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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深忽梦少年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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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和七年、秋、黄昏。归远城外,恰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时光,风轻云淡,麦浪连绵,陇上暂歇的农夫大声谈笑,前来送饭食的姑娘脸上的高原红染上落日余晖,是美丽极了的风景。
官道上远远可见一人一骑徐行而来,丰收时节,这地界路上行人少见,农人在忙碌的间隙嘀咕一句也就继续了,但边民多热心淳朴,时不时也有人直起身吆喝几声:“那小哥,快些,城门就下喽1”那人每每会停下来朝声音来处拱拱手,然后继续上路却也不见他加紧赶路。
嵇凉离家已有五载,父亲曾说医者修心为上,术在其次,读万卷书不及行万里路,识世间万千杂症,知民之疾苦方可成大器。起初还不以为意,便是在家,上门求医的哪里又少了,而且以父亲名望,见识多是些棘手的病症,又何必把自己赶出来尽捡一些患风寒咳嗽之类的病人来诊治,后来,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和不得已。时间久了,所得岂是一言能尽,一路行来,且不说行医所获,便是这世间个样风景怎教人胸怀开旷,神畅心怡,特别是自西绵江北上,从鲜妍明媚的南疆,经水墨氤氲的江南,到草枯鹰疾的塞北,旖旎水乡后得见北地的地阔天高,雁阵行天,顿觉尘俗涤尽,神清气爽。似乎连金乌也在留恋这片土地,已过戌时仍迟迟不肯下山。
还是在城门关闭前赶到了,恰在此时,不情不愿西沉的日头赌气一般扯走了所有的光晖,于是铁色的城墙在眼前瞬间变得如宿命般沉重灰暗。但那又怎样呢?反正明天还会有日出,城门依旧会打开。
三十里之外,武威军大营方驻扎妥当,军中人等各司其职,并无差错混乱,只见行列整肃,旌旗猎猎,秩序井然。唯一一处不恰当的大概就在正翻过鹿砦的那位了,也不见他着甲胄,甚至不见半寸利器加身,浑不似行伍中人,却也不像军师、幕僚直属。春日里出游的公子般晃出大营,只一错眼,那背影已去的远了。
嵇凉又梦见了那座樟木的小楼,那是她最隐秘的乐园,包容了她所有不为人知的小癖好和记忆中最好的时光。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她一个人的,甚至连父亲都不曾踏足。而今尽不敢怀想,却不得不由它出现在梦里,火光冲天,面目全非的样子。起身推开窗,清晨特有的清新倾泻而入赶走一室沉霾,随之而来的还有扑面的人间烟火气息,早起的商贩支起早点摊子迎待乡里,话语直接亲近,温暖而美好。这是一个可以让旅人留下来的地方。
子望写给我的那家回春堂就在城西,距城门不过一刻钟的脚程,实在是偏僻了些,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发现的。谁曾想,一路打听过去,路径曲折却鲜有人不知,故而还算顺利。日近中天,来看诊的人们渐渐散去,我放下手中续过三次的茶水,走进对面的医馆,一跨过门槛,医馆特有的幽凉药香自成一方天地,柜上的伙计眉目舒展,看方、取药、过秤,手下利索,有条不紊,轻声言语,对每位客人细细叮嘱。“敢问,——到此所为何事啊?”说话的是堂左的一位老先生,青衫磊落,袖口稍稍挽起,手中执一把小小的方壶。我行了一礼,将子望的书信呈上“您想必就是范先生了,在下嵇凉”他拆封匆匆看过,沉吟片刻,终是颔首道:“既如此,便先留下吧。”
就这样,我又有有了一处暂居之所。五年来,我一直是这样走走停停,有时候会找家医馆坐诊几个月,其实大多时候只是简单支个摊子稍作几日停留,这回要不是刚好和子望通过信,蒙她引荐,也不知道又是这样一番境况。
范先生,医术深湛,德高望重,这件回春堂铺面窄人手缺,每日往来病患着实不少,有时候还要出诊,我来了之后有事便可服其劳,为此,柜上的小伙计看我也貌似越来越顺眼。说起小伙计,名叫黎芦,年方二八,蕲州大旱那年他才5岁,逃荒的路上跟爹娘走散了,也是有缘,被范先生收留了。先生和夫人膝下无子,拿他当自己儿子,教养的很好。温文又勤快,是周围许多小姑娘芳心暗许的对象,只是略呆了一点,不能领会小姑娘们心思。我来了只半个来月,邻居家的阿碧姑娘已经来买过15次的杏脯当零嘴,他倒好,隔三岔五提醒人小心虫牙,对此夫人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熟了以后我有一次撞上就顺口调侃了两句,不料一下子捅了马蜂窝,之前的融洽一下回到原点,先生和夫人知道了原委还说了他,谁知那么听话的孩子偏偏在这件事上犟的很,甚至于连阿碧、阿青等一众小姑娘都受到了冷脸牵连,以致我不得不一直保持着一种仗着脸皮厚欺负了老实纯情小孩的愧疚感。
担心我一人在外诸多不便,夫人特地收拾了一间厢房让我搬进来,院子就在店后,近是近了,饮食起居之类的也有了人照顾,确是同黎芦做了对门,所以劳碌一些能将他的冰块脸化解几分,我也觉得甚是安慰。也因此,当他大中午趁先生小睡得时候,不由分说把我拉到一处荒废的宅子,我也不动声色随他去了,在那儿见着一个昏睡的小姑娘,手臂上有一条寸长的血线,显然是被金玲子咬了,这小虫黄豆大小,壳如金甲,鸣声如玲,很讨人喜欢,若被咬上一口又没及时处理,轻则致人昏厥,重则不堪设想,本地人对它一向敬而远之,被咬了也会立刻求医,这姑娘应该是不知它的厉害,被咬了也没在意才导致毒素蔓延,还好我们到的不算太晚,再加上这时节这种虫子出没较多,我之前没见过比较好奇,空闲的时候特意研究过它,炮制了几枚解毒的药丸随身备着,病人总算是无碍了。
我吁了口气这才转身看向他,还没开口,他便抢着说:“这回算我欠你个人情,你,不要告诉师父!”他这话的缘由我也大概清楚,那小姑娘是个外族人。农田丰收的时候,草原上总有小股的那赫人进城里“打草谷”,花样百出,防不胜防,所以,每年这个时候,城防总会格外严谨,归远城也算贸易重镇,独独这时侯少见外族人。不过在我看来就这样的边城雄关而言,这种程度的布防也就只是平常。见我不答,他有些着急“她不是坏人,师父以前还给她们族人看过病。”这孩子是怕被人发现连累到范先生,而他时常在外面走动,倒不引人注意,宽且这会儿阳光正烈,人们精神头也不太足,看见了也只当是寻常的出诊,倒是个颇恰当的机会。我点点头蹲回小姑娘跟前,“久闻草原上的姑娘各个花容月貌,果然名不虚传,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像传闻中的那样能歌善舞呢?”黎芦还当我在打趣他,有些生气,偏又有求与我,不好发作,只憋得喘气声都不对了。只听那小姑娘扑哧一声笑出来,道:“这位姐姐,是你救了我,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还有你,小虫子咬的伤口都治不好,我要告诉范先生叫他抽你鞭子,小葫芦你太笨了。”
这小姑娘真生的一双利眼,这么快就能看破我的男子装扮,我忍笑摆手“我可不敢居功,要不是小葫芦,我哪里——”“小葫芦”三字杀伤力巨大,黎芦小兄弟气到尽头反成空,板着脸打断我的话到:“格日勒,我告诉你哥。”小姑娘瞬间安静了。格日勒虽着汉族衣衫,但肤色轮廓与汉人迥异,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混进来的,黎芦坚持要她马上回去,小姑娘看着不情愿,想要说什么刚开口就被瞪回去了,看的出来对她哥哥着实有几分忌惮。黎芦虽紧着催她回去,却好像不太担心她如何脱身,想来这小姑娘也是有过人之处。就像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出现的,她又不知道怎么回去了,没溅起半点涟漪,日子照常水一般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