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二》琳琅璃蓝

7、江南·存疑

　　寰城，大雪纷飞。
　　不得不说申武帝天生是帝王的材料。建立新朝后桌案上的奏折从未积压过，朝堂诸事也在几位肱骨大臣的帮助下井井有条。闲下来的皇帝正坐在御花园中焚雪烹茶，氤氲的热气随着风摇摇晃晃，然而雪实在太大，热气一荡出亭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明入了春，寰城还是会下大雪。”
　　“皇上，现下快到播种时候了，若大雪依旧恐怕对春耕不利啊。”陪坐的大学士拱拱手。
　　“皇后娘娘还是不肯吃饭吗？”
　　身后的总管太监急忙迎上：“正是，娘娘一听见消息当即昏厥在地，醒了之后总坐在窗边茶饭不思的，这样下去身体迟早是要……”
　　“罢了。既然谁劝都没用，传书给澹台垂，让他别急着动手，先派初栩回来照顾娘娘。”周彦晃了晃刚煮好的茶，随手泼了出去。
　　顿时亭子外弥漫一股白雾，不过片刻也消弭无踪。

　　“你说可能是方瑾所为？那就很有意思了。”澹台垂弯下身拾起掉在地上的信函，脑后捆成一束的黑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滑落在脸旁，更显出澹台垂气色不好。初栩只觉得原本明晰的前路一夜之间变得迷雾重重，心下略有了不快，赌气一般躬身抢先把信函拾起，谁知一低头头疼便来势汹汹，好不容易直起腰，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刻人已昏晕，澹台垂眼疾手快扶住她，皱了皱眉抬脚踢开房间门，抱着初栩进了屋里。
　　初栩这次失去知觉的时间并不长，脊背初初碰到床时就已经悠悠转醒。一睁眼看见澹台垂眉头紧锁面上有十分不悦，初栩心底莫名生出些报复性的快感。“我们继续，”澹台垂看到初栩醒了随手拉过被子把她盖得严严实实，又伸手捂了初栩的额头确定她没有风寒发烧，“你猜错了，废了曾凌休这件事是我支使南盈去做的，只是他得手要走的时候被发现了，回来时遍体鳞伤。”
　　“所以你进鲤城也只是做做样子，假装南盈还在鲤城，为他洗这个嫌疑？”
　　“去鲤城自然有别的要紧事。只是方瑾从军之前种种最清楚的除了他自己就只剩下卫审卫将军，太多事情像是捕风捉影强加在他身上的；再说上回琉玥回来复命也说方瑾已死，现今出现的这个高手定不是他。”
　　“澹台大人武功高绝，能胜过您的几乎没有。那就请您为在下解惑，这个夜闯别院的人到底是谁。”初栩不想再聊，她需要安静下来好好理一理。澹台垂看起来已经瞒了她好多事，自己先和莫禹承见面理亏在先，纷纷乱乱一时找不出头绪。
　　“初栩，你陷进去了。”澹台垂对初栩语气里的不敬不以为意，站起身睨着她，“当务之急是好好休息，头脑清明就去看看南盈，顺便把你的铃铛拿回来。”
　　初栩转过脸，睁大的眼睛里充满惊疑不定。澹台垂转身离开，衣袂带风。支起一半的窗棂投进大片阳光，偏偏照不到初栩的床头。

　　初栩枯坐在床榻上将近两个时辰，却只大致做了几种猜测。待要细想，肚腹空空使得自己提不起什么劲来。索性出了房间，七拐八绕进了厨房，给自己煮了碗清粥。想到自己该去看看某位遍体鳞伤的人，也给南盈捎了一份。
　　澹台垂也在南盈房间里坐着，正翻来覆去地看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初栩没什么兴趣，侧坐在南盈床沿，一勺一勺喂伤患喝粥。
　　“一个时辰前，我和垂打赌你会给我带什么吃的。”南盈皱着眉头，似乎很不满这一碗薄粥。
　　“不小心误了饭点，现在才来看你，是我不对。”初栩看到南盈身上十数剑伤，五处刀伤和几处箭伤，心疼得要死，原本对曾凌休不多的恶意陡然升到极高，指尖攥紧勺子柄，险些折断木雕精致无比的一柄好勺子。
　　“也不用太心疼了。”澹台垂收好那几张纸，语气凉悠悠的，“南盈好歹把他做成了个废人，你呢，铃铛莫名其妙丢了也不知道。”
　　初栩赶着来看南盈，尚未有粒米下肚。听到澹台垂这么看轻自己心上涌上万分难过，或许因为铃铛莫名其妙到了曾凌休手里连信任也不复存在；前几日又再次输给琉玥，觉着自己再如何尽心竭力都无法获得自己想要的，意冷心灰不想争辩，随手把南盈的碗搁在床头桌子上便起身要走。刚刚站起，眼前却突然发黑，尚未迈出第一步便昏倒在地。
　　“得，又倒下一个。”南盈端起自己的碗，没有半点担心初栩的意思。
　　“废物。”澹台垂意味不明地看着地上小小的一团，弯腰抱起面色实在算不上好的初栩。“不过我劝你好好让初栩休息两天，她帮着你管着花满楼就已经很耗心力，还要抽时间看着雨霖铃，就算是你丞相大人本人，也不一定能做得比她好罢。”南盈搅了搅碗里的白粥，眼神飘向以为自己言尽于此转过身正准备走的澹台垂，“这清粥虽是温和，却没什么意思，我还是想吃烤肉。也别总让初栩吃这些简单东西，万一她有了身孕，胎儿还不让你活活饿死。”
　　澹台垂突然回头看南盈，神色凝重。“你方才摸到她的脉象？怎么回事！”许是怕吵醒初栩，语意严厉音量却不大。
　　南盈却突然笑起来：“开玩笑的。初栩总跟在你身边，哪里有机会去怀别人的孩子？我方才是想告诉你，天下之大，想陪在初栩身边的人，远比你想象的多；世上多的是比你看重初栩的人。”
　　南盈轻松带笑的语气却让澹台垂挑起唇角：“看来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南盈眨眨眼：“也许不止一些呢。”

　　初栩昏昏沉沉从自己房间的床上醒来，只觉得晨光熹微，精神尚好，懒得去想些有的没的，径自去了厨房炖了鸡汤，又用炭火把烂熟的鸡肉炙了炙，不会太寡淡也不甚重口，南盈也爱吃。
　　“你让我大早上吃这么补的东西？”南盈搅了搅碗里的鸡汤，咸淡恰好，油也放得少，鸡肉的香气一阵阵地往鼻腔里飘。
　　“昨儿不是委屈着说想吃肉吗。”初栩皮笑肉不笑，很介意身上的火炭味，不住地抖自己的衣角，企图让味道散一散。
　　“你听见了？那你听见我对垂说你有孕的事情了么。”
　　初栩一瞬间睁大双眼，随即又无所谓一笑：“用了好多药草来掩盖脉象，没想到还是让你摸了出来。你想知道这胎儿的父亲是谁吗。”
　　南盈差点连碗都拿不住了。“我昨天压根没碰到你的脉象啊只是说出来唬他一下的啊！”突然低声凑到初栩身边，“这么说，你真的有了？不是垂的孩子？那是谁的？你还没及笄啊就有了孩子，这……这不大好吧……”
　　“我也觉得不好，可是就是有了。我都不知道如何向大人说了。”初栩搅动碗里金黄澄澈的汤，“是庚辰的，我们上回在竹林里……”
　　“什么都没做啊！”门外撞进一个白衣身影，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南盈的床前。“阿盈你信我，我没和初栩做过什么逾矩的事情！从来没有……”
　　庚辰从初栩压抑的轻笑声中回过神来，南盈原本苍白无甚血气的脸上有淡淡一层红晕，自己的手正抓在他手腕上，攥出淡淡的指痕。初栩笑得眼角眉梢都是快意，病容都稍稍冲退了。
　　庚辰轻咳一声，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尴尬地站起来向初栩打招呼。初栩收了笑，眼神往南盈那瞟了瞟，才正色起来：“偷听够利索，定力却不行。”庚辰正要反驳，初栩接下来一个实例完全堵上他的嘴，“大人当年装死被胤朝户部尚书夫人拣回家，为了取卧房暗格里的密信，衣服都被扒光了。”
　　“大人好定力。”庚辰点头表示心服口服，突然灵光一闪反问初栩，“这件事大人都告诉你了？那也是……”
　　“我不是让你在赣州等着吗怎么又过来了。”初栩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庚辰原本的笑声突然都哽在喉头，深吸气缓过来后才回答：“大人昨天深夜赶往赣州，吩咐我回鲤城别院看着点事。”
　　“我倒忘了正事了。”初栩笑盈盈地走到南盈床头伸出手，“铃铛？”

　　“初栩走了。”南盈窝在床上，目送初栩拿了铃铛转身就走，还不忘带上门。
　　“嗯，她回寰城照顾皇后娘娘。”庚辰坐回南盈床边，隔着衣服轻抚过肩胛上的伤口，“疼吗？”
　　“和曾凌休比起来，我这身伤不算什么。”南盈本就眉眼温和，望向庚辰时更仿若清风明月。“我倒是担心初栩，她近来脸色很不好，从鲢城回来以后事情突然就多了起来，人手也不太够，连我偶尔都得去做些事情了。”
　　“别多想了，受了伤要好好休息的。”
　　“若有一天大人和初栩决裂了，你跟随谁呢，阿辰？”
　　庚辰揽南盈入怀，“且走一步看一步罢，我倒觉得，大人对初栩越来越上心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