了声“是”后,便往车前走。
“要请我家少爷,便须得由身份相当的人来请才是。”侍卫笑了笑,“我家少爷身份尊贵,可不是谁想请便能请的,各位想来也不是恰巧出现在这,既如此,幕后之人又何以迟迟不出现?莫不是……怕见不得人吧!”
“你说什么呢!有胆你再说一遍!”对面的人群很快便被激怒,为首之人显然也气的不轻,但仍然呵斥道,“安静!!”
“小子!出门在外须得明白祸从口出!”为首之人隐忍下怒意,“你如此狂傲,难道不怕惹祸上身,连累他人!!”
“这点就不劳您废心了,在下向来懂得识人辨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话到此处,侍卫顿了顿,眼睛不知撇向哪里,“倒是不巧了,在下的狂傲,历来只针对狂吠不止的畜生。”
“嘿,给你脸你还不要脸了嘿!”人群之中,有人拔刀欲战,“今天老子不打得你满面桃花开,你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为首之人,显然怒极,也未阻止。
侍卫看着人群之中走出来的魁梧大汉,挑了挑眉,,“在下可是丑话说在前头了,我家少爷的马车,十步之内,不进生人。”
魁梧大汉压根没理他,直到他吊儿郎当的丢下一句,“除了死人。”
魁梧大汉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他们正目不转睛盯着他,魁梧大汉咬了咬牙,快速向马车而去,很快就到了离马车还剩十步的地方的地方。只稍犹豫了一下,大汉便要往前走。就在他踏步的那一刻,一只茶杯极其精准地砸在地上,茶杯应声而裂,碧色的清茶溅起,微风拂过,淡淡的茶香萦绕在这个悬崖之上,仿佛加重了周围凝重的气氛。
马车里传来男人的声音,语气极淡,却让人不寒而栗,
“马车十步之内,敝人只迎亡灵。”
清茶没入岩石,露出底下的蜿蜒的痕迹。
怎么办?走还是不走,魁梧大汉犹豫不决。
“好香的茶。其味馥郁而不浓稠,清淡而不寡薄,好茶,好艺,好人。”拐角处一男子走出,身上的锦袍绣着繁琐的花纹,他瞥了一眼魁梧大汉,便将视线落在马车上,“能泡出此茶者想必不凡。魏彪,还不退下。”
“啊?哦,是,主子。”魁梧大汉愣了愣,急忙退到人群之中。
“不知车兄弟可愿一见。”男子站定,恰好在马步十步的位置。
没有人回答,场面一下子寂静下来,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掀开帘子,身着素衣的羸弱男子,扶着身着青衣的人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素衣男子,同青衣男子面容皆是出色,但要魏彪来说,不知为何,他却觉得,素衣男子才是主事人,即使那人穿的也仅仅是是寻常人家也能穿的素衣,而且面色一看就有不足之症,但魏彪就是觉得这人才是主事人,当他目光迟疑地一转,扫过自家主子时,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抓不住。
这素衣“男子”便是轻鸢,青衣男子便是轻舟。
锦袍男子不是魏彪,魏彪看不明白的,他却明白,这素衣男子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王者傲气,这样的气势,若非出身权贵世家是不会有的……看了一眼素衣男子,锦袍男子叹了口气,可惜了,可惜了,这样的人才,却不知变通,不识局势,沦落至此,竟还固执地守着那一点可笑的傲气。
轻鸢下了车,立在轻舟前头,望着锦袍男子,她并不知道锦袍男子心中所想,但若知道,也不过抿唇一笑耳。
锦袍男子伸手作揖,“在下姓容名漠,与车兄弟一见便倍感亲切,不知车兄弟可愿交我这个朋友?”
朋友?轻鸢望向容漠,“容先生说笑了,先生这般人物,想来定非吾辈此等池中之物,与吾等俗人交友,倒失了先生的风范。”
容漠闻言微笑,笑意不达眼底,“车兄弟一见便知不是凡人,又怎可自言轻贱?何况在下再如何厉害,也不过是个逃不脱轮回转世的凡俗中人罢了。”言下之意,你宁可自我贬低也不肯与我交为朋友,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轻鸢抿了抿唇,依旧云淡风轻,“交友之事讲究眼缘,容先生见我亲切,怎知我亦是如此?交不交友,实在没什么意义,不过过客罢了,谁又能当真呢?况且我生性孤僻,不爱与人来往,先生若是要言交友,还是另寻他人吧。”
容漠眯了眯眼,“这么说车兄弟是不愿交我这个朋友了?”
轻鸢语气淡然,“缘来缘去,何必执着。容先生入相了。”
容漠望着轻鸢,眼底带着惋惜,直叹着“可惜了,可惜了。”
轻鸢伫立,“无可惜之物,何来可惜。”
一群人听得云里雾里,轻鸢回身走至马车旁,降与不降,从一开始就已分明,又何必多做纠缠。容漠何解?容,慕容;漠,无思无念即为漠。南康景帝,慕容无念。为不为友,降了自然为友,若是不降,只能为敌。为友者,自然礼遇,为敌者,那便只能……
杀之而后快了……
怕吗?轻鸢问自己,其实早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她不过是一个该死却又没死,将死却又苟延残喘的半个人罢了。死,对她来说,是解脱。望着身边的两个人,轻鸢的眼底闪过迟疑,然而,只是一瞬间便又恢复常态,果然,将死之人,其心亦善,竟萌生了不忍。
容漠将手置于后背,“车兄弟自己奔波不怕累,难道却也不顾身边他人的安危?”
轻鸢转头看向他,又看向身边两人,并不作声。
侍卫毫不犹豫地对着容漠道:“容先生此言差矣,既为我家主子的下属,自然是事事以主子为先,莫说只是劳累,便是舍身丧命也是应当的。更何况,哪有本末倒置让主子事事以下属为先,这不是乱了纲常吗?莫非荣家的规矩,与常人不同?”
一番话,险些噎得容漠说不出话来,然而以他的身份是绝不允许他去与一个侍卫吵架的,没得自降身份。他冷着脸扫向轻鸢,眸中的警告之意极其明显。
轻鸢面无表情的靠坐在马车外,低头看着车上的缰绳,不忍?怜悯?又能值几个钱呢?在手上沾染了数万无辜生命的鲜血之后,这样的怜悯与不忍,是极其可笑的。
无意义的事,她从来不做。闭上眼,轻鸢忽然觉得有些倦了,好在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睁开眼睛,轻鸢的眼底泛着寒光,那寒光仿佛又被幽暗的深邃压入深谷,启唇,“容先生此番想必是有备而来,我应与不应皆是相同,又何必多加掩饰,是吧,容先生,又或者说,我该叫你,慕容无念。”
容漠眼中一寒,又恢复正常,“明太子果然非同常人,朕如此乔装,竟也让你认出来了。”
竟不同她虚与委蛇了?轻鸢心下警惕,道,“不过是靠名字猜出来一二,当不得景帝夸奖。”
容漠面上挂起微笑,“即便如此,明太子也算是个人才,莫不如同朕回南康,做一辅国良将。”
轻鸢手指捻着缰绳,她倒是要看看谁耗得过谁,“景帝自己也说了,本宫为明太子,桀帝桀后乃是本宫的父母,难道景帝认为本宫会屈身去他国当一亡国俘虏?”摆谱?谁不会呢?
容漠面上不变,“太子?做一辅国良将岂不比作一亡国太子来得划算?”
轻鸢五指收拢:“划算?景帝莫不是忘了一年前燕京城下,逼逝本宫的父皇母后,逼死我大渊兵将五万臣民,若不是本宫旧疾复发,景帝该不会天真的以为,自己会好好地站在此处吧?”
“本宫当真是佩服,”轻鸢声音微寒,“想以三言两语招降本宫,换得大渊百姓民心所归,这买卖做得倒是划算得很,莫怪道景帝外家出身商贾,,竟也做得一手好买卖。”
容漠面上泛起杀意,母亲的出身一直是他的痛脚,如今被这么血淋淋地掀开,直接触及了他的逆鳞,“明太子好口才,口中所说的怎尽非人语?朕也不欲与你多言,放下你该放下的东西,朕自然放你一条生路。”
终于忍不住了。不再坐着,从马车上下来,于容漠面前十步站定,一扬手,一本极薄的红色册子在阳光下极为耀眼,“景帝要寻的,可是这个?”
容漠见到红册子,做了一个手势,“朕寻此物甚久,倒不想此物真在明太子身上。”
轻鸢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到一道黑影闪过,手中的红册子已失了踪影,眯起眸子,轻鸢看着容漠身旁的轻舟道,“景帝好手段。”
“容漠从明轻舟手上接过红色册子,“明太子过奖了,不过雕虫小技耳。毕竟可不是人人都似明太子一样油盐不进,冥顽不灵。”
“冥顽不灵?”轻鸢问了一句,又道,“说来本宫倒是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和明轻舟搅在一起的。”
“说来话长,”容漠顽劣地笑了笑,“大约是在燕京城里传来明太子出逃,敬王世子病逝的时候。”
轻舟往前走了一步,面上颇有得逞的快意,他被轻鸢压制得抬不了头,如今好容易扬眉吐气,怎么可能放弃这个机会,“说起来还得感谢皇兄舍命相护,否则臣弟怕是早在月前,就被你那‘忠心’的下属所杀了。”
‘忠心’的下属?轻鸢看了他一眼,一如往常的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敬王叔家,倒出了个贪生怕死的家伙,也不知是敬王叔于泉下有知又该如何。”
轻舟面上一滞,“皇兄的伶牙俐齿臣弟早有领教,比起全族尽灭,王位不保,想必臣弟父王也是赞同的。”
轻鸢不置可否,只转头看向容漠,“景帝不想说些什么?”
容漠挑了挑眉,却并不多言,一身桀骜之气尽显。
“看来是没有了。”轻鸢抬眸与他对上,眸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同情,让他心里一紧,然而轻鸢却很快移开视线,“那便由本宫来说好了。景帝莫不是以为本宫如此天真,随手将名册拿出?”
容漠脸色一变,急忙翻开那本红色的册子,只数眼,便将册子丢于地面,险些气急败坏,长年身居高位,倒没有人敢如此戏耍于他。毕竟为皇多年,容漠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冷声道,“明太子好手段!”呵,这话可真耳熟。
“彼此彼此。当不得景帝夸奖。”轻鸢叹了口气,一副“本宫吃了大亏”的模样,好险把容漠气出个好歹来,接着她又道,“实在是景帝外家精打细算的本事,景帝学了个通透,本宫不得不防呀!”
这下,饶是容漠修养再好,也不由得脸色微变,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这臭小子竟光挑他的痛脚踩!只是不待他开口,轻鸢已然露出一丝自得,“景帝难道未觉身子不适吗?”
容漠心下一跳,低头下去看手,指上已黑了一截。说起来,也不愧是为皇多年的人,帝王家的狠辣决绝总有那么几分,竟拔了刀要断臂。
只不过,因得轻鸢念叨了那么一句,“这毒,断臂可没用。”容漠犹豫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一旁那些自诩忠心为主的人马就已劈手将刀夺下,还念着,“皇上三思。”
容漠瞪了一眼跪下来的人,忍不住在心里爆了粗口,三思个屁!若真是剧毒,这时他早去见慕容家的列祖列宗去了!还三思呢!强压了心中的杂念,容漠眯了眯眼,“明太子想如何?”
轻鸢十分淡定,“景帝觉得该如何,莫不如让路?”
容漠不言语。
轻鸢也不逼他,“既如此,本宫也不欲与你为难,你若给本宫行个正正经经的赔罪礼,兴许本宫心情好,这解药自然就有了。”
容漠简直要被气笑了,这还不为难,头一次见到有人这般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换一个。”他一介帝王怎可与人磕头赔罪!
轻鸢的声音沉了三分,“也不是本宫有意而为,只是今日本宫突逢叛变,这心里总是不得劲的很呐。这心里头不高兴,实在是没那个心思去枉作好人。”眼神扫过明轻舟,又偏移开,总有些人,自以为逃,便能逃过,殊不知,峰回路转,终是一劫。
容漠深觉得自己性子好,若换了一人,管他是不是要死了,先把面前这个张狂的家伙拍死,那才作数!强忍了忍,终是没忍住,道,“明太子这算盘打的真是响亮!”明轻舟方表明了立场,他若为了自己的性命转头将明轻舟送去送死,岂不是让他手下的人心寒,他日,谁还肯为他做事?
“比不得景帝。”轻鸢无可无不可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