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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南·有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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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鹊见蔡桓公,立有间,扁鹊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曰:“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
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病在肌肤,不治将益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又不悦。
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子病在肠胃,不治将益深。”桓侯又不应。扁鹊出,桓侯又不悦。
居十日,扁鹊望桓侯而还走。桓侯故使人问之,扁鹊曰:“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
居五日,桓公体痛,使人索扁鹊,已逃秦矣,桓侯遂死。”
“临轩,你已经第三遍当着我的面讲这段故事了。这么久了,你和初栩之间的间隙还是没有消除。”
“您当初在无安公子的五名弟子中选了初栩的瞬间,我便算出这姑娘对您终究会有妨碍。一意孤行了五年,您还是不肯听我一句劝。”
“这短短五年我们建立雨霖铃,产业也从酒肆扩展到了青楼茶舍客栈,花满楼更是从原先仅仅八座扩张到如今八州十九城人尽皆知,这些,初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
临轩翻了个白眼:“如今她要嫁给莫禹承,雨霖铃的一切莫家那个兔崽子都会了如指掌,如此一来我们苦心经营的一切很可能拱手相送。”
“送就送罢。”澹台垂放下手中看的消息,提笔在上面写了几笔批复,才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回答,“莫禹承虽说有些让人看不透,毕竟是世家大族出来的,该有的骄傲他一点不少,不会做这等靠着女人不择手段的事。”
鲤城中心最繁华的大街上,装潢精致高雅的花满楼里,澹台垂拿起一盏出色的枫露茶递给临轩:“我并非一意孤行,只是对所有人保有最大的信任。卜卦之事传承千年,偶有疏错也是难免,不要太较真。来,喝口茶消消火。”
窗外暮色将临,晚风渐起。
当这缕夜风从鲤城吹至郊外别院时,初栩又一次躺在层层叠叠的竹叶下昏睡。这一次再没有庚辰坐在一旁等她醒来了,琉玥吩咐过别院的管家请大夫来瞧一瞧初栩的头疼后也行色匆匆地回了赣州。头疼时常发作,使得初栩练功时心有余而力不足,更是险些误伤自己好多回。幸而进来各地账目看起来都还正常,倒是让初栩少操好多心。
月色比起前一夜更是晦暗。初栩从开始散发寒气的竹林中出来,只觉得浑身酸麻难受。月色溶溶,下山的石板路反射出莹润的色泽,偶然想起山脚下似乎有一眼温泉,初栩当即按捺不住去泡一泡的冲动。急急回房间取了干净的衣服,待到全身只剩头部露出水面,其余部位都浸没在烟雾朦胧的水下,初栩才放松轻叹一口气。
今日是初三,月色不明。被温暖的水笼罩着,初栩放松的神经开始习惯性思考下一步的去向。自入了无安公子门下,师傅要弟子必须做到的便是时时刻刻想好下一刻的动向,才不至于进退失度。然而时时小心步步在意是件既伤神又费心的事情,师傅的首徒方媪在她入门时才二十七岁,却已白发苍苍形容憔悴得像七十二的老妇。师傅说方氏心力本就弱于常人,又不注意日常休养,因此身体不堪重负早衰如此也是正常不过。
等自己二十七岁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像方师姐一样呢。十四岁的大家小姐现今该安安分分地呆在自己的闺房里一针一线绣出嫁用的凤冠霞帔,跟随母亲学习如何掌管中馈调停各房的关系,无忧无虑等待,幻想及笄出嫁的那一天。而自己跟随澹台垂四年有余,看过的大大小小账目情报不计其数,早已经忘却无忧无虑是什么滋味,只晓得天下初定需要颁布新政,需要翦除贪官污吏,需要尽快做到太平盛世,唯有天下安定自己才能少费心血。
想到身上负担甚重,初栩又不由长长叹气。距离澹台垂去鲤城已经过了七天,这七天除了头疼断断续续发作过四五次,倒也没什么和从前不同的。赣州情势愈紧,桌案情报也越摞越高,每天初栩都要挑灯看到半夜。有时半夜起风转冷,坐在自己屋子里还是能感受到晚风凉意刺骨。
在水里坐久了腿有些麻,初栩正要拢着浴巾起身,忽觉空气中气味存了丝不似往常。水面上晃晃荡荡一层白雾,些微硫磺味中带着一点檀香的慈悲——初栩自己从来不熏香,澹台垂也不喜欢人工点染的气味,看来是有不速之客进了温泉池。
初栩拢紧身上的浴巾,将神思注意力都集中到顶端,也判断不出来客在什么方位,只得将脖颈也从水中探出,换了更容易反应的姿势启唇发问:“阁下何人,来此何事?”
周围很安静,静得可以听见不远处竹叶沙沙的低吟;四周无人应答,初栩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是因为压力太大反应过度了。直到脖颈开始发凉,衣架后面才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泡了许久温泉全身放松的初栩突然间紧张起来,便有些无力气喘;乍一听见陌生人的笑声,头皮发麻牵动了神经,不久前刚发作过的头疼剧烈来袭。身体一时不能适应来势汹汹的疼痛,初栩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衣架后面那人似乎惊讶于初栩的晕厥,不知是请君入瓮的障眼法要诱自己现身,还是实实在在地晕倒在这一汪温泉中。皱了皱眉蹲下身望着水面等了一会,若不是初栩水性过人势必该换气,却迟迟不见有露头的征兆。
看来是真晕?澹台垂的女人也不过如此。蹲着的人影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足尖轻点踏水而行,长臂轻舒一把捞起在水雾下若隐若现的人影,丝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丢在池边,随即旋身落地,丝毫不肯对初栩放松一丝戒备。
很多年后有人问他眼睁睁看着初栩躺在地上受着疼痛折磨一整夜却无动于衷,江湖道义何在,人性缘由何在,他却恶狠狠的暴起出手,一招内夺了问者的性命。
日上三竿时初栩才受不住日光刺眼睁开眼睛。身旁的温泉池一如既往散发着朦胧热气,熏得脑海里一片迷蒙。四肢无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浴巾好端端地裹在自己身上,昨晚那个没看清面目的人早就不知所踪,也不知他所为何事。
突然初栩神经一绷,想起自己昨天接收的情报还有一部分没有处理,势必已经误了澹台垂的事,又是懊恼又是忧愁,急急穿了衣服就要回房间。房间门口澹台垂倒是站了许久,清晨的露水落在他的衣襟上被体温烘干,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不是目力极好的人根本看不出来。
“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原来是去后山练功了?”澹台垂远远看到初栩的身影,整了整袖子等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从房间桌案上拿来的情报中最重要的几封。
“嗯。”初栩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不好告诉他自己因着头疼误了正事,只能含糊把事情带过去。
“没了铃铛,练功不会不习惯吗?”
“你也总让我别带着铃铛去执行任务,丢了不是正好吗?”初栩抬头看着澹台垂的眼睛。澹台垂眼睛狭长有神采,曾有些不自量力的对手便被他眼中蕴含的凶光吓退,然而初栩与他共事五年,这对眼睛熟稔不过,又怎么会被轻易唬住。清澈的瞳眸中映出澹台垂略有些疲惫的眼角,初栩开始心虚。
这五年内他们携手扩张雨霖铃的势力,帮助周彦统一长江以北,澹台垂看起来总是冷静自持,三天不曾合眼也绝对不显出疲色。今天突然如此狼狈,难道是自己不慎“玩忽职守”的时候错过了至关重要的消息。
澹台垂垂下眼,从手里的信函中调了一封最厚的递给初栩:“昨天正午有人潜进曾凌休的宅邸,把他做成了个废人。”
初栩原本还算淡定接过信函打算将功补过,澹台垂一句话让她手指一僵,信函便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鲤城数日不见得日光照在身上,暖和安详得让人想窝起来打个盹。然而此时初栩只觉得害怕,恐惧的寒凉从心底渗出遍布四肢百骸。
昨夜未曾露面的那人,武功远在自己之上,才能在她面前如此天衣无缝地隐藏身形。
昨夜那声轻笑虽然并未刻意以内力击发,引起的共鸣却足以让初栩回忆起数月前茫茫白地里如同神祗般远远观望的湖蓝色身影。
澹台垂都认为曾凌休防卫严谨,自己都无法保证全身而退;唯有江湖上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传奇人物才能如此轻而易举的完成。
她只闻到表面上浮动在水雾里檀香的慈悲,却忽视她自己身上同样不可磨灭的气味。
血腥味对她太过熟悉,以至于让她忘记了世上还有如此芬芳馥郁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