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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90年的回忆 回忆这个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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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这个东西真是深不可测。
90年,麦当劳,上海火车站,巨大的M型标志,big mac,¥12。慵懒的民工,太阳,汗,唾液。
1990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很多事情都完全没有回忆的价值。也有很多事情我是第一次知道,从医学或者生物学的角度上说,第一次的经验是最为深刻的,事实在大脑皮层中发生反应,神经元开始受到刺激,打开,关闭。图像不断地调出,反馈,增强。不断加深的回忆,使你无法忘记第一次的经验。
那么,1990年我做了什么呢?
我第一次坐轮船,很大的海轮,几千个人同时漂在海上。风,海风,船摇来摇去。很多人从气窗看外面的海,海水很脏,灰色的,浮着泡沫。三等舱,散席,五等舱。汗臭味道,那时候我扔了一个漂流瓶。
同时我第一次在麦当劳里吃汉堡,那时上海刚有不久,在快餐店里随处可见神色慌张的情侣,他们仍旧在喘息,一边庆幸找到了两个座位。
1990年我还第一次去了精神病医院。
1990年的上海火车站破的不成样子,中国唯有北京火车站可以望其项背。
上海人的蛮不讲理和斤斤计较让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我站在父亲身旁,流露出慌张不安的神色,和身边所有的外地人一模一样。
然后我们上公共汽车,但是一看早已没有了座位。我这才知道上海人抢座位的本事。一上车之后立刻转身,将其臀部对准座位,然后弹射过去,而且大家都极有默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占据了整个车厢。我无话可说,毕竟他们上车很讲秩序。
但是还好,在最后面还是发现了两个座位。
下午。一辆长途汽车,破破烂烂的长途汽车。
车上的人并不多。车厢里面跟屉笼别无二致。司机不时从大玻璃缸里喝一点水。那时候上海还不太发达,况且我们去的是淞江,四周都是荒芜破败的景象,零散的田地,工厂,歪斜的农民瓦房。
上海市淞江精神病医院。
“你的侄子其实没有什么毛病,我们也都知道。不过没有直接监护人的同意,我们也无能为力,而且,他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我们也很难保证他出去之后可以正常生活。”院长对我父亲说。他个子不高,中年,面貌普通,十分旧但很干净的白大衣。
他说到这里,喝了一口水,“你们还没吃饭吧。就在这里吃吧。”
然后他跟我们一道去吃饭,病人跟医生的伙食完全相同,不过不在一起吃饭。饭菜不错。
堂哥穿着轻度病人的蓝色条形衣服,过分的瘦削的脸让眼睛看起来大地惊人,他的眼神十分木然,但是,我却莫名其妙的感到不对劲。
“小叔叔,你来了。”他对父亲说。他仍然可以认出父亲,虽然已经十年没有见面。
“这就是楠楠?”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快缩了回去。他比我大至少20岁,但是按照辈分,只是我的哥哥。
我疑惑地看着他,突然之间,他转过身跑起来。院长带着愧意看着我们。
“他在这里平常都还好,从来也不闹。因为他情况比较好,周末可以自己出去的。”
孤独是一种鸦片,我想,我上瘾了。
1990年还可以让我想起的事情是我有了第一台游戏机,任天堂的红白机。我整天玩游戏,不想去那些没什么意思的地方。我喜欢玩俄罗斯方块,无休无止的方块落下来,填满,消除,填满,消除。
我开始知道关于堂哥的一些事情。
我们家在无锡农村算是一个大姓了,家族亲戚和在一起大约有三四百人。但是伯父,也就是堂哥的父亲,非常厌烦这种大家庭的气氛。自从他大学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无锡。他先是当了兵,很快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于是他也以文书的身份从北方的丹东到了朝鲜,并在那里丧失了右耳的听力并且留下了四个手指。据说那是在一次战斗中,在他搬运机密文档时,炸弹在不远处爆炸。
之后退伍,并去了一个接管的资本家的纺织工厂当厂长。不久,原配夫人在无锡去世,他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是祖父很早为他定下的亲事。很快他结婚了,是他的大学同学,很快堂哥出生了。
上海给我印象很深的还有大世界游乐场里的哈哈镜,很多各种各样的镜子,于是镜子里面也有各种各样的人。
那时候的上海给我一种残缺的印象,比如圣三一教堂的钟楼,徐家汇天主教堂里面蹩脚的彩绘玻璃窗。繁华的南京路,让我想起道光帝时的《南京条约》,也许,耻辱有时也是有好处的。
上海,申城,春申君,黄歇,无锡屯田。不知道春申君能不能知道许多年过去之后,破落的小渔村远远比他的家乡繁荣起来。
跟你们直说吧,我讨厌上海人,我讨厌那种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人。我讨厌我自己。
我们跟伯父联系上了,他把我们接到他的房子去。他家很大,是那种老式的两层洋楼,似乎很久没有人住了。晚上,我无聊地拨着遥控器,当然当时我不觉地无聊,我真的很羡慕大伯家的房子。
父亲说,自从堂哥进了精神病院之后,这间房子就很少有人住了,也都是亲戚来了才住一下。
我一直想问父亲问什么伯父要把堂哥一个人关在精神病院里面。但是我始终没有,如果你真的想让别人告诉你什么,你最好什么都不问,这是唯一可以让别人告诉你真话的方法。
据说堂哥的母亲在生下他之后不久就去世了。伯父的性情从此变了很多,也许他认为妻子的死跟堂哥有关,从来没有对堂哥笑过。堂哥的童年大概没有什么意思,应该如此。小学,初中,高中毕业之后进了伯父的工厂,当了一个验货员。那个时候,他18岁。验货员,是在流水线上作业的吧,一件货品,通过,下一件,通过。
大伯家的柜子里有一些沾满灰尘的相册,相片中的堂哥从来没有笑过。瘦瘦高高的,同样失神的眼睛。那个时候的照片,都是黑白的。
唯独在一张照片上他笑了,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女人,伯父和他。
父亲说,那个年纪很轻的女人是大伯的第三个妻子。
回忆有很多种,每个人心中的回忆都不尽相同,世界因此也完全不同,但是没有人知道哪一个世界是确实发生的,因为没有人可以从别人的眼睛中看外面的东西。
大伯家里很有钱,至少是那个时候,打倒了资本家的他很快也成了一个资本家。所以他很容易地找到了一个年轻而且漂亮的妻子。
我不知道该如何讲起。不过事情的本身完全没有必要解释,几乎是一定要发生的事情。
照片中的堂哥留着傻里傻气的平头,旁边的继母显得相当漂亮,伯父站在中间。其实堂哥的继母并不是很漂亮,那次我见到了她,跟伯父在一起,完全是一个中年夫人模样,虽然只有30多岁。
是的,每个人都会老,因为时间是不可逆的。那么什么东西是不会变的呢?以前我曾经以为回忆是不会变的,为此我曾经非常苦恼,因为我无法学会忘记。但是现在我发现要记住一件事实更难的,时间一长,事情不是走了模样,就是渐渐记不起来了。人不光是会老的,而且还是会死的。
每个人都走上街头,□□,我看到照片里的堂哥,我看到他拿着□□的手,我看到他拿着□□但是依然失神的眼睛,我看到他批斗伯父时的眼神,似乎发出了光,别忘了,伯父是资本家。
□□还是结束了,即使上海是死硬派也要结束。堂哥又开始没有事做了,伯父重新当上了厂长,而且娶了老婆。
堂哥穿过走廊到书房去拿香烟,路过父亲的卧室时他停下来,从门缝里他瞥见自己的继母还有自己的父亲躺在一起。
他走到阳台上,点燃香烟。他靠着柱子,否则可能他早已无法站立。夜空,褐色的夜空,黑色的夜空,灰色的夜空,夜空存在于眼睛之中,所以它是黑色的。
叫喊,血迹,他看到继母的血迹,并且听到了父亲的吼叫。更多的血迹,父亲倒下了,车,汽车,白大褂的医生,他们来了,他们走了。
堂哥被诊断为轻度精神分裂,可能是由于失去母亲的缘故,至少医生这样说。其实很快他就可以被接回家了。但是发生了一些变故,据说继母跑到外地住了一年,回来之后坚决反对把他接出来。而伯父对妻子的话向来都很听从。堂哥在医院里面渡过了剩下的21 年,知道死去为止。
我仍然无法忘记那句话——其实,你的侄子完全没有病。
真的没有病吗?
真的吗?
亲戚中每个人都很同情堂哥,但是同时又完全没有办法。但是据父亲说,堂哥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埋怨的话。也许,他自己理亏?
堂哥在精神病院的日子里,还读了很多书,甚至混了个函授大学的电子电工文凭。他还发表了很多文章,当然是让父亲代为发表的。也许,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习惯沉默的人,只是他已别无选择。
这是事实吗?
不是,当然不是。
事实是这样的。
也许他们在寂寞之中互相认识了。美丽的上海滩,纸醉金迷歌舞狂欢的上海滩。是一个夜晚呢?还是一个早晨呢?
“你父亲的脾气挺怪的。”
不对,不会使这种开始。
“你喜欢打羽毛球吗?”或者,“他上班忙。”
继母成了情人。
一旦老头子知道了那怎么办?
他不会知道的。
伯父对这些东西完全不知情,他仅仅以为儿子真的疯了。父亲知道这一切,但是,三伯母为什么要告诉他呢?
那些仅仅是谎言。
过去的事情都是谎言。
现在呢?难道不是谎言?
堂哥独自坐在屋子里面,黑暗连同他黑色的眼睛,深深凹陷的眼窝。他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完,烟灰完整的段落下来。
我是真的爱你。
我也是真的爱你,所以,我恨你。
我合上手中的相册,1990年的时候,我站在上海火车站前,对着父亲的照相机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