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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永安调 ...

  •   第五章.永安调
      大雪飞扬,天色阴沉,广阔的官道上几乎没有行人,数辆马车停在路边,几个人立在车前,远处的深崖前,聚集着一群人。
      “事到如今,”轻鸢抬手丢了个石子,许久崖下都未传来声音,“你可还有什么话说……韩吉!”
      被强押着跪在地上的身影丝毫未动,韩吉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才阴测测地道,“殿下不问原由,便拿属下问罪,,恕属下愚钝,不知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轻鸢立在崖前,腰间的佩环无风自响,“身为阁中人,不守阁规,蛊惑众人,此罪一。身为下属,不安本分,意图叛变,此罪二。身为大渊子民,私通敌国,卖主求荣,此罪三。此等种种,尔言何罪之有?”
      韩吉没有回答,只是突然低低地笑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你若无话可说,”轻鸢面不改色,“本殿只当你了无牵挂,韩氏一族……”
      望着韩吉抬起头时,一脸惊愕,轻鸢缓缓开口,“自当剔出家眷名单,从今往后,韩氏一族,或兴或衰,或生或死,皆与我翰阑阁再无半点干系……”
      “殿下!”韩吉回过神来,奋起挣扎,试图逃脱,却被旁人压住。
      “嘘。”轻鸢抬起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手指抬起韩吉的脸,“你可知本殿最厌恶的不是小人,却是伪君子。”
      “若当初,你肯站出来,坦然离去,本殿尚可放你一条生路。”轻鸢随手掏出一丸药,塞、入韩吉口中,继而松手,“可惜你贪心不足,惦记着自己不该惦记的东西。那么,今日的下场,他日下至黄泉,也莫怪本殿未曾与你机会。”
      “你,你不是……”韩吉咳了几声,吐出一口血来,面色涨红,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便要爆体而亡。外头可见的皮肤上,几个鼓起的小包,四处游走,韩吉凄厉的叫声让人没有来的心中一颤,“什么……这是!”
      “什么?自然是你最熟悉的,落叶无霜!”
      “你……啊!不……求……”韩吉跪在地上蜷缩着,那几个鼓起的小包在全身游走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要窜出那一层薄薄的皮肤。韩吉一张口,猩红的血液便从他口中不断溢出,“求……您……呃……殿……下……”
      “求本殿?那倒是不必了。”轻鸢看着他,嘴角微弯,露出一个十分没有诚意笑容,眼底闪过火光,稍纵即逝,“毕竟,本殿可是……要,你,死!”
      “属下求您,求您,放属下一马。”
      几个小点不知何时停住不动,轻鸢看着韩吉又惊又惧的样子,有些无趣的转回身,“你的性命,与本殿何干。”
      “殿下!”身为医者,在场诸人,除了轻鸢,没有人比韩吉更清楚落叶无霜的药效,一旦那几团毒气再次游走,届时,他将面对的是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下场。眼见着轻鸢就要抬步离去,韩吉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束缚,瞬间扑到轻鸢脚下,“殿下,求您!求您!”
      “求本殿?你要求本殿什么呢?”轻鸢看着自己被拽住的披风,挑了挑眉,“是要本殿放过韩氏一族,还是要本殿放过你?”
      “我……属下……”韩吉有些颓然地坐在地上,方行等人站在一旁,只觉得又惊怒又心酸。
      柳沁别过头,直念叨着“废了,废了……”
      陈斯张了张口,又什么都没说。
      王勇上前几步,却没有靠近韩吉,咬着牙,张口道,“韩吉,从前我还叫你一声韩兄弟,可你今日的所作所为着实让人心寒。”
      “我们几人皆是孤儿,近十岁那年陆续被殿下所救,收入阁中。是殿下,替你找到韩氏一族,引你入府,是殿下,对韩氏一族施压,要他们好生待你。否则,你以为仅凭你一人,何以得到韩氏一族的认可!你在外流落近十年,涉及血脉……”
      “难道韩氏一族,对你未曾心存犹疑吗!”
      王勇的话字字珠玑,最后一句更是如同惊雷,在韩吉的心上炸开,只见韩吉慢慢地松手,一个头磕在地上,“殿下,属下自知罪无可赦,不求殿下原谅,韩氏一族之生死,属下更不敢劳烦殿下费心。当日之恩,没齿难忘,属下不求殿下能放下芥蒂,但求殿下相信,那年渭洲乱葬岗,属下的许诺未曾敢忘,对大殿下的忠心,亦未曾改变。”
      “那年渭洲,是本殿的错世家子弟本就不该涉及江湖……那年渭洲乱葬岗中发现你时,本殿该送你去慈幼院……”轻鸢扯下腰间的佩环,掷予韩吉,“信物已经归还,当日效忠之言,自此作罢。从此,韩吉此人,与翰阑阁,与本殿,与在场诸人,再无半点干系……是生是死,皆由你自己裁夺。”
      言罢,轻鸢转过身,抬步离去,“走吧”
      众人踯躅再三,终是狠下心要离去。
      “呵呵。”韩吉低头盯着佩环,再望着远处的那抹人影,苦笑出声,这个年近十六岁的少年,自有记忆以来第二次落下热泪,“渭洲乱葬岗,大殿下救韩吉一命,取字永安,数年之后送韩吉归家,韩吉欠韩家的已经还了,韩永安却还欠着大殿下。”
      “那年渭洲乱葬岗,永安是真心的!殿下!”韩吉执着佩环,声音悲怆,“永安去了!此命归还,恩情来世再报!”
      轻鸢的脚步顿了一下,仍旧没有回头。众人却忍不住驻足望去,韩吉面容沉痛,朝着轻鸢磕了三个头,继而起身,纵身跳下山崖。
      “韩吉!”等王勇几人扑上前去,已来不及拉住他。良久,众人望向那深谷,再望向轻鸢,韩吉掉进深谷这么久,竟连个声响也没有,一股寒意涌上众人心底。
      望着轻鸢远去的身影,有人弱弱地问,“韩队……韩吉,这算是不得善终嘛?”
      众人相顾无语。
      人群之中,有人弱弱出声,“方才,我好像听见韩吉,管殿下叫‘二殿下’,而且,他还一口一个他欠着大殿下……额,你们懂我的意思吗?”
      “殿下……是二阁主……”
      “可这样的话……‘太子殿下’是……”
      方行怒目,眼底带着警示之意扫去,众人瞬间噤声。若是平日,他们是断然不敢这样的,只是今日韩吉之死给这群人带来太大的震撼,毕竟不是同他们一道历练的,定力还差一些。瞧了瞧最前头的人影,步伐凌乱,背却挺得笔直,那样瘦弱的身躯,顶住了多大的压力。方行叹了口气,其实不止是他们怀疑,方行也那么觉得,因为殿下的做法,越来越像二阁主了,但如同众人所以言,若真如此,“太子殿下”又是谁?
      “敬王世子。”如同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柳沁在一旁开口,“联系当初京中太子离京,敬王世子暴毙的传言,便可知,他是明轻舟。”
      “那么,公……大殿下呢?”王勇皱皱眉,“莫不是为了掩护太……”
      “王勇!”陈斯低声喝了一句,“慎言!”
      王勇噎了噎,下意识看向柳沁,也不知是希望得到肯定还是否定。
      “这我也不知。”柳沁摇摇头“约莫是被太子殿下送走了。”
      “……”
      “方副将……”众人正在沉默中,轻舟便从马车前走回来,“长兄有请诸位。”
      四人相视一眼,柳沁摆了一下手,众人便都停住。然后四人一同上了马车。片刻,四人又从马车上下来,面色复杂,朝众人做了个手势,道,“所有人,五人一组,梁城外散去,或奔或走,自此与翰阑阁再无牵连。”
      “唰”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几乎没有犹疑地跪在地上,请殿下收回成命!吾等誓死不离殿下左右!”
      马车帘被掀开一角,众人的欣喜却随着一句话冷却下来。
      “本殿,不需要累赘。”
      众人都不傻,一听就知道是殿下将生机留给了他们,可偏偏,这句话,他们无法反驳。一路走来,若不是殿下的精准算计,他们也许早就被抓了。
      “二殿下。”方副将对着轻舟作了一揖,“请同我们四人离去。”
      “我同长兄一起。”轻舟看了一眼马车,道,“皇兄,你还记得初离京时,你所答应的事吗?”
      “你确定?”马车里传来的声音,微微上扬。
      “是!”也不管马车里的人能否看见,轻舟点点头。
      “不后悔?”
      “不后悔!”
      “……上车。”
      轻舟上车后,两个侍卫跳上马车,驾车离去,没有任何停留。
      深谷边,远远地传来众人的声音,“殿下保重!”
      马车里,轻鸢闭着眼睛假寐,思绪却回到了十年前。
      那年她十五岁,自五岁起就化名于渊,被送到黑骑军中历练,十年来头一次的任务,便是带领一队十人,协同渭洲军营的士兵,做渭洲城的灾后救援。说是协同,其实是要他们去调查当日防洪工程一事。那年洪灾爆发,民不聊生,尽管后续工作做得很好,但是他们到达渭洲城的时候,渭洲城依旧爆发了瘟疫,那场瘟疫来得太快,渭洲城一夜,近万人死亡。
      所有的尸体,被分批扔到乱葬岗,要用火烧掉,那个晚上,火光照亮了半边天,艳得似彼岸之花朵朵绽放,妖娆而血腥。也就是那个时候,注意到了焚坑里的他,韩吉。
      那年他才七岁,坐在一个已经死去的妇人身旁,手里捏着一只佩环。那双干净的眼睛,望着火坑外的人眼中的光亮一点点地冷却下去。
      她看得真切便也心生不忍,只是她还未踏出去,便被一旁的队员拉住,“队长,不可!此时火势如此之大,且底下皆是因疫症而死的人,您不能下去。”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抬头看向她,那双干净的眼睛清澈得让轻鸢仿佛看见那年冬日,轻逸追着马车哭喊时眼角挂着的泪珠。
      轻鸢狠了狠心,向后退了一步,在他失望之际,也在队员放手之时,纵身跃入火坑,抱着他再次跃回地面,身手干净利落得不像话。
      于是,便有了记忆之中的初见。
      “你有名字吗?”
      “吉。”
      “那你的父母呢?”
      “……我没有父亲,母亲……也没了。”
      “那,还有其他的亲人吗?”
      “我,我不知道。”
      然后,她便不忍再问。
      “你要同我走吗?”
      “可以吗?”
      “可以。”
      “好。”
      也许是因为思念亲弟,也许是因为隐姓埋名,也许是因为军中太多利益勾连,很多不能同旁人说的话,她都能同韩吉讲。
      “虽然不合规矩,但我想你总该有个称呼才是,那么暂且就叫‘永安’吧。”
      “长姐……永安以此佩环为誓,此生不做有伤长姐之事,不行不义之举,谨以长姐为先,惟愿长姐一生平安喜乐,若违此誓,尸骨无存,众叛……”
      “好了!佩环,我收下了,若有一日,长姐将它归还与你……”
      果然,岁月一直是残忍的东西,所有美好都在时间的冲击之下,变得面目全非,
      ……………………
      “长姐,永安以后要做大将军!”
      校兵场上的呼喝声隐隐传来,男孩于绿荫之中舞剑,那年午后的阳光太好,好得让人睁不开眼。
      “同长姐并肩作战,上阵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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