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江南·元宵 ...
-
“别来无恙,莫大少。”莫禹承在楼梯上露头时便听到了和着冷风吹过来的初栩的声音。
莫禹承快步走到窗边,在初栩对面落了座,接过小二送上来的酱猪肘子就啃。初栩有些哭笑不得,给他斟了杯茶。“喝口茶去去油腻。”右手托腮瞟了眼已经被啃得不成样子的猪肘子,隐隐觉得腻得慌,便也喝了口茶。“鲢城盛产河鲜你不吃,偏拿着猪肘子腻歪我。”
莫禹承急急啃完猪肘子,放下筷子施施然擦了擦手,恢复了谦谦君子的模样,又喝完初栩斟的茶才回答:“我从卧龙城赶到这里就为了陪你过元夕,你还不领情。”
初栩眉一挑,略有些不快:“我一个江湖人必然重诺,莫大少何必总是阴魂不散地提醒我。”
“你这种自由散漫的江湖人如何践诺。”莫禹承招来小二要了份鱼茸羹,抓着勺子头也不抬,“我来这之前去找了温大人,他说看样子你没有把我们的约定告诉澹台垂那个不要脸的。”
“你和温尹是旧交?难怪他会晓得我算半个风水先生花木工匠。”初栩的疑惑得解心下放松,顺手拆了方才买的糕点递过去,“听商贩说这龙须酥绵甜酥松、入口即化,你上次说喜欢吃甜食,我在路上特意买了些。”拆完纸包初栩有些傻眼,散碎的糖丝散发着诱人的香甜气息,却不是买时形似蚕茧的样子。“唔,大概是刚才摔在地上碰碎了,不吃了吧。”说着重新包了起来。莫大少起先听说有甜食便放下了鱼茸羹,此时再想继续吃却觉得没什么滋味。
“原本元宵节该吃元宵的,可惜鲢城市上没见着煮的。”初栩叹口气。莫禹承笑了笑,那张颠倒众生的脸更加引人注目,随即起身下楼过了一会带了份香气四溢的汤圆上来。初栩尝了尝,只觉口感比元宵细腻爽滑。
“挺好吃的。”初栩笑得眉眼弯弯。莫禹承看着初栩的样子心下一动,长途奔波的劳累也减轻不少。“哪儿买的,我明天还吃。”和莫大少分吃完一碗汤圆,初栩撩了撩散乱的头发,柔顺的发丝在空气里画出一道缠绵的曲线。莫禹承眼底笑意越深,从袖子里掏出一支上好檀木的发簪,绕到初栩身后随手把头发盘了起来。
“你还会盘发?”初栩摸摸发髻,或许是盘得太紧,头皮微微有些刺痛,“我还没到盘发的时候呢。”说着就要把簪子拔下来。莫大少眼疾手快拦住了,状似无意又说,“反正你已经是人妇了,明年及笄礼行过,你就能嫁进莫家做我莫家的大少奶奶。”
初栩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不好看,恶狠狠地瞪了莫禹承一眼,不许他再提此事。莫大少不以为意耸了耸肩,目光落在初栩盘起头发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上,意味深长得初栩薄怒变成羞窘,拔出簪子散下满头青丝。
“这样子含羞带怒也挺好看的,散着发又穿得素净,倒像是带发修行的尼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莫大少再往前踩一脚。
初栩彻底被惹恼,把木簪子往莫禹承手里一塞就冲下了楼。
莫禹承不追,依旧闲适坐在桌前,耳畔仍有初栩急急下楼时散乱的铃铛声。对着精巧的木簪子发了一回呆,整整衣袖准备起身要走时目光不经意瞟到桌上放着包已经碎成末的龙须酥,还有一盏实在是朴素到丑的花灯。
把玩了一会花灯垂坠的流苏,又打开纸包用手指捻起一点儿碎末尝了尝,只觉得满口余香清甜酥松,眯起眼睛,脸上的笑容不免又放大了些,惊得小二愣愣望着他。莫禹承却以为是唇上沾了糖粉,微微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一舔。
小二觉得有些头昏脑涨,鼻腔里似乎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
莫禹承此人,美名在外。不单单是因为身为全国首富莫家少主常有的慷慨解囊之举,更是因为其姿容无双闻名于世。初栩初见他时便为桃花眼所魅,片时方回神。
初栩晚年著游记《八州十九城》还拖泥带水地提到过莫禹承“美甚檀郎,魅绝天下,无人出其右”。
随着周彦起义最终封侯拜相的大臣们都知道,军师澹台垂身边总是带着一豆蔻年华的少女,并且私下达成共识,认为待少女及笄,澹台大人必求娶之。因此初栩光明正大跟在澹台垂身边两年,并没有闲杂人等敢来骚扰她。
所以才招架不住莫大少姿容诱惑言语调戏,一恼之下披头散发翻墙回了温府,还去厨房顺了剩下半坛梨花酿。好酒刚到手就倚着灶台仰头喝了一大口,平复了被莫禹承恶意撩拨小鹿乱撞的心情,又仗着酒意潇潇洒洒飘到前庭,足尖轻点上了最高的一座假山,才发现庭院里郁郁葱葱的不只是尚未开花的朱瑾,还有攀附着假山的萝薜蘅芷,月光下似有若无暗香浮动,只教人心旷神怡。
花前月下,形单影只,自斟自饮,初栩醉了。
醉眼朦胧间只觉得临近十五的月亮分外圆润,隐约还能看见月亮上暗色的斑点。看起来似乎不如一个时辰前吃的汤圆看起来无暇可爱。
莫禹承似乎没有告诉她汤圆在哪买的?
捂着额头,初栩动着醉麻了的脑筋想了想,莫大少的确没有搭理她关于汤圆的问题。
想着汤圆的香甜可口,初栩把酒坛子不轻不重往假山上一放,提了裙角打算再去市上觅上一觅。甫一低头才发现一个黑色的人影在假山下站着,站的位置背光却看不清脸。
“澹台?”不确定地启唇轻唤,不只是带动了哪条醉狠了的神经,后脑勺又是一抽一抽地痛。人影踟蹰了一会,从假山下的阴影里露出冷峻的面容,正是澹台垂无疑。
看不清澹台垂如何动作,人影已经稳稳地落座在初栩坐着的假山上,好巧不巧截住正要下去的初栩,目光恰停在姑娘玲珑的一双小脚上。“姑娘家的,不吭一声便出门会情郎便罢了,竟然还把脚随意露出来。如此不顾礼仪,哪里是世家大族的作风。”澹台垂冷哼一声,拍开初栩拎着裙角的手。初栩仗着几分醉意毫不犹豫地辩驳:“初到江南是我当着你的面玩水你也不说什么,怎么今天才想起来管教我!”澹台垂听了却皱眉,抬起头直视初栩的眼睛:“哦,我如何没有管教你?是谁用整整四年光阴把一个武功平平的沐初栩变成江湖女子中的翘楚?”
澹台垂的瞳孔里倒影出这句话给初栩带来的一系列反应,先是怔愣,随即变成轻蔑,紧接着是不甘,然后一切情绪化为消散在蘅芷香气中轻飘飘的一个陈述句:“我不稀罕翘楚,我只要做天下第一。”
似乎是“天下第一”这四个字刺激了澹台垂的神经,明明没喝酒的人眼睛却发酒疯似的泛红。站起来用力扣住初栩的一只手腕将她控制在自己面前,神情也从冷静自持变得疾言厉色:“你是疯魔了吗!天天想着要做天下第一!天下第一有什么好!”
不知为何,也许只是头疼厉害难忍,初栩眼眶中泛起一层湿漉漉的雾气,眉头皱着,唇角却硬要挂着讥讽的弧度:“天下第二,又有什么好呢。”说着用力挣脱澹台垂的桎梏,顺手捞起脚边的酒坛子浇了澹台垂一头一脸的酒,跌跌撞撞回了太守府的客房。
次日酒醒,初栩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忍着头疼回想,却只记得盈满鼻尖的芷兰芬芳。初初梳洗完开门,澹台垂挺拔的身姿拦在门口,眼角眉梢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冷静。“一觉睡到傍晚,教我好等。”澹台垂笼着袖子,初栩目光逆着晚霞夕照移到澹台垂的衣襟上。“怎么穿这个颜色,”初栩扯扯澹台垂整理好的袖子,“虽说你穿粉色也挺好看的,但是看起来总让我觉得是个欲迎还拒的小倌。”
“欲拒还迎?”澹台垂挑了眉,“若我没记错,这衣料是你替我选的。”初栩倚在门上笑了一会才消停,眉眼弯弯:“我那时正忙着看莫禹承发来的关于蜀地城防的急件呢,许是看久了眼花,烛火又暗,把这粉红错当成了绛红。既然衣裳不对何必穿出门来,是故意找我兴师问罪么。”
“换洗衣裳只带了这一件,昨儿的衣服脏了穿不得。”澹台垂不接初栩的话,初栩却紧逼着问:“如何脏的?是沾上了哪户女儿的胭脂,还是染上了谁家姑娘的体香?”
澹台垂不加回应转身走了。昨夜初栩泼了他一身的酒,也让跟着发疯的他清醒过来。每逢初栩喝醉,自己总会不由自主地陪她发疯,也总是因着天下第一第二的缘故不欢而散。幸而初栩酒醒什么都不记得,否则难免尴尬。
只是一时冲动握住的手腕,肌肤白瓷似的细腻光滑,余了袅袅清香在手心里,和往常触碰的感觉大不相同。
此时虽然尚未天黑,街市上卖花灯摆杂耍的早已经占好了摊位。初栩睡过了一整个白天,草草吃了饭便要去凑热闹。澹台垂仍旧穿着粉色的衣服,初栩嫌他带剑与衣裳格格不入,硬是不许他带。澹台垂也由着初栩,只在袖子里藏了柄削铁如泥的匕首。
初栩想着出来看灯,也不带随身短刀,穿梭在各个卖花灯的摊位前,浑然不记得自己昨日买的朴素花灯流落何方。偶尔看到极其美观精巧的便喊澹台垂共赏。不紧不慢逛完一整条街,到了临江酒楼门口。初栩买了好些零嘴,打算明日和小璟南盈会和时让他们尝尝。忽而一声轻响,夜幕绽开流光溢彩的烟火,街上的人们不禁抬头仰望,初栩和澹台垂也不例外。
唯有酒楼二楼安坐的莫禹承,目光灼灼望着楼下活色生香的女子。烟火花灯都是凡物,唯有初栩是他偶然所获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