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亭东以北

8、清明何处有青烟

　　我继续关注着下面的局势，围剿的那波人已经死伤大半了，他们可能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劣势，陆续有人搀扶着伤者退出攻击范围，战斗渐渐平息，两个男子也没有追上去，那波人逐渐消失了。
　　那两人虚脱般毫无形象的瘫倒在地，只听得声音远远传来：“溢光的伤不要紧吧？”
　　应该是书生样男子爽朗笑道：“无妨，只不过是手上受了一点皮外伤。”
　　两人相视爽朗一笑，继而一片死寂。
　　树桠唰唰唰作响，见危险已过，少年抱着少女下了树去，我也跟着下了去。
　　少年轻轻将少女放在地上，由于双手用力过度，被我包扎的肩膀上又开始渗血了，我好心提醒道：“喂，你的伤口又流血啦。”
　　他一句话不说，只背对着我向那两个青年男子走去。
　　这个冰山脸，好心没好报。我恨得牙痒痒，无语地将视线转向那少女，见她好看的眉头紧锁，嘴里时不时地发出呻吟，我的同情心爆棚，走过去给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给她把把脉，据临山的言传身教，又摸摸我自己的脉搏，只是微弱了一点，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太累睡着了。
　　“小叔叔，诸葛叔叔，救命之恩，明墨无以为报。”说着，扑通一声，少年跪倒在地，便磕了三个响头，两男子皆是一惊，立马翘起来相扶他，少年阻止，蓝衣男子拉住他：“明墨这是做什么，你是我赵家后人，我岂会留你被奸人所杀，叔叔没能救得了赵家一家已是对不起列祖列宗，你如今如此，是要将叔叔推入万丈深渊吗！”
　　继续道：“小叔叔虽是赵家人，可从未在赵家待过一天，诸葛叔叔与我素昧平生，这救命之恩，两位里应当待得起，只是明墨实在不忍看着爷爷、爹娘尸骨未寒，我赵家大仇未报，明墨不愿跟随二位远去北齐，只求两位叔叔能够帮我照顾妹妹。”说完，又是三个响头磕下去。
　　这，这是满门抄斩？我无比震惊，难怪那个叫明墨的少年的眼神是那么冰冷，整个人感觉是从地狱里出来的一样。
　　蓝衣人长叹一声，眼眶红肿：“明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先随叔叔去北齐吧，等你有力量报仇之日，叔叔定将性命送与你与你并肩作战，如今，你要是留在南靖，性命不保，如何谈复仇？”
　　“小叔叔。”这声音极小声，但却带着某种决绝的味道。
　　正在大家愣神之时，忽见少年拔出腰间的短剑，剑以及其快的速度朝少年的脸上划去，两男子迅速出手阻止，“铛”的一声，少年似乎下了狠心，尽管蓝衣人的剑已经撩开了他的短剑，少年的左脸夹到唇边还是留下了一条斜长的口子，血沿着他的下巴留下来。
　　我看得惊心，这辈子加上上辈子也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人。
　　那条伤口虽然不是很深，但伤口太过于长，这少年原本清俊的面容算是已经毁了。
　　蓝衣男子迅速捂住少年的脸，有鲜红的血从指尖流出，少年失血过多，嘴唇泛白，我连忙出声：“他身上还有药，快给他敷上。”
　　蓝衣人很快找到了药，打开闻了闻，给少年撒上，又将一颗内服药丸给少年服用。
　　“小叔叔，小叔叔不用麻烦，明墨是要留着这条疤，让它时时刻刻提醒我，我赵家的愁一定要报。”少年说的斩钉截铁，声音却小，看起来已经快神志不清了，双眼空洞而坚定，每说一句话都会牵动脸上的伤口：“小叔叔知道秦之启手下有一个杀手组织吗，明墨想混进去，一步步接近他，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秦之启，冯夫子当时给我们提起过，那不是当朝丞相吗，但也他没讲什么事迹。丞相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些人肯定大有来头，该不会是奸臣之后吧，由于家中掌权人作恶多端，被连珠之罪所连累。但若是奸臣之后，朝廷不是应该光明正大的抓捕缉拿归案，然后再斩首示众吗，扮成平民偷偷摸摸，在这种荒郊野岭追杀，不排除是被陷害的忠良之后，但也说不定，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人坏人分得清。
　　“明墨，先别说话，小叔叔知道，小叔叔知道，我们一步步地来好吗？”蓝衣男子痛惜道。
　　“嗯……”少年轻轻点头，似睡着了般躺在蓝衣男子怀里，蓝衣男子轻柔地抚摸着少年枯燥的头发，喃喃道：“今生今世，我赵檐定当舍了这条命护也要你兄妹二人。”
　　“呜……哥哥……哥哥……”身边那个少女被梦魇着，不停地唤着，我上前轻轻地抚慰着她：“没事，你哥哥没事……安心睡吧，安心睡吧……”
　　好一会儿，少女恢复了神志，睫毛颤颤地，慢慢地睁开眼来。第一眼见着我，神色一凛，显然是被吓到了，我讪讪的笑着，以示好意。
　　那姓诸葛的书生上前来，慢慢将她扶起坐定，“放心，那姑娘没有恶意。”
　　突然，少女似想起了什么，哭着连滚带爬，泣不成声：“哥哥，哥哥，呜……”
　　哎，真是可怜呐。
　　不过，我想到应该没我什么事情了，赶紧溜才是当务之急，谁知道那群人会不会搬了救兵再回来，再把我当作他们的同伙，我不是欲哭无泪。再者，要是这几个人想要杀我灭口怎么办，毕竟我听了他们那么多秘密。
　　我开口道：“各位，我还有事要先告辞了，后会有期。”说完，做了一个江湖上豪迈的告辞的手势，自认为潇洒地转身。
　　“姑娘稍等。”
　　听见后面叫住我的声音，这声音虽然急迫，却没有任何杀意，我立马停住脚，该不是要感谢我吧，哎，感谢就不用了吧，路见不平拔刀……哦，不对，路见不平送药相助。
　　我转身，装作不好意思地笑道：“不用感谢，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不必感谢。”
　　那诸葛公子笑道：“理当感谢姑娘赠药之恩，不过我还有一事想请姑娘帮忙，希望姑娘成全。”
　　要我帮忙？我指了指自己，我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姑娘也知道我们现在的境况，我看姑娘也有武艺在身，自有自保的能力，且又赠药相助，心地善良。我知道是我冒昧唐突了，不过还是希望姑娘能帮我照顾一下彩儿，只需要三天时间便可，必不会给姑娘添麻烦的。”
　　说的简单，看这个彩儿年纪和我一般大，凭什么就看中了我照顾她，再说她现在有伤，说什么不给我添麻烦，我赠药给你们已经算不错了，还想要我帮忙照顾她，怎么照顾？在这荒郊野岭？带回家？要是把那群杀手招来怎么办？
　　我正想摇摇头，这事说什么也行不通，但转念一想，要是我不答应会不会杀人灭口啊，于是站在原地当作听不懂的样子。
　　“姑娘且放宽了心，刚才那群人已经离去，没有四五天必不会再找上门来，若姑娘今日施以援手，诸葛明感激不尽，定已此玉相赠。”诸葛明取下腰间那块玉洁白通透，圆润光泽，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我不敢接受，虽然我也是个爱财之人，可这块玉实在收不得。我摇头：“公子多虑了，我并非贪财，只是这位“姐姐”身上有伤，我做事毛手毛脚怕照顾不好她。“
　　我故意咬重“姐姐”两个字，不管是从身高还是体形上那姑娘感觉都比我大，我虽然也才有十二岁，但一天到晚疏于锻炼，身板和个子都比同龄要小些，若单论年龄的话应该都相差无几吧。
　　诸葛明没想到我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显然他之前是没怎么把我当小孩子看待的。不过也不能怪他，这里的人普遍早熟，大多数女孩子到了我这个年纪估计家人都在考虑议亲的事情了。
　　“哎，既然姑娘不愿意那就算了，只是姑娘刚才听到的话还望守口如瓶。”诸葛明一脸失望地转身。
　　人家都把话说道这个份上了，理应调头就走啊，可是我这样会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家都已经家破人亡了，只求我照顾一下人而已，况且我听了人家的惊天大秘密，人家也没有要杀人灭口，还以礼相待，我若就这么走了，会不会不大道德。
　　“等……等下。”我讷讷对着背影开口。
　　诸葛明转过头来对我一笑，嘴角上扬起弧度，可我怎么感觉有一种得逞的味道。
　　诸葛明拱手道：“溢光在此多谢了。”
　　我哑然，摆手作罢。诸葛明硬要将那块玉给我，我推迟不掉，只好大方收下。
　　待他们把事情交代好，我道：“记得三日之后到磷城永巷福来客栈找她。”
　　“一定。”赵檐扶着虚弱的赵明墨，眼神坚定。
　　要不要提醒他们可别大白天的来？哎，人家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
　　我回家也没有带什么衣服，只有一套去年娘做的新衣还没来得及穿，于是给赵彩儿套在身上，遮去她那衣服上的血渍。
　　“你能走吗？”我见她神情恍惚，精神不振，加上身上有伤，又刚刚醒过来，又要走一个多时辰的路也不知道走不走得下来。
　　“没事，走吧。”刚走几步，赵彩儿又回头，红肿的眼睛再一次噙满了泪水，这次却没有掉下来，形容悲怆，音色喑哑：“小叔叔，哥哥，一定要去接我……”
　　不知不觉，我也热泪盈眶。
　　赵彩儿以客人的身份住进客栈，几乎从未出过门，我偶尔去看望她一下，没有泪如雨下，惨白的一张小脸，只有还转动的眼珠告诉我，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