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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山有木兮(中) ...

  •   第二章·山有木兮(中)

      当一切的传奇与故事,都成为史书上被逐渐尘封的干涸的墨色之后。在九国民间的传说里,依然流传着那样一句话。
      “得天玄玉者,得天下。”

      谁也未曾见过那传说中创世神烛龙衔之而生的天玄玉。甚至,谁也不知那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真的得之得天下——谁又会去管它真假?

      “得天玄玉者,得天下……”
      广袖上绘着赤色的神鸟,女孩子半跪在书案前,怀中揣着一个紫金手炉,却依然有些瑟缩。她双手捧着一卷书,指尖逐行抚过字迹,轻轻地将那句话翻来覆去念了几遍。
      她身旁玄衣如夜的男人方才批完一堆折子,闻言,搁下笔,拨弄了一下香炉,袅袅的白烟便在这间布置简单的书房里升起来。他抱起女孩放在膝头,露出个无限宠溺的笑容来,“小烟儿,在读什么?”

      他将小女儿手中的书取了过来——那是一卷用东辰文字写成的,《九阙歌》。

      这个乱世从未缺少过传奇。
      而《九阙歌》,本身就是乱世的传奇之一。
      柳千秋——道门三秀之一的天元派,“天机者”明空公子的亲传弟子。庙算、星象、推演、甚至机械与术法无一不精。只能用“惊才绝艳”四字形容的千秋公子,接过先师“天机者”衣钵,带领天元派众门人,亦是当世最优秀的史官们,一手书写记录下了,与这片大陆有关的一切。从上古洪荒,到风夜王朝、玄沧朝,至如今乱世九国的盛衰兴亡。

      那是唯有如今的各国皇族才有幸读得的珍贵典籍。

      而此刻这卷书,就这么被那人随手一丢,丢在了堆积如山的信件和奏折之间。

      “烟儿想听故事?爹爹给你讲便好。”

      女孩子仰起脸来,她年纪尚小,语音清脆婉转:“爹,这世上真的有天玄玉吗?”

      “有的。”
      男人已然不年轻了,一双眼睛却依然有着少年人的飞扬神采,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在夜色阑珊中,闪烁如星火。

      “那是一个,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了……”

      七百年前,有史记载,天帝青玄于辰烛山下,寻得烛龙衔之而生的天玄玉。

      天玄玉初化人形,既无前生,也无后世,懵懵懂懂,不知何来兮何所终。他抬起眼来,便见一玄青衣衫的年轻男子站在面前,原本不怒自威的面容,竟无端生出些落寞萧瑟之意。

      “……”青玄看着面前的人,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白发白衣的人询问地望着天帝,“请问……我是谁?你又是谁?我认识你吗?”
      青鸾族的帝王心头一时间感慨万千。故人相逢,却是早已隔世。
      他伸出手去,在虚空中信手画出了一个奇异的符号。天玄玉只觉掌心刺痛,观之,赫然是一个血红色的图腾。
      “这是……什么?”
      “你身上……戾气太重,这是封印,也是契约。”
      “孤给了你三魂七魄,当你遇见一个与你灵力相配的人时,便要奉他为主,互相交换一魂一魄,直至主人逝去,魂魄归位,契约解除。如若违背,必灵力消散,重化青玉。每找到一任主人,你的灵力便增强一分,戾气便消减一分。没有主人时,你便只是玉石模样。”

      你的自由,不再属于你自己了。

      就是在那一瞬间,他感到心口的疼痛,无以复加,却仿佛植入灵魂的另一种喜悦。他听见自己沉寂了许久的心脏开始跳动。心脏一直以来对他来说都只是摆设。

      天帝微微叹了口气,道:“这便是我给你的惩罚了。”
      “可是从此,你便会与另外一个人血脉相连,恋他所恋,恶他所恶,纵然这会使你背弃天下,甚至背弃你自己。你…可愿意?”
      他说:“我答应。”

      “孤便做你第一任主人罢。赐名,玉轩辕,可好?”
      “谢过主人。”

      七百年……已足够使天地翻覆,沧海横流。
      其间,风夜亡,玄沧兴。玄沧朝覆后,天下又复乱世。乱世九国,以东辰、西陵、南凉、北越为盛,四据江山,余下昭、虞、瑾、烨、云阑。各国风物,不一而足。

      七百年间,天玄玉跟随过好几任传奇的君主——譬如风夜开国国君凤若琅,譬如玄沧朝的昭修帝玄朔,也譬如,以不靠谱闻名九国,却阴差阳错当了皇帝的阴阳师玉陌倾……

      不知何时间,便渐有言曰:“得天玄玉者,得天下。”
      如今,天下人皆知,天玄玉在东辰侍月圣女手中。

      世人却不知,天玄玉只认灵力相配之人为主。别说世人不知,就算知道,也定然会来抢夺。
      其实这句话完全可以理解为——得到天下的人当然也能得到天玄玉。

      天玄玉,拥有无上的灵力与寿命,无上的权利是它的附庸——人心无非痴欲嗔贪,世人又有几个,能抵抗住那样的诱惑?

      女孩子只静静地听,直到男人讲完了故事,低下头,发现小女儿趴在父亲的膝头,不知何时已然熟睡,口中犹自含糊不清地低语着什么。

      他不禁哑然失笑。

      这故事,从桑田,一直讲到了沧海。对于十二岁的孩子来说,是否太过冗长无味了?
      也不知,她听了这样一段故事,梦见的,又会是过去,还是未来?
      “做个好梦罢,孩子。”
      他抚了抚小女孩细软的长发,眼睛里有疼惜的光。解下外袍盖住她小小的身子,男子便站起身来,走出了书房。

      此刻,城外的战火即将在整个东辰大地上,灼灼燃起,并大有席卷九国之势。
      而那一方温暖的小空间里,女孩子呼吸着龙涎的冷香,睡容宁静而天真。

      而她身侧,那一卷《九阙歌》竟无风自动,落在了某一页上。

      从这名为书禹墨的男人,踏出了东辰国羲和陪都自己府邸中书房的那一刻起。
      青阳风起了。

      自东南方而来的,浅青色的风,从男人的指间穿过,吹起他玄色的衣袂。
      “春天到了啊。”书禹墨抬起头来望着夜空,分明微笑着,眸色却冷冽如霜。
      “阿晚……”他轻声地呼唤出了一个早该被这个尘世所遗忘的名字,向着浩大天地,缓慢地收紧了拳。

      后来,天元派诸人如此记述下这段历史。
      “世人多闻有玉名天玄者,得之得天下。”
      “以江山故,群雄并起,争断杀伐,视人命如芥。”
      “是时,青阳风至,荧惑现世,乱离将起,始于东辰。”
      “万里彤云卷,千秋枯骨沉。”
      “世称,焚天之战。”

      这场战役,从东辰国,望舒都城城墙下的一把火开始,在这片大陆上烧了足足十年之久。

      战争的帷幕,刚刚拉开。

      十一年前,玉霓裳初到望舒城时,也正是花开灼灼的时节,青阳风初盛,小女孩正在花园里跳舞。
      是一曲《霓裳羽衣》。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一颦一笑,一旋一舞,她舞成一朵红莲,美到极致,也惊心动魄到极致。

      从此之后,他再不曾见过有人比她跳得更好。

      “青霓。”竹千绯唤道,“快来见过太傅。”

      女孩子的眼睛有些惊惶,她收了舞步,走过来怯怯地问:“太傅,你叫什么名字?”
      他微笑着答道:“我姓玉,我没有名字。你可愿为我取一个?”
      竹青霓瞪大了眼,九岁的女孩子想了想,“青霓会跳《霓裳羽衣》,青霓的霓是霓裳的霓,你就叫玉霓裳好了~”

      玉霓裳再度微笑了起来:“是,从此以后,我就叫玉霓裳。”

      “青霓小姐,请把手给我。”
      这样的一句话……由他说出来,大概天底下没有哪个女孩子拒绝得了。

      她半是犹豫,半是羞涩地伸出了右手。只望见他掌中画着一个血红色的奇异图案,与那只手相握的一刹那,相互交叠的两只手,陡然焕发出了夺目的金光。

      竹青霓仿佛在空气中看见了无数透明的引线,将她和面前这个人打了个死结,死死地缚在一起。
      这种奇怪的感觉,叫她,又是疼痛,又是欢喜。

      “礼成!”被她称为母亲的那个女人喜道,“日后教导小女,便有劳玉太傅了。”
      玉霓裳浅浅颔首:“圣女不必多礼。”

      从此以后……羁绊就这样产生了罢?
      他早就该知道,她不会是他单纯的主人。那一种痛,深入骨髓,可他还未来得及明白,便注定了永诀。
      如果她不曾遇见他,会不会生活得更加幸福?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忆起初见时节。那时候的岁月静好,都已经,渺远得如同虚幻。
      如今,只得共同面对,命运的苍凉颓败。

      女子倚在白衣的太傅怀中闭眸休憩了片刻,便勉力坐直了身子,肃然道:“东辰快完了。”

      想不到她一开口就是这样的话,他一震:“怎么会?”

      “出现了‘乱’。荧惑星现,并不是毫无来由的。”

      “‘乱’?”玉霓裳诧然问道。想起了《九阙歌》中所载,‘治’与‘乱’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王朝气数。据说不顺应天道而治,便会出现乱象,表现为星象紊乱,气候反常,甚至会在灵力所钟之地出现妖魔。

      “不错。纵使书禹墨不反,东辰也没有多少时日了。”
      女子颔首道,笑意疲惫至极,“母亲前些日子已经前去风吟郡平乱了……还未有消息。”
      她信手一划,于虚空中划开水镜,镜中的景象是茫茫一片大漠,却只有呼啸风砂,并无人影穿行其间。

      “母亲……也不知怎样了。”
      收起水镜,竹青霓如此呢喃着,却并无过分焦急之色。

      “……”玉霓裳默然。他素来知晓,竹千绯与竹青霓母女关系并不亲厚。
      圣女不能嫁人,却可以生子。通过推算出民间灵力极高的男子,与之结合,以诞下血裔,继承圣女之位。

      那时为竹千绯选中的,是一个云阑国少年。
      云阑国人能歌善舞,容貌出众,却因地域偏远,国力低微,而被黑心的客商大量贩卖到四国为奴。
      而竹青霓的生父,便是一个从奴隶市场买来的奴隶少年。
      血统低贱的父亲早逝,而身居高位的母亲对她无比冷漠。
      她不过是一个作为工具而出生的孩子。

      圣女将一双苍白枯瘦的手举到面前,那双手曾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女子苦笑道,“我是多么无用的圣女啊……根本保护不了自己的子□□氏百年,终究是要葬送在我手里。”

      面前人眸光一黯,想要说什么来安抚她,却真切地发觉了语言的苍白无力。

      “主人……”他唤了一声,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了凄切。

      然而女子却只微笑了起来,“你说,后世史书会如何写我呢?柳千秋会如何记录我呢?”

      “大约是,一个祸国的、只顾沉溺于自己儿女情长的……无用的君主罢。”
      她的侧脸,笑容苦涩凄冷,如暮春里萧疏的花树。

      “可悲的是……她既无家国,也未得所爱。”

      他正欲反驳说,不是这样的。竹青霓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霓裳,不要说。不要说。”

      后来的后来,玉霓裳回想那一日的光,那一日的风,也会想起那个憔悴的女子。她也曾是个笑容纯净,不染纤尘的孩子。可无论是责任,还是爱情,之于她都太沉重。

      他记得,在她十四岁生辰的时候,竹千绯特批了一天假,她带着舞扇溜出来,专门为他跳起《霓裳羽衣曲》。柔软的腰肢,美丽的面容,赤羽绡织成的纱衣被风吹起。
      她笑意盈盈地,歪着头问他:“霓裳,你喜欢吗?”
      女孩子眼睛里那样灼热的,亮晶晶的光,他看不懂。
      等到他终于懂了,才知,那眼神叫做“恋慕”。

      他活了七百岁,可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中度过。就算是已经全然忘却了前生,天生的清贵高华也令他倨傲得从不曾为主人之外的人俯首。
      纵使身处人间,他依然如同坐在云端,看着在泥潭里打滚的人们。
      他教这个女孩子天象、地理,也教她要善良、悲悯,可最终,他教会她的,唯有咫尺天涯,柔肠百折的爱而不得。

      “霓裳,你是不会懂的。”最后,竹青霓这么说。
      “你不曾爱过一个人,又怎么会明白,愿意爱他所爱,憎他所憎,化身他手中利刃,有多么欢喜。”

      玉霓裳只剩了苦笑:“我不会遇见那样的人的。”
      连灵魂都是残缺不全的他,又怎么能明白爱是怎样的感情?
      不是没有曾试过去了解人心,殊不知人心比晴雨天气还要无常。
      他觉得自己心头苦涩得,几乎想要落泪,却无泪可落。

      竹青霓只微微地笑一笑:“那么,愿有生之年,你能得遇那样一个人。”

      女子不再言语,只蹲下身子望着占星台中央的水镜。
      良久以后他才听见她说,霓裳,你先回去罢。
      他再次走远,恍惚听见她的呓语,或许,只有这个办法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二章·山有木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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