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似我心》不如子衣

8、第八章

　　不久，因为风寒顾青青着了凉感冒了一阵，再加上情绪低落，这病拖拉了许久。等她渐好也差不多快除夕了。这段生病期间依旧未见霍奇睿回来，不过来看她的人很多。虽说这是小病，可那些姨太太和弟妹都络绎不觉得来看她。他们话说的都是好听，可是从他们神态中顾青青看出他们并不是真心实意地来看她。恐怕心底是在嘲笑她。
　　顾青青披上一件外衣坐到美人榻上看起翻到一半的书来，想让自己烦乱的思绪平静下来。可是楼下吵闹的声音还是会从紧闭的房门传来让她不得安宁。这几日府里的每个人为了准备过年很是忙碌，楼下总是吵吵闹闹的。二姨太更是端起夫人的架势指手画脚地指挥下人打扫卫生，布置房子，准备食材，时常能在卧室里听到她大嗓门的发号施令。
　　小环端着药走进来，外面的声音更加洪亮地闯了进来。顾青青有些不悦地皱皱眉头。
　　“小姐，该喝药了。”小环把药递给她。
　　顾青青接过药喝了一口，因为太苦，她皱了眉头便把药放下。轻咳了几下。
　　“小姐，良药苦口要趁热喝。”小环见她不想喝，不由地劝道。
　　顾青青看了那一碗药，说：“还是等会儿吧。”说话间又咳了几下。
　　小环看她依旧苍白的神色和断续的咳嗽声她很是心疼，想再劝劝她可是心知顾青青的性子倔她没法再说什么。这时候霍云笑着走进来。
　　“嫂子可起来了？三姨太叫我来让嫂子下楼要准备吃年夜饭了。”
　　她见到顾青青披着外衣坐在榻上。样子有些苍白，担心地问道：“不是说病好了吗，怎么神色还是这么差？”
　　顾青青笑笑，回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难免神色会差些，你不用担心。”
　　“怎么不担心，咳嗽一直未见好。”小环在一边不满地插嘴道。这几日顾青青嫌这药苦都不怎么喝药，她始终劝说无果。
　　“怎么大夫没来瞧瞧？”霍云奇怪地问道。
　　顾青青轻拍了一下她的手，安抚似的说道：“瞧了，感冒好了，只是还有些咳嗽。没什么大碍。你可不要听了小环大惊下怪的。”
　　小环还想说些什么，可是顾青青让她去拿衣服给她换上。
　　霍云听到如此放下了心来，不过还是有些担心：“不如今儿个你别下去了。我跟爹说一下，他必定体谅你的。”
　　顾青青摇摇头，说：“今儿个是除夕夜本该是一家团聚吃饭的日子，我这个做媳妇的怎能缺席。再说，我只是嗓子不大好身体又不碍事。如果到时候身子不爽，我还是可以提前回来的。不过吃年夜饭我还是得去的。”
　　霍云听来有理便也不好再劝阻她。等她换好衣服，两人相挽着下了楼。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好多人，吵闹杂乱。有的在装饰着房子挂红灯笼，贴帘子，搬花盆，有的来回门外搬运食材，糕点之类的，还有些打扫着大厅擦桌子。每个人步伐匆匆，神态焦急，不过眼神与嘈杂的声音中可感觉出他们是欢喜的。
　　顾青青走下了几节台阶，恍惚地从嘈杂的声音中听到下人叫了句：“大少爷好。”抬起头，她的目光正好与霍奇睿对上。他戴着军帽，一身戎装，披着斗篷——那上面还残留着从外面带进来的雪迹——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这一眼仿佛望近千年，久久无法移动。那眼眸在灯光下乌黑明亮，波光流转，仿佛秋日里泠泠的月光。顾青青停下了脚步。身边地霍云惊喜地喊道：“大哥。”她径自先跑下楼，像个小孩子似的扯着他的手臂，问他：“今儿个是除夕夜你可带回礼物给我？”
　　霍奇睿笑了笑，边脱下手套，目光转向门外，边对霍云说道：“成业在外面搬烟花，你去看看，奇民也在那里。你喜欢哪种就拿去放吧，顺便带上奇民。”看霍云兴奋地跑出去，他又叮嘱了一句，“那烟火箱别动，我留着有用。”
　　“知道了。”霍云停下了脚步，转过头回道。目光扫到楼梯上的顾青青又喊了一句，“嫂子我先去外面看看。”她知道他们这么久未见需要单独一会儿便趁着这个机会跑出去。
　　霍奇睿转过身再次看到那楼梯上的身影。她瘦了许多，脸显得更加小了，面色也有些苍白。仿佛这些日子她过得也不是很好。他本该硬着的心肠软了下来。她缓步走下楼梯，那身旗袍好似略大把她的细腰衬托的更加小了。好像一手就能握住她的腰肢。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就恨不得冲上前去紧紧抱住她。他才知道自己竟如此想念她。
　　顾青青默不作声地走到他面前，一时之间的静默让她觉得多日未见他竟生分了许多。不过他露出了笑容，伸出手将她牵住也往门外走去。“我从外边买回不少烟花，今晚守岁恐怕会难熬，回头我带你去放烟花。”他停顿了一下，觉得语气有些硬，又柔声地加了一句，“好不好？”
　　顾青青楞了一下。看到他转过头来，目光凝视着她，仿佛被周遭温暖的灯光照耀得柔和迷离，俊美的脸颊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一时恍惚了她的思绪。他又重复地问了一句。那声音柔和得仿若翅膀轻触了眼帘，那样地似有似无，令人恍恍惚惚。
　　“好。”
　　一顿年夜饭吃下来，大家都是欢欢喜喜，兴致勃勃。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霍连山难得的露出了笑容。家里的几个孩子得了红包就早早下了桌，撒欢似的冲到外面玩耍放鞭炮去了。晚饭后，家里的男人和士兵到了别处继续喝酒大牌消磨时光，姨太太们便来到庭院看戏嗑瓜子聊天——家里请来了梨园的人摆台唱戏。
　　顾青青不爱听戏，在那儿坐了一会儿。趁着他们聊的热乎劲儿没注意到她这边，便悄悄离开了。
　　在静谧的过道里，灯笼暗红的灯光垂泻下来，无声地点缀这黑夜。远处还响起别家的爆竹声，却将此刻的宁静显得有些凄凉。顾青青瞧见了远处那一点的灯光，微弱渺小地晃动着。她停下了脚步，思索了一会儿便朝那边走去。
　　小环跟在她身后，见她往偏院王佳伊的住处走去有些不解：“小姐，怎么去那儿了？”向来小姐和王佳伊是没有任何交集的。
　　“今日不见她与众人吃年夜饭，心里有些担心，想去看看她。而且一个人守岁也无聊，不如陪陪她。”自从顾青青嫁到这里后，她渐渐发现外头对王佳伊的传言也是有些真实。霍奇睿不曾踏入她房门一步，家里人也不常提起她，她仿佛被家里人遗忘了一样——她好似只是个挂名的太太。可是每个人见到她对她很尊重。后来从她的言行举止中，顾青青明白过来她的温婉大方与高深的涵养让人不得不尊敬她。她自是与其他人一般喜欢与她亲近。
　　她走进这偏院的院子里。这里冷冷清清，比刚才她走过的过道还不如。除了大门上贴着对联再无其他喜庆的东西了。她无声地叹口气，走到门口刚抬起手要敲门进入却正好听到里头传来男子的声音。
　　“如今寒冬腊月的，你不可再像以往那般穿的如此单薄。要是着了凉，可不好。”语气像是在责怪却透着浓浓的关切之意。初初听到，顾青青怔愣了一下。那声音她好似听过。她也确实听过。就像在前头的大厅里，他在她耳边低声地问她“好不好？”，温柔无比的声音令她恍惚了一下。她忽然地发现他竟可以如此温柔体贴，也明白过来他的温柔体贴也是可以给任何人。
　　“无大碍的。你带回来的暖炉好用着，我不冷。”王佳伊笑着说着，“今儿个是除夕，你还是回前头去吧，要是有人找你找不到可不好。”
　　“陪你坐会儿吧……”
　　她放下了欲要敲门的手，慢慢地转回了身子往来时的路返回。一声不响。身后传来的话也渐渐地听不清楚了。可是心底就像赤脚踩在冰上那般寒冷刺骨。忍不住咳了起来。
　　小环跟在她身后把一切都看在了眼底。她为小姐心疼，可是也毫无办法。只能默默地陪着她伤心难过。
　　回到屋里，她就静静地坐在窗边，半开着窗户，目光凝视着外面。屋里很是安静，可是庭院的唱戏声还是断断续续地从远处传来，各家的鞭炮声也会连绵不绝地传来。这个看似安静的夜晚却是令人久久无法入睡。就这样，她不知不觉得坐了好久。小环几次进屋看她都是这幅样子一直未动，偶有还会激烈的咳嗽，心里心疼起来想劝说她早些安歇。可是顾青青始终不愿睡下。小环无奈地陪着她坐了许久最后还是让顾青青叫她回去睡觉。
　　小环走后没多久，霍奇睿步伐匆匆地走进来。他微笑地牵起她的手走出门，卖关子似的说道：“跟我来。”走到门口，见到顾青青的身上衣着单薄，他停下了脚步走回屋里从柜子里拿出斗篷为她披上。
　　顾青青就愣愣地任由他动作，直到被他牵着手走入雪地中，她才想起问：“去哪里？”
　　他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不作答。
　　她跟着他来到院中，此时夜色幽暗，周遭的景物陷入在黑暗中看不见了身影，竟显得空旷遥远。可是外边的爆竹声更加响亮，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将人从遥远的地方又拉了回来。他放开她的手，走到不远处放在雪地中五彩斑斓的盒子面前蹲下，从上衣的口袋中拿出一盒火柴。
　　一手拿着火柴盒，一手抽出火柴棒，然后灵巧地在盒子上擦出火光。那点火光就在他白皙修长的手指间闪动着，他的唇畔缓缓地勾起一抹笑容，那点光芒正好照亮他精致刚毅地面容，隐晦不明却又惑人心弦。他漫不经心地伸手点燃了那个盒子，于此同时他又飞快地向她跑来，牵着她的手又将她拉出几丈之远，身后发出剧烈地爆炸声。
　　转回头，诧异与惊喜之中，一朵朵烟火像巨大的花朵瞬间在天空绽放又瞬间在黑夜中消失陨落。然而伴随着一声声地巨响，有一朵朵烟花接连不断，五彩缤纷地在夜空中绽放。这是顾青青从未见过的画面，她惊喜地看着这一切，笑容不自觉得漫上眉梢。这时，一双冰冷的手捂上她的耳畔。那一声声巨响突然降低了声音。她转过头看向他。他笑的如她那般开心，眼眸的亮光如这璀璨的烟火一般耀眼闪亮。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强烈地跳动着，捂着耳朵，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它每一声的巨响。和那烟火声正好应和着。
　　“青青，你要什么？”他大声地问她。他的声音混杂在烟火声中模模糊糊地从他手掌心传入她的耳内。即使感觉隔着千山万水，她依旧真切地听到了他的话语。
　　她沉默着，双眼迷离地看着他。这一刻，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随之她又听到了他的话。
　　“青青，我会把整个天下打下来送给你。我要打下这万里江山。”他傲气霸道地向她许下诺言。眼眸中的亮光好似成了那火柴盒上划出的一道火光，熊熊燃烧。
　　她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渺小的那点身影在烟火中隐约晃动。她强烈跳动地心脏好似缓和了下去。安静了许多。
　　其实，她要的不多。不是这万里江山，而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