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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牧人炉下正生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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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之日鸿雁来宾,又五日雀入大水为蛤,又五日菊有黄华。天气越来越冷了,今年的秋季分外地平静,就连范先生也很意外,玩笑说往年这个时候就是“多事之秋”,据说是今年西北驻军换防了,可我们靠着城墙根儿也不见任何迹象,而且我朝军制向来以“稳”、“固”二字为先,若非大事,极少迁调,所谓换防大概只是传言。
不管怎么说,平安总是一件好事,至少我们的闲暇多了。来了这段时间总算有闲情逸志做一点本行之外的事,其实是夫人提议的,她说我这段时间不是坐堂就是出诊,再不出去转转就枉来一趟归远,趁现在秋色尚好,大家一起去海子边赏景放松一下。她说的海子就在归远城以西不远,我们四人都是骑马代步,简装上路,大概半个多时辰就到了。
远远就岸边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的亭台,古朴雅致,错落于逶迤的小道之间,竟有几分江南韵味,城中百姓每逢好时节,常会结伴至此。今天游人倒是不多,游目四望,只见落木萧萧、水色连天,地阔云远,先生和夫人一对璧人立于湖畔树旁低声叙话,悠然如画境,我和黎芦识趣地各自走开,进午时绕回来,夫人已经收拾好带来的吃食,我们简单用过午饭,聚在亭子里小坐,不一会儿就分成两个阵营,范先生把黎芦拎到一边考教医理,夫人就跟我聊一些养生膳食,午后阳光催人思睡昏昏,夫人无奈道:“这可不是打瞌睡的地方,阿芦,你带景行到北边跑跑,看看那片黄花可还好?”又转头跟我说“那地方偏一点,景致却是极美,错过可惜!”先生也点头赞是只说让我们快去快回,不要多耽搁。黎芦看上去也很期待,很利索地整鞍上马,我也赶紧跟上,路上跟他打听,他还卖关子,我也就不多问了,一路沿岸快马,四蹄如飞,草香清逸,风涤襟怀,实在是畅快淋漓。
也不觉行了多久,阿芦就示意我慢下来,回首来处以杳不可见了,草原上就是这样,远远看去舒展连绵,一望无际,其实那些看似平缓的起伏之间风景变化万端,非身处其间不能体会。本来想着这一路所见已是醉人,待阿芦领我行至一处高地,心中霎时万念俱息,美色是有攻击力的,我毫无反抗地沦陷了。下边是一处盆地,草色天寒尤碧,满地黄花聚散如星斗如练般的溪水不见来影去踪,缠缠绵绵蜿蜒其中,水面阔处,有白鸟栖飞,逐云影而嬉,不似人间。阿芦很有些得意“怎么样,师父总夸你见多识广,在我看来,即使没有千山万水走遍,到过这里也算此生不虚了吧?”我笑他小小年纪妄谈此生,心下却有几分认同,我虽多走了几步路,也常探景访胜,却从没像此时这般,神魂都有些不可控。
“欸,这里还有人家?”我们在高地,一打眼看去,先注意到的是稍远一点的地方,不经意间发现原来脚下就有一大片毡房,“住在这里的人过的是神仙日子吧。”阿芦的神色却有点不自然“他们也不常住这儿,赶巧了。”“阿芦你认识他们?”“他们应该是萨尔部的人。”“什么?”“萨尔部,记得格日勒吧,就是她的族人们。”“哦”“我们先回去吧,最好不要打扰他们”“好”虽然意犹未尽,可是阿芦对本地风俗比较了解,我听话地调转马头。“小葫芦!”身后传来黄莺般清转的声音,我看向阿芦,他显然归心比我急切,已经跑出了一段,听到声音,背影都明显僵硬了一下,继续往前赶。我忍笑,拉住缰绳转身,“人家叫你呢,不要任性。”说话间,格日勒已经从旁边的斜坡上冲上来了,小姑娘骑术着实了得啊。她冲到我旁边站定,向阿芦喊道:“小葫芦,你少躲了,我这回不是来找你的。”又转向我:“姐姐,你来巧了,和我们一起过哈日古节吧,我爷爷也想见一见我的救命恩人呢。”说罢,拉起我就走,“哎,等等,我答应先生夫人早点回去的。”“没事没事,让小葫芦回去传个话就好,他反正不会来。”阿芦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我回去会向师父师娘解释的,你去吧”说罢就飞奔而去。我跟着格日勒向山下走去顺口问了下问什么阿芦不来,格日勒忍俊不禁:“他呀,每次都被阿满婆婆拉着要给他说亲,还是说给我。同大家喝酒回回醉死过去,连小姑娘都不如。”我了然,阿芦年纪小小,桃花倒是不少,就没想到连外族桃花都有。“对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听小葫芦喊你嵇大夫。”“我叫嵇凉,字景行”“嵇凉,景—行—,你们汉人的名字好复杂,我就叫你姐姐好不好我都没有姐姐。”“也好,倒是没人这么称呼我。”“这么叫很好听啊,嘻嘻,还有就是我汉话说的不太好。”“哪里,你的汉话已经说的很不错了,什么时候学的?”“很小就开始学了,我哥哥说的很好,但他不常在家,几年前他带一个朋友回来住了大概四五个月,那个大哥哥还教我写字呢,可惜我都快忘光了。嗯,到了,琪琪格,你看我带谁来了,快去告诉我爷爷!”
走近她们的聚居地就发现每个毡房周围都有人在忙碌,像是迁来不久的样子,格日勒和我牵着马走过去,经过每一处,人们都会停下来用我听不懂的语言打招呼,不论男女老幼,各个笑容明净,一派晴朗的样子,让人不由地会染上他们的情绪,变得开心起来。格日勒一路叽里咕噜地回过去,我试图听清几个句子,学舌一下,最终还是失败了,只能微笑。
短短的一段路走了好一会儿,待我们走到格日勒家的时候,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已经等在毡房外了,“爷爷,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姐姐,她的医术可比小葫芦厉害多了。”“老人家好,在下嵇凉。”老人笑着跟我说了句什么,却是他们的语言,“爷爷说谢谢你救我,还说你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要大家好好招待你。”格日勒说道:“爷爷不会说汉话,但是会听。”老人点点头,“您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 “不要客气,我的孩子,草原人最重恩义,日后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今天恰逢大节,请尽情享受我们的歌舞和美酒。”
格日勒快嘴地翻译完,拉起我就跑,老人在后面有说了一句什么,只见格日勒撅着嘴也不说话,我逗她“你爷爷教训你了?”“哼,他没教训我,他让你教训我,说我这么大了,没一点女孩儿样子,明明姐姐你也是男装啊。”“你很好,也没有不像女孩子,女孩子本来就是各种各样的,你爷爷他也不是真的想我教训你。”“才不是呢,他老是这么说我。”“那时因为,其他方面你都让他很满意,完全提不出意见啊,不信的话,嗯,你回头,你爷爷是不是还在看你,你看一下他的眼睛。”她不太情愿地回头,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姐姐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爷爷还在看我?”我笑了“不是我厉害,长辈就是这样的,不管孩子走的再远,都会一直看着。”
格日勒眨着大大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突然冲上来,一把抱住我,仰头到:“姐姐,你当我的亲姐姐吧,要不然嫁给我哥做我嫂子吧,我想天天和你在一块儿。”这孩子力气还真不像一般女孩子,得亏我走南闯北,不说别的,体格总是不错的,我拍拍她的头示意她放手“好啊,做我妹妹吧,跟着姐姐浪迹天涯。”“那不行,我还要照顾爷爷的,而且我也不能离开族人。”“嗯,好孩子!”“别叫我小孩子,你也就比我大一点点。那你可以嫁给我哥啊。”“哦,你哥是何方神圣啊?”小孩儿还认真了。“我哥是我们萨尔部的第一勇士,族里所有的姑娘都喜欢他,可我到现在为止只想让你做我嫂子。”“那么你哥事你可以做主啊?”“没事,他老不在,我做什么他也管不着。”“他老不在啊?”小姑娘语塞,我忍笑都快忍出内伤了,她和阿芦,一个天马行空,一个一板一眼还真是绝配,怪不得会被扯到一块儿。
格日勒纠结了一会儿就丢开了,拉着我四处跑,介绍她的朋友给我,不知不觉间日已向晚,长庚初现,中间辟出的空地上篝火已经燃起来了,直烧着了漫天的云彩,小孩子们三三两两嬉笑打闹,勇士们聚在一起大碗喝酒,主妇们在旁边照看这火上的食物和奶茶,老人们围在篝火周围谈笑,期间有人低低地唱着长歌,就像来自远方的风声,姑娘们回帐换上最美的衣服首饰,狂欢开始了!
我曾听闻草原民族能歌善舞,但我也曾到过一些以擅歌舞闻名民族的聚居地,也算有些见识,好友赫连更是从小师从歌舞大家,时人谓当世无双。此时尤觉“能歌善舞”四字太过苍白,不能表达其艺之万一。歌者之音,深情沉郁、苍茫辽阔、响遏行云;舞者之姿,刚柔相济、流转圆融、翩跹欲飞。我从不曾想过这人间之艺可以匹配天地之大美,眼前这些人宛若草原蕴育的精灵,分明是长生天降下的星子。他们的声歌韵律,应和着这片土地的呼吸:她们的身形舞动,牵引着塞北的四时风云。
我被格日勒的同伴装束了一身的萨尔部女式正装,有点不堪重负,早早退到外圈,和老人们坐在一起,视线却无法离开,耳旁是一些报尽沧桑的老人的絮语,虽然听不懂,看意思是觉得我身子单薄,醇酒、奶茶和美食被频频递过来,草原上夜风凌冽,可我觉得温暖又安全。到后来我也醉了,这些人都是初见,真是不可思议。
格日勒拉起我回帐休息,两个人都不清醒,走得歪歪倒到,好容易找对地方进去了,格日勒放心地躺好不动了,我认命地帮她盖好被子,起身拉好门帘,隐约看到对面的崖上,就大概在我和阿芦之前站的地方,有几个人影,但我已经无力思考更多,就想被动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