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亭东以北

12、只愿君心似我心（三）

　　所谓君子如玉，檀郎谢奴、何郎宋玉也不一定比得过罢。
　　“临山。”我不自觉出声。
　　他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信函：“怎么这会儿过来？不去睡觉？”
　　“我睡不着。”我摇摇头，径自走到榻前，利索地脱了鞋子爬上去双手抱膝。
　　“怎么了？”我享受着临山的手掌在我头上轻柔的抚摸，好似有治愈的能力。
　　“我有点想我娘了。”
　　我此刻定是可怜兮兮的样子，到不是我故意要表现出这么孩子气来，是真的真的有一年多没有回家了，爹娘只有我这么一个孩子，定也想我想的紧了吧，这么久了，自己只知道在外面玩，明明离家不是很远却没有回去。对爹娘来说，我定是一个不孝的人吧。
　　我虽然出身平凡，可也自问比他们出身权贵家庭要幸福得多，我的爹娘护我爱我，一家三口和谐融洽。临山小小年纪不仅从小没了父母还要肩负家族给重任，楚阳羽父亲妻妾成群，赵彩儿、赵明墨家破人亡，就连原以为是丫鬟的宇南也是富家出身，却被家族逼迫出走。
　　其实，我才是最幸福的那个。
　　临山叹口气，纤长的手指在烛光下几乎显得透明，我抬了眼望着他，不明所以他为什么会叹气。
　　他悠悠地在我左边坐下，将抬起来的手也放了下去。
　　他久久没有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时间一下子似停止了一般，不自觉，我的思绪又飞回了下午。
　　那时我和宇南正在树下乘凉，两人悠闲地躺在草地上，闭着眼，感受清风拂面，丹桂飘香。
　　“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嗯。”
　　“白秋是我哥哥。”
　　“嗯。”
　　“你知道？”
　　“知道什么？”
　　“白秋是我亲哥哥。”
　　“嗯。嗯？”我当时真的很想翘起来，可惜骨头都躺酥了，惊道：“他，白秋，他不是栖霞宫的宫主吗？那你怎么会是丫鬟？”
　　“谁告诉你我是丫鬟的，我可没说。”
　　呃，我一时无语，啊，不对，那司玟不是说你是丫鬟的嘛。
　　我还没问出口，只听得她幽幽道来：“那时候，我们家在京城还是富商呢，哥哥跟着一个老头走了，后来爹爹病重，大伯父考上了进士当了官，爹爹去世后，大伯父和大伯母来向我娘要家产，还说哥哥已经死了，娘本来身体不还，被气病了不久就跟着爹去了。我那时才只有五岁，可也懂得一些道理，大伯母纵容下人们欺负我，直到两年后哥哥才回来，他们都是掉进钱眼里没了心肺的人，自然不会将家产还给我们，处处欺辱我们。哥哥那时也只有十五岁，我对哥哥说我要杀了大伯父一家，要是他不杀了他们他就再不是我哥哥了，他那时抱着我哭了好久好久，然后带我回了栖霞宫。”
　　我惊讶地望着她，而她却并未看我一眼，继续说：“我那时候不懂事，可以说恨他恨得入骨，把爹娘的死都怪在他头上，总是想着，他要是不跟那老头走，爹娘就不会死，大伯父大伯母就无机可乘。我不认他做哥哥，总给他找气受，他为了不让我习武，就一直把我带在身边，对人就说我是丫鬟，因为，栖霞宫的下人是不可以习武的，我有次偷偷跟着宫里的弟子们练武，被总管发现了，要打我的板子，我没向任何人讨饶，觉得哥哥定不会让我挨板子的，但哥哥却不帮我，我生生受了十板子，我更恨他，可是在之后和栖霞宫的下人们相处了七年多中，我渐渐明白了哥哥的心意，可我一直不敢告诉他。”
　　我翻起身来，她鬓角发丝早已被泪水打湿，双眼中还有泪水不断涌出，我伸手轻轻替她拭去。
　　“哈哈，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声音的主人竟是一直印象不怎么样的司玟姑娘。
　　我们都还没出声，就见她挑眉道：“哟，这丫鬟怎么哭了？”
　　“关你什么事？”宇南噌的一下起来，用袖子粗鲁地擦了下脸，十分厌恶地说道。
　　“不开心啊，那我们打一架。”
　　“谁要跟你打。”
　　“那你跟我打。”司玟突然用剑指了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嗖地一下就把手里的剑朝我扔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接住剑，是一把女士用的剑，剑柄和剑鞘上都镶了红蓝宝石，花纹独特别致，剑身轻盈，我试着拔出来，剑口锋利，是一把好剑。
　　“怎么样？这剑好吧，江湖上有名的青霜剑。”
　　称她得意之时，我出剑相向，她立即大惊闪躲不及，我早就料到，以我的轻功向她砍去她定是躲避不及的，我立即停住，在她一步之前猛的把剑一收。
　　“还要比吗？”
　　“哼，不过轻功比我好点，单论剑法，你不一定比得过我。”她虽然不服，也没表现出有多气愤，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燕华清。”
　　“好，燕华清，我记住了。”然后又转头对宇南道：“宇南，我就不明白了，她哪里有我好，哼！”说完，便从我手里夺了剑愤愤地走了。
　　我不明所以，带着疑惑望向宇南。
　　宇南无奈望向我：“她小时候经常找我玩，可我一直都不理她，后来她就时不时讽刺针对我一下。”
　　我望向那个愤愤离去的身影，到没有之前的不好印象了，反而觉得有点可爱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怕只怕有故事的人敢不敢讲，听故事的人是否用心去听。
　　“华清。”
　　“嗯。”我回过神来，眼神聚焦到临山珠玉般的脸上。
　　临山乌黑的眸子看着我：“过两天我送你回去吧。”
　　“嗯？你要送我回去？”
　　他却答非所问：“临氏与金州原氏自梁朝开国以来，就是世家大族，梁朝时就出过无数高官权贵、风流名士、皇后嫔妃，权倾朝野、功业显著，后来梁朝倾覆，北魏和北齐相继建立，在外人看来，“临原”经历四个朝代而胜宠不衰，实则贵比所谓的皇室。那你知道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脱口而出：“因为两家相互掣肘。”
　　临山伸手往我脸上轻轻揪：“聪明。”
　　我得意一笑，这还是临山第一次跟我提起临氏的事情。
　　晋州临氏、金州原氏，比起东晋时期的灭绝的颍川庾氏、谯郡桓氏、太原王氏，甚至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更能懂得如何生存，门阀政治中的“公有公门，卿有卿门”“上品无寒门，下品无氏族”的局面在北齐政治中并未出现，反而是“氏族无官职，寒门做上品”，他们的厉害之处就是能控制住北齐的整个朝堂，北齐皇室几乎架空。
　　“人一旦拥有权利就会想得到更大的权利，临氏与原氏相互掣肘，又世代通婚，关系紧密，本应力求平衡，却在近几十年里明争暗斗，大有争夺之势。”
　　我皱着眉，两虎相斗必有一伤，不知道其中得牵扯到多少人，说不定是整个北齐，而临山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立刻陷入震惊之中，就如天雷震耳，久久不能平复。
　　他说：“整个天下。”
　　他说：“华清，我必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等天下安定的那天，我们回栖霞谷吧，一辈子都不出来了。”
　　我木讷地点头，还沉浸在他方才的话语中，蓦地明白了他话语中的意思，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震惊地望着他。
　　他执了我的手，放在唇边，眼神浸满温柔：“在我的记忆里，除了师傅与婆婆，就属与你待的时间最长，若是哪天身边换人了可能还会不习惯。我有些时候在想，若我不姓临，那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会呆在谷里，看看花，看看草，倦了便出去走走，也可以生几个孩子，就像我以前教你一样，教他们读书写字。”
　　我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了，噗的一声笑出来，却藏不住心中的感动，不觉眼泪掉了下来。
　　我抬手想要抹掉眼泪，却被他抢了先，他带着笑，长长的睫毛如羽翼般，白玉脸庞投下暗暗的阴影，凤眸乌黑发亮。
　　我厚着脸皮道：“那我等你来娶我。”
　　“好。”那声音不大，宛如珠玉罗盘砸在我心头。
　　“不准找别的女人。”
　　“好。”
　　我第一次感觉换了一种身份扑进他怀里，那树下站在的翩翩少年郎，那对林中对我回眸一笑的少年，风神秀异，朗朗如日月入怀，早已深入骨髓，我燕华清又何德何能。
　　你若不弃，我便生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