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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南·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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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灾结束之后,皇宫御花园又恢复了往日的姹紫嫣红。虽说大雪灭绝了不少仅存于皇宫的珍奇品种,御花园尚存先天优势,使得一年四季各种花木争奇斗艳,自然引得千奇百怪的鸟儿都定居于此。皇帝喜听鸟鸣,对此也不多加干涉,只吩咐了宫中内侍记得投喂食物。闲时皇帝最爱驻足在花木扶疏中听鸟儿生气勃勃的啼鸣,特地在御花园中心建造了一座水榭,题名“禽啭”。还有传言皇帝感念旧情,只是在名义上废了自己的妻子、并没有剥夺她作为皇后的权力以外,还为讨其欢心特意建造水榭云云,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今日御花园当值的宫人们运气甚佳获得了真相的蛛丝马迹。他们亲眼所见,废后本在水榭中赏景作画,皇帝驾到非但没有加以驱逐,反而屏退众人站在她身边,一副有意交谈的样子。
站了约莫一盏茶时刻,曾雯休似乎没有多余的精力继续无视皇帝灼灼的目光。放下画笔沉默不语,等着皇帝先开口。皇帝似乎并不着急,拿起还带着女子芬芳的毛笔又添补了几处空缺,画尽桌案上的这幅春光。
两人一时都无话可说,许久周彦才开口:“晴濛的画技越来越高超了。”
曾雯休思绪翻涌。他叫的是晴濛,是她的字,不是姓名,也不是封号。当初她被兄长送到这个人身边,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有字无字”,短短的一句话中的气势便让她笃定,最先进入寰城的必定是他带领的东路义军。
他似乎是厌恶自己的姓名的,因为自己一心想要完成王霸之业而不承认周彦帝王地位的哥哥。不知道他是早已算准兄长的不甘,还是他原本就打算在功成名就之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呢。曾雯休勾了勾唇角,才感觉到并非吹面不寒杨柳风,相反有点儿冷。一双大手拦住自己的双臂和腰腹,将身体拢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别多想,”不再年轻的帝王盯着女子髻上摇晃的步摇轻喃,“你要是喜欢朕唤你雯休,朕便唤你雯休,晴濛只是叫习惯了。”
“那就习惯吧。”怀里的人语气缠绵依旧,皇帝松了左手,取下眼前的珠玉步摇掷在桌上,换上藏在袖中多时的凤舞九天的簪子。“真好看。”一边将女子姣好的面容扳向自己的方向轻声称赞,一边旋转她的腰身,往前一步将她逼坐在桌案上,“要是朕杀了你哥哥,你会怎么做?朕真的吃不准。”
周彦伏低身体,和曾雯休鼻尖相抵,嗅到她的芬芳香气;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眼睛,似乎要将她看到心里去;坚毅的脸上满是无悔决心。
曾雯休靠近,在周彦额头上轻轻一吻:“晴濛是一个很容易习惯的人,她现在在努力习惯只做你的妻子。”
曾雯休怎么不知道,帝王不容许卧榻之侧他人鼾睡。年轻的申国表面上风平浪静,内里早已暗潮涌动。澹台垂受封丞相后就消失在申国的政治朝局中,申国大员都心知肚明,丞相早已带领他的亲信潜入东南剿灭废后曾雯休的哥哥曾凌休一党去了。
丞相当着文武百官说过,他要让申国成为政治清明的统一国家。
寰城的积雪刚刚融化不久,江南早已是千里莺啼绿映红的景象。两男一女坐在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一个小姑娘给三个人倒好茶后乖乖地在女子身后垂手而立,嘴巴却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悄悄发问:“小姐,不是去赣州吗,我们怎么擦过赣州到江南来了?”灵动的大眼睛看着小姐对面披着黑色大氅阴沉肃杀的男人,生怕被他听见了。
喝茶的三个人武功都极高,这点小嘀咕已经足够清晰可闻。穿白色锦袍面若冠玉的男子瞟了一眼左手边的一袭黑衣,似乎在等着看好戏;小姐模样的人则喝了口香气四溢的茶,丝毫没有压低声音笑了。“大概是因为江南风景好。”
白色锦袍顺手续上茶,状似无意地搭了一句:“初栩最近胆子大了,连垂的心思都敢猜。”初栩毫不客气地喝了茶示意小姑娘续上,毫不客气地回嘴:“要罚也是先罚小璟勤学好问,澹台大人哪里是不近人情的人。”
“怎么又要罚我,小姐和南公子又欺负小璟。”小姑娘不满地嘟起了嘴。
南盈似笑非笑转头盯着她,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你和你家小姐去寰城看好戏都不叫上我,你说该罚不该罚。”
“真是场好戏,让我愈加坚信没有男人会不拜倒在琉玥姐姐的石榴裙下。”初栩状似在和南盈闲话,实则偷偷观察澹台垂的反应。
“闲话说够了吗。”黑色大氅的兜帽下露出一张欺霜赛雪的容颜来,锐利的眼神与周遭祥和安然的气氛格格不入。南盈只觉得好不容易春暖花开的江南一下跌回了数九寒冬,初栩敲了敲茶杯,发出叮叮的乐声。“遵命,澹台大人。”然而刻意装出来的娇俏声音和满不在乎的神色证实她在说反语。
一时茶座里再无人声,唯余茶香袅袅。
江南的夜空澄净而安宁,临近元宵,天上星辰并不多,月色却甚好。轻纱似的月光洒向江南的每一栋楼阁,每一条青石板路,每一盏颜色各异的灯笼,渲染出太平长安的氛围。无雨无风,灯火阑珊,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怀抱稚儿的少妇,也有牵着心上人手心的翩翩少年。江南向来民风开放,不比寰城规矩严格。
“澹台大人,就这么把那群心狠手辣的杀胚丢在赣州不闻不问真的好吗。”初栩坐在河边褪了鞋袜,把脚伸进凉沁沁的河水里。小河有些偏僻,水质独好,清冽澄净,清晨会有勤劳的妇女在河畔打水,此时只有初栩和澹台垂两人。河水被踢踏出小小的水花,和着脚踝上系着的铃铛发出的悦耳声音,初栩觉得妙趣横生兴味盎然,玩水玩得更起劲。
“杀胚也是你亲手挑的人,你自己的属下你自己不放心么。”澹台垂并没有跟着下水,曲着腿坐在一旁看初栩脱去平日持重的样子疯玩。悦耳动听的铃声悠悠地响着,澹台只觉得要是初栩带着这种碍事的物什去杀人是大写的愚蠢,然而每次任务她依旧完成得很好。
“赣州那伙人可不止有我的属下,你不是还调了一拨人过去么。”
“你的属下比他们更喜欢杀人。”
“不只是喜欢,更是擅长,所以他们能控制得好自己。”
“琉玥在,不会让他们乱杀人的。”
“哦,你对你这个女杀手还蛮信任的嘛。”初栩玩够了,爬上岸坐在青石砌的河沿,晃着脚吹风。随着脚的晃动,铃铛发出的声音更加清脆剔透。
“雨霖铃是我们一块创立的,琉玥是我带的人,凭什么不信任她。”澹台垂望着白净脚踝上的银铃出了一会神才解释。
“澹台大人我饿了,我们到对岸买宵夜吧。”初栩不接话,起身拍拍刚穿好的鞋袜,起身向澹台垂伸出手。玩水的袖口湿透,牢牢黏在初栩白如皓月的手腕上,兀自往下滴着水。一边使力把外表瘦削实则体格强健的男人拉起来,一边絮絮叨叨:“诶您刚才说什么我没认真听诶,不过我也懒得听你再说一遍啦,我好想吃桂花糕啊澹台大人。”
澹台垂从善如流地借力站起来却不迈步,不嫌弄湿自己的手只暗暗使劲捏住初栩的手。初栩起初还强忍着,直到手骨隐隐吃痛才回头瞪澹台垂。澹台垂挑了挑眉松了手,眸中似乎略有些不满,冷哼一声开口:“再叫我澹台大人,我就捏断你的手骨。”
“丞相大人?唔……真的好疼……”初栩不甘心地再次言语挑衅,澹台垂出手如电直接捏住初栩白皙却微有薄茧的手心,劲力一吐疼得初栩立马咬紧了牙关。
“我说到做到。”
“澹台!”
澹台垂松了劲。
“走吧,去找桂花糕。”
“澹台,我们在江南呆到什么时候啊。”初栩抱着桂花糕和澹台垂并肩走着。夜风微凉,铃声随着初栩走动越显清灵。家家户户都准备熄灯就寝。路旁间或一两盏商家未眠而点的灯笼,朦朦胧胧的光星星点点。幸甚深夜月色尚好,勉强照亮路。
“元宵过。”
“还有几天才是元宵,我想……”
“我陪你去。你从小离开江南,也该回去看看亲友。”
初栩站住不走了。“亲友什么的早就记不清了,不过是想看看曾经住过的地方。”
“看过之后,就该再无牵挂了吧。”澹台垂略停了一下脚步,又继续往前走。
“是。”初栩跟上前面男子的步伐,“来了趟江南,吃到了桂花糕,看过了自己从前生活的地方,心愿都满足了,无牵无挂就可以开始认认真真地做一个好下属了。”
澹台垂没有说话,只无声无息地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给初栩系上。
后半夜河面上水汽升腾,亭台楼阁都罩上了一层雾气。本就趋向黯淡的月光照不透迷雾,随意泼洒在江南山水中。城郊一座亭台错落、花红柳绿的庭院里,初栩和小璟已经睡熟,澹台垂和南盈还在湖心亭对弈。双方撕扯得难舍难分,黑棋深思熟虑断了白棋不少退路,白棋肆意进攻锋芒毕露,真正懂棋爱棋的人看到这样的棋局,定会关上门来好好研究几天。
南盈拿着白棋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似是随意地落下一子,拢了拢身上的锦袍:“冷不冷,让小璟给你拿件衣裳?”
澹台垂:“不冷。”
南盈似乎是故意打断对手的思路:“你那件墨色的大氅呢,只穿着内里的衣服,看起来好不习惯。”
“初栩披着。”
南盈的瞳孔微张,一脸惊讶:“我记得你最讨厌别人碰你的东西了,你宠那丫头到了这个地步了?”
“我有宠着她吗。”澹台垂似乎也惊讶南盈的用词,抬头看了看南盈,低头落子又状似无意地解释,“初栩认床,给她垫着。”
南盈大惊,手中的白棋滑落到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与此同时澹台垂的又开口:“你输了。”
方才滑落的白棋导致局势大变,反助黑棋形成包围。赢了这盘棋的澹台大人似乎心情愉悦,自顾自地说了一句“居然能这么早回去”便走了。南盈孤零零地坐在湖心亭,现在他觉得真的好冷,该多穿件衣裳才是。
赢家不紧不慢地走在回房的廊道上,路过初栩的屋子,脚步习惯性慢了一慢。听呼吸声,清浅悠长而有韵律,初栩应当睡得正熟。更深露重,夜风真的有了几许寒意,熟睡的初栩觉得冷,身子蜷缩起来取暖,垫在身下的大氅被摩擦出微不可闻的声响。澹台垂脚步不停,径自进了初栩房间关了窗子,又拢上两块银炭随即离开,也不忘带上门,屋内很快变得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