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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雄关漫道如铁 ...

  •   我幼年偏爱稼轩的长短句,少不更事时对军旅、战场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向往,如今,大纛在望,我恨不得从时间的罅隙里把曾经的自己拎出来抽打一下。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战争就是战争,它是人类罪恶所能达到的巅峰,曾经极为的豪情被蔓延的血色埋在大漠深处,
      军营里的生活不同于我之前设想过的任何一种样子,我每天一睁开眼睛,绝对已经抓了什么在手上了,或者是没用完的半卷绷带,或者是惯用的针包,这要取决于昨天最后处理的伤员的状况,我们三人就要负责一个医帐,寝食就在病患边上,全无私人空间可言,饶是如此,我也没有像设想的那样要花不少心思来掩饰女儿身,其一是这几年我一直以男子身份四方行走,行止间与一般男子几乎无异,鲜有破绽;其二是有范先生帮忙遮掩,以范先生的名望,他带来的人自是没人怀疑,我入营时甚至连搜身都免了;不过最重要的是,大家实在太忙了,每个人都恨不得分出八首八眼兼顾四方。我也理解了为什么全城的大夫都被征召,之前一次敌方夜袭,我们现在所在的医帐里的人,无一生还。
      不经战场,不知道人命危浅,到这里还不足一月吧,见过的生死多过之前二十年,残缺的肢体、匪夷所思的伤口,我倾尽所能仍不能阻挡他们的生命一点点流失、有时候送进医帐就已经是冰冷的尸体,而他们的同伴却不肯承认,七尺男儿,声泪俱下,反反复复说明明还是暖的,只是晕过去了。刚开始几天,我夜夜难寐,范先生看在眼里,只说刚开始都这样,惯了就好了。后来,不知算不算惯了,总之一躺下就会立马睡着,快的都来不及生出什么想法,而且适应之后,那些以前我觉得无处下手的状况也渐渐变得稀松平常,我可以面不改色地在战场上把士兵流出体外的肠子塞回肚子再缝合,可以二话不说地锯掉一直中了毒箭的胳膊,可以在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放弃。
      伤兵渐渐少了,我们有了一点闲暇可以从士兵的交谈里,得到一点关于战事的东鳞西爪,局势应该是好转了吧。为防细作,军中大事知情者不多,绝不可能传到医帐中来,我们也只是暗中揣测,西北这块向来都不安宁,各方势力混杂,想来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肃清的。
      一天帐中无事,范先生递了本笔记给我,说是他这些年行医所得,让我有空可以看看,我看天光尚好就拎了把马扎坐到帐外细细研读,虽然有点冷,可岭上的风吹的人精神爽利,先生的笔记记得极用心,我看得入神,久了眼睛有些酸,就仰起头用力眨了眨,就在这时,一片白色的东西落到我眼前,化了,凉凉的,下雪了啊。我站起来把书仔细收好,短短的功夫,零落的雪花就渐渐纷扬,弥漫在天地之间。
      我自小在京中长大,下雪屡见不鲜,可这西北荒漠上的雪另有一番意趣。雪片之大是平生仅见,相互粘连,裹缠在朔风里,有一种席天卷地的气魄。很快,地上就有了积雪,远处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下雪啦!”人们纷纷从帐里出来,军营瞬间嘈杂起来。范先生站在我身边,声音里情绪有些复杂“第一场雪啊!”先生久居归远,对这边局势的考虑自然比我深远,看他面有忧色,我自然也高兴不起来。军中忌讳无关人等妄论军事,我们互相之间也不宜多言。就我的想法,下雪也于我们不利,西北地广人稀,征兵不易,我们的士兵多来自中原地区,虽然大多也算久居北地,但就我行医的经验来看,对气候的适应和当地人比起来还是有差距。此外敌军以骑兵见长,雪地对他们影响不大,这样的大雪天最易隐藏行踪,如果此种时机偷袭,我军必然防不甚防。当然这些只能想想,如果说出去大概会军法论处吧。不过这些粗浅的道理连我都能想到,军中将领身经百战,必然有自己的御敌之道。我还是先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解决冻伤的问题吧,雪还在下,然而不知什么时候,云层薄了,只余水痕般淡淡一抹,月亮现了出来,伴着环在周围的浅浅的晕,在藏青的天穹和远处温柔起伏的丘峦映衬下,神女般清冷皎洁,又像是上苍凝视人间的一只眼,光华盈盈。雪已经积了不少,映着月光亮的晃人眼,整个大营帐外根本没有上灯,有专门的士兵挨个检查帐篷是不是结实,顺便们拿长杆子打去顶上的积雪。范先生和我拍打干净身上粘的雪花就先后进帐了。
      一夜无事,除了积雪更厚了一点之外一切与昨日无异。苏复,苏参军昨夜几乎都没合过眼,看着晨光透进来,终于松了口气,打算埋头补个眠。就在意识消失,将要进入沉睡的刹那,门帘被不客气地掀开,有人走进帐中,掀开他的被子“之淇,起来了,我有事想跟你聊一下。”枕上的头颅纹丝未动,若不是胸膛的剧烈起伏,真是很难辨认他是不是醒了。“——之淇?”床上之人霍然起身,一手准确抓住床边正俯身下来那人的领口,手就近捶向刚还在留恋温存的枕头,填充饱满的枕头应声绷开,干燥的谷粒被崩的到处都是,“姓陆的,别以为你是老大老子就不敢揍你!”来人拍开他的手“大清早火气不要这么大,我已经等到天亮才来找你的。”“老子昨晚压根就没睡,你还不如半夜过来呢。”“那行,下次——”“停,陆将军,陆老大,小的错了,你有什么吩咐赶紧说。”陆嘉挨着他坐下,也不说话,眼神漫无目的地散出去,少见的茫然,苏之淇倒是有点急了,他和这人认识这么久,从未见过他这副摸样,“到底怎么了?”“之淇?”“嗯?”“你说我会不会是染上什么癔症了?”“噗——”“我不是开玩笑。”“啥?”“就是一直想一个人,然后她就在你眼前出现了。这有可能吗?”“也没准啊,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可是她不可能在这儿!”陆嘉的语气明显烦躁起来,同平常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苏复有点被吓到了,小心翼翼开口道:“也许是人有相似,你看清楚了吗”“不是很清楚,可我能认出她。”“那你干嘛不去弄清楚,你不一向是行动派的吗?”“我,不知道。她,不会在这儿的!”“这可不好说,人生何处不相逢。”陆嘉很快恢复了平静,墨色的瞳仁直直地盯住苏复“你得帮我。”“好吧,你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一下,什么时候开始的?”“五年前。”“嗬!那你早干嘛去了”苏复觉得这人搞不好真的有病,火气又有一点冒头的迹象,五年前的事拖到现在来说,他其实就是来扰人清梦的吧。“那时候,她刚——走,可我老是会看到她,就在我周围,我看的清清楚楚,可是一走近,就变成了别人。大哥说我魔怔了,这才把我带进了骠骑军,其实之前他一直想让我读书,考个功名的。”“后来呢?”“刚进军营那段时间,我每天被天被我哥提着没日没夜地练,好像就再没见过她了,我后来就想大哥可能说的没错。”“那?”“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去西边夜巡?”“记得,说起来从那天以后你就一直不太对劲。”“嗯,我又看到她了。”“啊,那个聚会上?”“我当时想一定是我又看错了,可后来还是忍不住跑了一趟萨尔部,果然没有她。”“也许是路过的客人”“不会的,萨尔部的人从不让外人参加他们的哈日古节。”“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我在军营里又看见她了。”“什么?”“不止一次。”苏复沉默了一下,终是抬头“想要我做什么?别说你不知道啊,要不你也不会来找我,和我说这么多。”“我只想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在人间。”“就这样?”“嗯”“没问题!生辰八字拿来!让你见识下小爷的本事!”“我不知道。”“什么!”“生辰八字,不知道。”“没问你这个,生辰八字都不知道让我怎么找,你果然还是来消遣我的吧!”“我也很想知道啊。办不到就算了。你休息吧,我回去了。”“等等!呃,你把你知道的可以确认的信息都写下来,我试试。”“谢了!”“自家兄弟,谢什么,不过话说回来听你说这些,我还以为是个姑娘呢?”“她是啊。”“噗——”用来提神醒脑的一口隔夜冷茶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床铺,这下真睡不成了,瞪着那人离开的背影,苏参军再一次后悔自己误交损友,自己这种热爱召猫逗狗的性子到底是怎么来的呢?远在蜀中的苏老爹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原本被抱在怀中打呼噜的胖三花猫炸毛窜起来,扒到他头上怎么拽也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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