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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归时便有归时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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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赵檐如约来接走了赵彩儿,临别时,除了一些简单的客套话并无其他,至于那个叫做赵明墨的少年已不见了踪影,不知道在今生是否还能与他们见面,见面了又将是怎样一幅光景?
一聚一离别,不喜有悲伤。
小时候的玩伴中,年龄最大的小胜已经十七了,不仅在米铺里当起了掌柜,并且与城东锦绣布庄老板的女儿订了亲,约了我们小时候玩得好的一些朋友在悦来酒楼聚会,除了两年前已经回京城的楚阳羽兄妹和郑贤,还缺了涣涣,这时候我才知道涣涣已经被他爹拖去守城门去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该定亲的定亲,该干活的干活,大家在称呼上也发生变化,小胜叫胜哥,涣涣叫涣哥,还有什么刘哥李哥的一大群哥,大家也都揶揄我是群人中年龄倒数第二,小时候却被叫了四五年“老大”,以后只有叫华清了。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以茶代酒以示尊重。
这三年中,我虽然每年都会回来住一段时间,以前回来并没有感觉大家有多大变化,只有这次,大多数人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本来五官还未怎么改变,可是身材已经揭示了在这个世界里,他们大多数人已经不能向儿童一样了。
除了爹娘还和以前一样对我没有变以外,我在家里都不知道要做什么,啊,无聊啊。
好想临山,好想师傅,也好想那两只臭妖精。
“娘,这朵梅花我怎么一直都绣不好啊?”我跟着娘绣帕子,基本没有绣的好看的,总是绣了拆,拆了绣。
娘拿了我的帕子,一脸嫌弃地说:“你啊,毛手毛脚的,这针脚太宽,线也没有铺平,拆了重做吧。”
“啊,又重做?”
我一脸苦闷,这都不知道拆了多少遍了,四方帕的四个角都被我拆的不像样子了,见着这样的作品,好好的帕子都给我毁了,绣什么花嘛,洁白的手帕多素净好看啊。哎,再次感叹一声,这种细致的活果然不是我干的。
“不绣了,不绣了,娘,我出去耍了。”我扔了手上的活就往外去,娘的声音还在响起:“姑娘家的,你上哪儿去?”
“到处逛逛。”我一边跑,一边吼道,身后娘的声音早就听不见了。
师傅与我约定两个月后回谷,这两个月着实等的辛苦啊,就像以前上学一样,上学想着早点放假,放假想着早点开学。
师傅和临山都回了谷,我问临山为何又回来了,他总打哈哈说想我,想师傅,想那两只妖精,总归是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问得多了他不说,也就懒得问了。
日子回上正轨,不过我现在每日里都有勤练功夫,偷懒也偷得少了。
临山取笑我如何转了性了,我也就打打哈哈说师傅师兄这么厉害,我要是太差劲了会给你们丢脸,还不是为了你们的脸面着想。
临山捏着我的脸,眯着眼:“我见你是回去两个月吃多了肥肉长膘了吧,还是怕个子长不高才加紧锻炼下。”我还未反抗,只觉脸夹上的肉四处蹿动:“啧啧,果然长了不少啊,看来每天在谷里干活确实是累着你了。”
知道就好,我赶紧伸手把他那两只爪子打开,恨恨道:“讨厌。”他还不忘用手比一下,只能恰恰到他的胸口。
我转便不再理他,他倒是毫无形象的笑了很久。
不应该是这样啊,我那无双君子去哪儿了?怎么变成了个腹黑无赖?要是我能早点发现并且纠正他的话,定当成为绝代风华的一世风流人物。
哎,可惜啊,可惜,我只好摇摇头,走到白鹤精身边,出手飞快从它身上扯下一片羽毛,施展轻功飞快逃到屋子里,白鹤精在一旁嗷嗷叫着,扑闪着翅膀,旁边还有晒着的草药,不敢太用力,两只妖精又被下过禁足令不准进屋子,我得意地举着手中的战利品向白鹤精炫耀着。
“哈哈,迟早拔光你的毛,看你还欺负我不。”我这话说的一语双关,临山那小子怎么可能不明白,兀自含沙射影对白鹤精道:“那到要看你有没有本事把人家鹤儿的毛拔光了,是吧,小白鹤儿。”
恶心,小白鹤儿,那白鹤精站起来起码都有两米高。
自从临山也加入欺负我的队伍中以后,我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啊,从来没有觉得师傅他老人家是那样和蔼可亲,慈祥可爱。
师傅说我虽懒,可是逃命的功夫还是练到了家的,要是再坚持几年,定能成为一代跑路高手。我呵呵笑,一副师傅的标准表情,半眯着眼躺在摇椅上,悠然自得,椅子和师傅摇成相同的频率:“多谢师傅夸奖。”
师傅瞪了瞪眼,吹着胡子:“你个厚脸皮的丫头,师傅哪儿在夸你。”
我嘿嘿笑起来,心情舒畅。
清早,我去师傅房间里端早饭给他,他的房间里还是那种檀香的味道,最近师傅睡得越来越多了,有时候连饭都不来吃,我给他端去房间里有时他也不吃。
“师傅,快点起来哦,香喷喷的早饭。”我端着早饭,用一种诱惑的语气说道。还故意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可不是吹的,是事实,有师傅这个挑嘴的老头在,想做的不好吃都难。
“咳咳,你这丫头,饭做的越来越香了。”师傅扯扯嘴笑了笑,脸上也比几年前多了些皱纹,却显得红润光泽。
“呵呵,那你快点来吃吧。”我把早饭端到他鼻子上面转了一圈,好让他闻到味道起来吃。
“先放下吧。”他缓缓抬手,指了指小几,示意我先放下,又继续道:“临山呢。”
“哦,我现在就去找他。”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早饭放在下,心难受得紧。
早晨临山都会在竹林里看书,我出了门,用轻功很快就到了竹林外的小溪边,我顺着小溪进去,临山正坐在石凳上安静地看书。
从初见到现在,五年多的时间,我见证了临山惊人的成长蜕变,身高抽长了许多,我现在已经长到他的肩膀了。临山身上独特高雅的气质也随着他的年龄的增长显得更加浓烈,五官比以前更精致,肤如白雪,衣袂飘飘不染尘埃,耿耿全然无俗态。
此时的临山完美地置身于修竹中,清新脱俗、飘然若仙。
有时候我在想,这样的临山,该是怎样的女子才能配的上啊。
临山放下手中的书,抬头对我微微一笑,目似秋水,顾盼之间,风姿绰约。要不是这些年见得见多了他在这幅皮囊下的取笑人的恶趣味,我定会被他这副样子所欺骗。
“临山,师傅找你。”我开口说明来意,心里有些不安,总觉得师傅好像是要交代遗言似的。
“你呀,别太担心师傅的身体了,生老病死本是人必须经历的,师傅已过耄耋,他自己也知晓。”临山走过来,将我轻轻揽入怀中,手抚摸上我的头。
“可他身体一直都好好的呀。”我开始吞声忍泪,最后放声大哭起来。
师傅自一年多前出谷一趟,身体大不如前,很少走动,嗜睡得也厉害。
“嗯,别想太多了,来时便有归时刻,归时便有归时迹,世间无不散之筵席,我们一直将他铭记于心中便是最好的证明。”
我自己就是经历过前世,走过黄泉路,踏过奈何桥,见过三生石,望过忘川水,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只是,师傅,这世间能有几个人能够向我一样记得轮回前的事呢?到底是记得好还是忘记好呢?
仿佛间,那消失的白衣男子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临山,那是你吗?
我的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努力使自己平复下来,勉强地应了一声。
待我恢复一些后,临山抱着我,使用轻功,很快就到了师傅的房门外。
我推门进去,临山跟在我的后面,房间依旧是檀香冉冉,清雅高贵。
“师傅。”我走到师傅的床边蹲下,小声唤道。
他的双眼紧闭,待我唤了他后慢慢地睁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临山。
“咳咳······咳咳······”师傅剧烈的咳起来,仿佛要将整个肺咳出来一般才好过,我紧紧握着他的手,泪水不由夺眶而出。
临山用手为他舒缓着胸口,他连续咳了一阵子后终于停了下来。
“丫头,不哭,老头子也活的够久了。”他的声音洪亮,眼睛有神地望着我,又时而有些空洞,好像是在回忆过往的种种,脸上却是笑容满面。
“师傅。”我轻轻地唤着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努力抑制着想要大哭的情绪。
“丫头,师傅想吃你做的桃酥饼,去给师傅做点。”他握着我的手,感觉十分有力。
我立刻抬起衣袖擦了眼泪,欣慰道:“是,遵命,徒儿马上去给师傅做香喷喷的桃酥饼。”
我转身,可脚就像灌了铅一样有千斤重,想抬一步都难。
“临山,外面天气怎么样,师傅想出去晒晒太阳。”师傅说着,便要起身来。
我连忙转过去想扶,师傅推开临山扶过来的手,笑着嗔道:“你这丫头,叫你去做的事也不做,还不快去。”
我看了一眼临山,他隐忍的眼中给我一个放心的眼神,对师傅说道:“师傅,外面春暖花开,日丽风清,出去走走,再适合不过了。”
师傅一拍大腿:“是啊,好久都没出去走走了,走!”
我回到厨房,开始和面,怎么和都和不好,只得蹲在灶边,用沾满面粉的手用力的捂着嘴,泣不成声。
外边传来师傅的声音,大约是问丫头的桃酥饼怎么还没做好,等我擦完眼泪继续和面的时候临山已经进来了,他用衣袖痛惜地为我擦着脸上沾满的面粉和眼泪。
“别哭了。”他的声音轻柔,带着疼痛的沙哑。
等我端着新出锅的桃酥饼出去时,师傅正躺在摇椅上和临山谈的高兴,鹤发童颜,满面红光,神采飞扬,好像回到了初见时那个仙风道骨的老爷爷。
见我来,他立马堆起更灿烂的笑容:“丫头,快端过来。”他连着吃了好几块,眼睛望着前方,回忆着说:“那时候在锦州,有一个丫头做的桃酥饼就是这个味道,那个时候,她每天做了偷偷地拿给我,我每次吃到桃酥饼就感觉这世上再也没有桃酥饼比这更好吃的啦,可惜后来我就吃不到了。”
“我的一位哥哥,他只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穷人家的女子,执意要娶那女子为妻,那女子被卖入青楼,哥哥任然执意娶她,那女子后来投河自尽了,他后来疯疯癫癫被关在后院直到老死。”
“原氏的子弟,有人为了能得到赏识出人头地把自己逼疯,我那侄儿,原不是读书的料……”
他说得多,从最开始的笑逐颜开到现在几乎声泪俱下。
我流着眼泪,强笑着用喑哑的声音劝道:“师傅,还有好多没吃呢,全都是给你做的。”
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我们的存在,忙喜笑颜开,继续拿着饼吃。
晚上,皓月千里,皎洁如新,白云悠悠,花影重重。
空气中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最后没了声息,师傅安详地躺在那张云纹梨花木四扇屏风榻上。
“师傅!”
“师傅!”
我失声痛哭,侧身抱着临山,他伸手紧紧抱住了我,我也感受到了他因悲痛而剧烈颤抖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