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东里尚及

4、四、试问朝朝暮暮，行云何处去

　　是心中太急切与玉英见面吧，柳永一路上快马加鞭，中途几乎没有歇息。他抵达江州时天色已晚，摸着黑来到玉英的家门口，那个熟悉的小院里静悄悄的，也没有一丝光亮，他又是拴马在门前那棵树上，徘徊良久，坐在树旁，呆呆的仰头看着天上的残月，目光空洞洞的，也可能是在深思。
　　是啊，那位当年对他许诺“闭门谢客，以待柳郎”的他三年里日日夜夜的牵挂此刻又接新客，陪客人喝酒去了，他怎能不忧伤。
　　他在树脚静坐到夜色即将褪去才缓缓起身，拿出行囊中的大笔在花墙上赋下词句“试问朝朝暮暮，行云何处去？”便头也不回的牵马离开。
　　柳永不忍，但也是无可奈何，毕竟作为一个男人，他身为异乡县宰却依旧不变初衷苦苦等侯三年，其中艰辛可想而知，挨到任满之时，他夜以继日不眠不休的赶回江州，也不过只是为了早那么一点点见到他心爱的玉英而已，而那位他朝思暮想的女人，却无视当年约定，再接新客，又恰巧在他身疲心奋的时候去陪客人喝酒去了。所以，他选择了离开，放弃煎熬三年所守候的人，我理解他。
　　当玉英回到自家，看见花墙上柳永题的词的时候，不知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震惊，她惊慌地撒手撂下怀里抱着的酒壶，趴在地面上哭，嘴里喃喃:那个天涯羁放，酒醒阑珊的世族子弟，居然真的为我守候，痴情才子，唯我不仁，未守前盟。玉英关闭门窗，在家里啜泣了整整两日两夜，最后决定卖掉她自己的房院，她要去寻他，无论如何！
　　女人可以因为爱而变得有勇气，玉英决心之大，从她毫不犹豫的卖掉自己的归宿便可看出，她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后路，一心去寻那位被自己伤走的有情人柳永。那段日子，她就那样游走在四海之中，天大地大，一个弱女子即使费尽了心血又能怎样去寻到他。她的决心，确实让我为之动容。

　　柳永离开江州以后，我便邀他来到了我住的地方，虽然他很不情愿，但在我强烈的坚持下，他还是妥协了，前提是几日便送我一首新词。他为了玉英，余杭县宰期满便匆忙卸任，无心官场，虽然他离开江州时还有些银两，但他沉浸在玉英的事中内心忧郁一时难以平复，短时间内无避风雨之宿处又无固定之收入，我只是想尽我绵薄之力去帮他渡过这一关。
　　那一日在街上买菜，无意间看到已找寻流落到了东京这里的玉英，我给了她些盘缠，又在客栈为她定了一间安稳的房，一顿还算可口的饭菜。她对着我哭泣，对着我自责，狠狠地骂自己，直到睡着在我的怀中。我轻轻将她扶上床，给她盖好了被子，悄悄地离开。她确实太累了，这么多日，她所受的艰辛简直算是在赎罪。而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到柳永的什么，只是一直抱着她，安慰她。
　　我回到家中做了一桌热腾腾的餐点，看着柳永临窗挥毫的背影，轻声地唤他“耆卿，饭好了。”他转过头来对我微笑，我跑过去紧紧地挽住他的手臂。
　　吃过饭，我仔仔细细为他铺展宣纸，试探性的问着:耆卿，你还在想念玉英么？
　　他愣了愣，僵僵地开口“我想娶她。只要她愿意。”
　　我扭过头去强忍泪水，伏在他的耳边:你这么好，一定会幸福的。
　　我知道他并未听到我说的话，他早已陷入了深思，研磨的手都停了。
　　耆卿会幸福的，至少有我在努力帮他靠近幸福。

　　东京是玉英游走的最后一座城市，她艰苦的日子可以在东京结束了。我指示着她来到我家，推开院门便看见伏在院里柳树下桌案小憩的柳永，她既兴奋又胆怯的握着我的手，悄悄地不让身边出一点声音，我轻拍她的肩，又向前推了推她，她快走到他的身后，为他盖上一件薄衣，而后，我轻轻退去，关好院门。
　　我不知该怎么表述，我关院门后跑到了后山挖出第一次遇见柳永那晚自己埋下的小竹箱，看着里面曾经写下的自己不敢当面对他说的表白话语和未来与他再见面时的规划的情形，我对着急速流动的河水坐了一下午，狠狠地哭了一下午，又在黄昏前跑回家中化上浓浓的妆去为他们准备久别重逢后的第一餐饭。
　　久别重逢，种种情怀难以诉说，两人再修前好，在我家东院住下。虽未张灯结彩，却已经过着夫妻一般的生活。那日阳光明媚，微风不噪，我抱着亲手绣了两年的鸳鸯红被送去东院，虽未一直未说那些祝福的话语，但我真心的祝他能够幸福美满，困情多年，耆卿也该有个安定舒适的生活了。

　　是的，我陈师师爱那绝世奇才——柳永。和玉英不一样，她的勇气是抛弃所有去追寻挽回她的情郎，而我的勇气只是去掩藏我内心深处的爱像个局外人一般去护送他幸福。
　　爱，就是要让他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