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今夏》麦子Three

5、10-12 最美好的时光

　　10
　　李默篇

　　我的课桌上有一束花。
　　那是一束被包扎得乱七八糟的野花，野菊花、狗尾巴草被包裹在法国梧桐巨大的绿叶里，一根蓝色的细绳松松垮垮地系在尾部。
　　那是我见过的最丑的花束。却也是我平生收到的第一束花。
　　盛明送给我的。

　　萧婷陪我从操场上哭完回到教室，便看见这么一束惨不忍睹的花束躺在我的桌子上。那时已经很晚了，教室和校园里都空荡荡地。
　　然后我们就看见盛明和刘绪鬼鬼祟祟地从教室门口出现，十分手足无措且窘迫的样子。
　　萧婷叉起腰，一副要发作的样子：“你们俩干什么呢？跟踪我们吗？！”
　　我们十分惊奇地看见他俩的脸都不自觉的红了一下：“没有没有没有！”
　　萧婷还要再说什么，刘绪率先反应过来，堵住了她的话：“我们这是在尽同位的职责好嘛？那花是盛明给你的。你们小女生就是麻烦，这么点事就要哭。李默，反正马上要毕业了，当不当班委无所谓，你成绩好也不用担心。那些人怎么看你完全不用管啊。”
　　萧婷双手抱臂，“嗤”了一声：“说的倒容易，把你的大队委撤了，你保证你能一点无所谓，不哭天抹泪？”
　　眼见这对冤家又要吵起来，我赶紧打断他们：“谢谢你们，我没事了，我们赶紧回家吧。”
　　这时一直不发一言的盛明突然说：“都六点多了，天太晚，你们女生不安全，我们把你们送回去吧。”
　　萧婷和刘绪两家本就住一起——其实就是盛明送我回家。

　　听到这话，我正在把花收到书包里的动作顿了顿。我抬头看向盛明，他却把视线转向了窗外。
　　萧婷考虑一下：“行，李默你家还是挺远的。盛明你看好了，李默要有什么事，我饶不了你。”说着，还比了比拳头。
　　我被气笑了，拍了萧婷一脑袋：“能不能别乌鸦嘴。”
　　随后萧婷被一脸无奈的刘绪拽走了。

　　其实那次和盛明一起回家的路程挺尴尬的。一向话最多的盛明一路缄默不语，平时我们插科打诨的气氛全然消失不见。
　　我在前，他在后。他一直和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样沉默了一路。

　　我家距离学校不远不近，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到了小区门口，我终于回头转向盛明：“喂，今天谢谢你啊。”
　　他的目光终于直视我：“咳咳，没什么。那个……李默，你以后遇到这种事不用哭……只会让别人看笑话的。恩，你笑起来——算了，总之以后不要哭啊。”
　　看着盛明从未有过的窘迫结巴的样子，我突然心情大好：“放心啦，以后不会啦。你赶紧回去吧。”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恢复了原来嬉皮笑脸的样子：“赶紧回去写作业，明天我等着呢。”
　　于是我在温暖的夕阳里还有他一直目送的身影里慢慢向小区里走去。
　　轻风吹拂，树影婆娑，我前所未有的安心。
　　谢谢你，盛明。

　　11
　　李默篇
　　六年级下学期的日子这样算起来也过得飞快，我们经历了小升初考试，出成绩，确定上哪所初中，互填毕业纪念册，照毕业照。我们就这样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别离，正式开始了我们的青春。
　　我考上了济城最好那所的中学，没有到免学费的分数线，但过了收费的线。萧婷和刘绪要回到他们部队家属直辖的初中。盛明则继续就读我们小学直升的初中。
　　一瞬间，我们都各奔东西。
　　这次是萧婷抱着我哭天抢地。我把她像考拉一样从身上扒下来：“喂，以后又不是不见了，都还在济城啦。虽然我们是寄宿制初中，但是周末假期都可以出来浪啊。”
　　萧婷依旧锤着我的肩：“你想的容易，以后哪能再像这样天天在一起？”

　　那时候我不以为意，但过了这些年再回头看，萧婷说得一点没错。她一直是个聪明的姑娘。
　　我们以为有手机有网络，距离早已不是阻隔感情的借口。但是，我们都会融入新的环境，认识新的朋友，原本计划好的聚会见面会被各种“很忙”的事情冲散。那样天天一起说笑度过的时光，再也回不来。

　　整个7月份我都在钢琴9级的奋战中度过。我妈盯着我每天8小时的练琴简直要将人逼疯。那天我在练琴休息期间向窗外望去，竟然看见了盛明在楼下踢球，我悄悄喊了他一声，他也看到了我，很兴奋地向我挥手。而那之后几乎每天我趴在窗边向下望时，都能看见盛明在向我挥手微笑。
　　晚上有时萧婷和刘绪还有盛明会来找我玩。盛明说，他觉得我家楼下那块地方踢球不错，干脆每天来踢。钢琴的声音很大，他正好可以听到。每次琴声停下超过两分钟，他就知道我在休息了，然后就可以看到我“可怜兮兮”地出现在窗边了。
　　九级考级里的曲子里有一首曲子叫《在阳光下》（汪三立编曲），盛明哼了段旋律，说他听我弹的这些曲子里最喜欢这首。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但是那之后每天这首曲子我都会多弹上几遍。

　　12
　　李默篇
　　回想起那些年我做过的最疯狂的事，大概就是和盛明他们一起离家出走的那三天。
　　8月份，待我考完钢琴9级，萧婷想要我们几个人一起出去玩几天。我妈却断然拒绝了我的请求，“你连初中都没上，小女孩子家家的，和男生一起出去，多危险，像什么样？”
　　我爆发了我和母亲之间十三年来最大的一次争吵。我受够了做听话的好学生，我不是他们操控的木偶。
　　我挨了打，却一直固执的不肯服软。
　　我哭着给盛明打了电话，他只是安静地对我说：“李默，他们不同意，那我们就偷偷出去玩吧。”
　　这是我以前从来不敢有的叛逆想法，但是这一次我忽然想听自己的。
　　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偷偷拿了500块压岁钱。和他们一起踏上了去泰山的火车。
　　那是从未有过的新奇和兴奋，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和父母的旅行。
　　我看着火车外飞驰而过的风景，萧婷依旧和以前一样叽叽喳喳，对面的盛明刘绪互相打闹，或者轮流说着黄色笑话。
　　我看着盛明阳光下的侧影，真想时间永远停驻于这一刻。

　　宾馆是刘绪爸爸帮着定好的，他们的家长并不知道我是背着家里偷偷跑出来的。我和萧婷一间，刘绪和盛铭一间。
　　但其实我们兴奋得根本睡不着，打了一会儿牌到半夜，就趁夜上了泰山，打算在日出前登上山顶。出乎意料地，夜间登山的人颇多。夜间更深露重，每人都租了一件军大衣。

　　泰山顶有一条商业街，人称“天街”。从山腰向山顶看去，有星星点点的灯火犹如玉带一般蜿蜒在巍峨的泰山之巅。

　　“远远的街灯明了，
　　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
　　天上的明星现了，
　　好像点着无数的街灯。

　　我想那缥缈的空中，
　　定然有美丽的街市。
　　街市上陈列的一些物品，
　　定然是世上没有的珍奇。”

　　我竟然听见盛铭在背诗，他转身，正好对上我惊讶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没有背错吧，突然就想到了。这首是课本里最好背的。”
　　我也笑了：“没有背错，这首也是我喜欢的。”

　　“你看，那浅浅的天河，
　　定然是不甚宽广。
　　那隔河的牛郎织女，
　　定能够骑着牛儿来往。

　　我想他们此刻，
　　定然在天街闲游。
　　不信，请看那朵流星，
　　那是他们提着灯笼在走。”

　　夜凉如水，星光如织，我记得漫山灯火都倒映进他的眼眸。那大概是我经历过的最浪漫的夜晚，漫天星光里，巍峨高山上，我和我喜欢的男孩相视而笑，他为我背了一首诗。
　　后来人们常说“诗与远方”，我想我都拥有过。

　　我们到得山顶时，天还暗沉沉的，西方是一片的铁青，东方些微有些白意，脚下是一片翻滚的茫茫云海。黎明的曙色中等待了大约两个多钟头，才看到旭日露出小小的一角，辉映着朝霞，墨蓝色云霞里矗起一道细细的抛物线，这线红得透亮，闪着金光，如同沸腾的溶液一下抛溅上去。然后一下子无数的光芒喷溅而出，令人不敢张开眼睛直视。红日冉冉上升，光照云海，灿若锦绣，天宇变成了一个色彩缤纷的瑰丽世界。
　　我听见萧婷和刘绪激动的喊声，我感觉到一股无声的力量在体内游走，想和朝阳一起喷薄而出——自由和希望。
　　在人群热闹和喧哗中，我听见盛铭对说：“喂，这次离家出走值不值？”
　　我从未有过这样畅快的大笑：“值，太值了。”
　　然后，我感觉到他牵起了我的手。我愣怔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在泰山山顶灿烂的朝阳中，这是我们第一次也是唯一次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