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今夏》麦子Three

3、05-07 确认

　　05
　　盛明和耿琦的谣言开始于一场闹剧般的“求婚”。
　　我和萧婷都不喜欢耿琦那种女孩子。她是纪律委员，写的字和人一样漂亮整洁，会跳舞会唱歌，五年级前的成绩一直是班级前几名，到了六年级因为数学不好，所以名次有些下降，但依旧是班干部。这样的女孩子大多骄傲且厉害，有着漂亮的柳叶眉，尖细的嗓子，在自习课会大声喊着“安静”，把不听话的男孩子名字写到黑板上，但是下课后依旧有一群男生围着她嬉笑打闹。
　　萧婷对耿琦的概括只有两个字——“骚气”。
　　“瞧她那副德行，高傲给谁看呀。不就能记个破名字嘛，成天拉着个脸。还被一群男生围着，也不害臊。”几乎每天，我都能听见萧婷这样回头向我抱怨着。

　　那天是体育课，九月的天气依旧很热，我和萧婷去厕所洗手，玩闹泼水了一阵才回教室。回来便听见班里一片喧哗，很多男生在起哄大喊着：“盛明给耿琦求婚啦！盛明给耿琦求婚啦！”
　　我感觉到一阵窒息。
　　萧婷很八卦地向四周打探：“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好事者告诉我们，原来耿琦要把昨天早自习记下的乱说话的名字报告给班主任，这其中自然有捣乱的盛明。鉴于“记名三次就要请家长”的可怕班规，盛明只好厚着脸皮去找耿琦，请求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耿琦当时特别贱地说，你跪下求我呀。然后没想到，过了两秒，盛明单膝跪地对她说，嫁给我吧。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耿琦脸腾就红了。然后她说对盛明了句神经病就跑了。但是最后盛明也没被找家长。我靠，真是小贱人。”萧婷气鼓鼓地向我讲述着她打探来的“情报”。
　　我朝她笑着，附和了几句，然后就是拼命的喝水，一杯又一杯。我也不知道我当时究竟在想什么。只是一片空白。

　　从那件事后，盛明和耿琦的谣言就扩散开了。盛明依旧和没事人一样，自习课上说话对题抄作文。只是耿琦似乎更多的开始找盛明的茬，课上一群男生打闹说话时，她首先便点盛明的名字，检查收作文的情况时会经常问一句“盛明交了没？”
　　盛明对所有的流言都置之不理，既没有像我和刘绪一样坚决否认，也没有遮遮掩掩地承认。他依旧故意对耿琦开玩笑打闹，放学去踢足球，和我对题抄作文，给我讲黄色笑话。
　　我看不透他的想法。也看不见我的未来。

　　06
　　那个周末，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我家门口看见盛明。
　　小学时候写完作业练完钢琴，爸妈总是把我往外赶，“多出去活动活动，长个子。”
　　我穿着一件难看的红色运动服和蓝色鞋子，在小区里一圈一圈漫无目的骑着自行车。三个男孩子抱着足球嬉笑打闹着从门口走进来。
　　我一眼就认出那个熟悉的身影，和刘绪正勾肩搭背说说笑笑。
　　我迅速拐了个弯，闪到最近一栋楼的后面。停下自行车，背靠着墙，我闭上眼，感觉心脏在胸膛里凶猛地撞击。千万种思绪在脑海中闪过，我该怎么面对他，说些什么呢，而且我今天的衣服又这么难看……
　　我竟然有了想哭的冲动，还是等他们走过去，我再出去吧，我这样想着。

　　“李默，真的是你哎！你骑这么快，我差点都追不上了。”当那个声音出现时，我感觉到一阵闪电般的电流袭过全身。
　　我回身，看见盛明抱着足球一脸笑容站在树荫下，阳光纷纷扬扬落下来，他的额头上有晶亮的汗水。
　　我手足无措地走向他，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锻炼身体锻炼身体。”
　　他竖起大拇指：“真厉害，我都不会骑自行车。不许笑，是真的，别告诉他们。”
　　我装作之前没看见他们：“就你一个人吗？”
　　“不呀，还有刘绪和李念。”他顿了顿，突然眨眨眼，“走吧，一起过去，我怎么拽刘绪，他都不过来。”
　　听见刘绪的名字，我只觉得胃痛：“我马上就要回家了，先不过去了，周一学校见。”
　　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那好吧。对啦，周一早点去，我抄下你的语文作业。”
　　说完，他向我摆摆手，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落在身后。我突然有了种错觉，如果我不抓住什么些的话，他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鬼使神差地，我冲着他的背影大喊：“盛明，你和耿琦的谣言是真的吗？”
　　我看见他的背影慢慢顿住，然后转身，这几秒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穿着蓝白相间的足球衫，站在阴影下，微笑舒展，洁白的牙齿格外耀眼。他说：“李默，你真的喜欢刘绪吗？”
　　像是千斤的重担突然卸下，我先是惊异地愣住，然后忍不住开始微笑，大笑。
　　他也像是得到了什么确认，嘴角勾起斜斜的弧度：“别忘周一借我作业！”
　　我目送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远去，直到转角消失不见。
　　没有任何承诺，甚至连一句“我喜欢你”也没有。我们都害怕变成“早恋”的坏孩子，但是一切都在心照不宣中尘埃落定。

　　后来很多年里，我还总是梦见这一幕，他站在明亮的绿荫下，向我挥手微笑。

　　向我挥手微笑。

　　07
　　六年级上学期是我记忆里最美好的一段时期。班里依旧传着我和刘绪的谣言，他和耿琦的谣言，但这似乎就像是为我们打的掩护。我会故作勤奋地早来学校半个小时，进班之后就可以看见盛明一肚子坏水地向我笑着：“交出作业来。”上数学课时，我对着窗外发呆，突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盛明会偷偷从课桌下给我递纸条。放学后我们会一起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两包零食，或者炸鸡柳。

　　日子就这样飞快的晃过去了，一转眼就到了六年级下学期。我们开始面对小升初考试，毕业，还有分离。
　　我所在的小学直升的初中并不是很好，所以爸妈想让我去考邻市最好的另外一所初中。全省报考2万人，招生900人，并且只有92人是免学费，其余800多人都要缴纳每年6000多的学费。
　　我们都开始面对铺天盖地的补习班、作业、卷子，我甚至还有钢琴9级的考级。盛明甚至也开始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李默，要不我也考一下？只是我的语文实在太差了。而且我爸妈不会同意我离家太远去上学的。”
　　但是我看到他在语文英语课上开始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们的所有课外时间都被剥夺，课外书被没收，老师父母对我们说“都是为你们好。”
　　我那时候刚刚开始接触言情小说，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几乎全班女生偷偷攒零花钱买，去市图书馆借，一本小说在全班偷偷传看然后会在课间激起热烈的讨论。
　　盛明和刘绪都是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和萧婷：“你们这帮小女生，里面写的都是假的好嘛。”

　　然而，一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偷偷打手电看小说时，终于被我妈发现了。
　　可想而知，我面对的是父母以及老师怎样的震怒。一千多字的检查，全班的典型，副班长被撤职。
　　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时，我看见盛明也在办公室门口，似乎要交作业。他担心地看着我，我却好像没有看见他似的。

　　我想等会读完检查后，他们一定都会离我远远的。
　　放学后，我趴在萧婷的肩膀上大哭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