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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山有木兮(下) ...
第二章·山有木兮(下)
“快跑罢!老婆子!出事了!”
守门人李平进了屋,慌慌张张地掩上门,便招呼老婆收拾盘缠,准备跑路。
屋里一灯如豆,头发已有些花白了的妇人正就着烛火做针线活,见自家老头子身上有酒气,还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样,不由得嗔怪道:“大惊小怪什么!看你那点出息!又到哪儿灌猫尿去了?多大的人了,什么阵势没见过?怎么慌成这熊样子?”
被妻子一通数落,李平却并无怒意,妇人的确所言非虚。身为望舒城的守门人,他自十九岁以来便守着这座城,迄今已有三十五六年了。其间,离乱,暴动,圣女传承时民众的不安都有过,望舒城却始终和沉默的星罗塔一般固若金汤。
然而,这次夜风里传来的却是那样不祥的气息,令李平从骨子里觉出了一股寒意,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初春的风依然是寒凉的,风自破了洞的窗纸嗖嗖地吹进来,将唯一的一盏烛火也打灭。
“这次不一样。”年过半百的守夜人深吸了一口气,“来不及了……再不跑,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脸上有着极其凝重的神色。
“风里,有血的味道啊……”
从未见过好脾气的自家丈夫如此,妇人虽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进屋,不一会儿就打了个小包出来,丢在李平面前。
“值钱的东西也就这么多了,别的劳什子也没甚么好收拾的。”
她见丈夫怔怔出神,上前推了一把,疑惑地唤道:“老头子?”
李平将望着守了三十余年的城楼的目光收回来,自怀中小心地取出一物,郑重递到女人手中,道:“老婆子,这东西你收好。”
妇人将那东西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是一个护身符般的物事,上面画着淡紫色的花朵图样。
“这是什么?”她奇道。
“不知道。”守城人犹自出神着回答,“前些日子城中来了个小哥,塞给我一个这东西,说是能驱邪保平安。看着好看,我就收了。”
“谁知道,今天这东西真的救了我一命……”
李平这日照例当值,拎了壶酒,正准备好好饮几盅。
那个眉目清秀的年轻人送他的东西,被他随手丢在一边。多半是个江湖骗子,李平嘟囔着。
几杯酒下肚,醉意也上来了。
就在此时,李平见到了一幕诡异的景象——
青阳风从城楼上吹过,带来的却并非清凉,而隐隐裹挟着一缕黑气。
这东西,守门人曾听一个年长自己许多的同僚说过,正是古战场上杀伐怨气凝结而成的怨灵,一旦近人身,便如跗骨之蛆,难以摆脱,逐渐侵蚀人的心智,成为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每当天象有异,日月之力无法平衡,一国内虚时,部分怨灵便会破出前朝昭修帝画下的禁制,趁机作乱。
他想起当时那老人的原话,“见到这东西,快跑!越快越好!”
“啊啊啊啊啊——”思及此处,李平吓得酒意全无,只见黑气扑面而来,已是来不及了。守门人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意料之中怨灵入体的痛苦并未如期到来。
守门人睁开眼睛,身旁桌上紫色的花朵图腾正绽出刺目的金光,将面前那一缕正欲侵入他体内的黑气尽皆吸收。
被他以为是江湖骗子的小哥送的护身符,在这时,当真救了他一命。
守门人愣了几秒钟,连忙抓紧了那救命的东西,忙不迭地下了城楼,踉踉跄跄跑回家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今夜无月,星河天悬。
就在守夜人夫妇偷偷地打开城门,想要逃跑的时刻,天际已经隐约地卷起了滚滚的烟尘。
李平最后望了一眼自己守了三十六年的城门,长长叹息。厚重的城门随之吱呀一声,缓慢地开启了一线——
而百里外,正有千军万马在夜色中席卷而来,马蹄声重叠纷乱,踏过了靖和江的支流明日溪,在横跨羲和城和望舒城之间那片广袤的羽之野时,惊起了茫茫荒野上栖息的寒鸦,黑压压的一片,掠向天际。
两人策马当先,其中一人玄衣鎏金,眉宇清隽,神情端凝,正是书禹墨。另一人生得高大,身着银白袍甲,在夜色里泛着泠然的寒光。
那将军模样打扮的人恭敬开口,“神君大人,前面就是望舒城了。”
东辰国的侍日神君颔首,“连日奔波,却是辛苦赵将军了。”
“末将跟随大人,怎会觉得辛苦!”赵寅瑜面上满满是钦佩神色,“妖女竹千绯已为大人手刃,城中守军想来至多不过三千,只待打下望舒城,大人便是当之无愧的东辰国主!真是天佑大人,天佑东辰啊!”
书禹墨淡然道:“赵将军过誉了。本君不过是顺应天意,讨了个巧罢了。而今敌兵未退,国难仍存,还要劳将军费心。”
赵寅瑜正色答道:“末将定不负神君栽培之恩!”
“赵将军不必多礼……眼下,我们还有最后一块,也是最难啃的骨头。”
书禹墨抬起头来,望着那如血染般的天空,目光辽远,一声轻叹。
“东辰命数几何,皆系于此一战……”
“跑罢!老婆子!”
李平待大门拉开到足以使一人通过,便伸手将妻子重重地推出了门外。城门随即再度关闭。妇人一个趔趄,惊愕地回身:“老头子!你!”
她的丈夫隔着门应道:“我去通知太守!你在前面二里树林处藏好了等我便是!我很快就回来!”
“要走一起走啊!老头子!老头子……”
装作没有听到妻子拼命捶着城门的哭喊,李平转身便头也不回地朝城中飞奔而去。然而,苍老的眼睛里不知不觉地流下了本该早已干涸的泪水——留在城里的凶险,守门人何尝不知。
三十六年……三十六年了啊。
要他弃城不顾,和要了他这条老命,又有什么分别?
已过了三更,居民们多已陷入沉睡之中。静寂的街道上,笼罩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此刻只有一个影子在无休止地狂奔,正是守门人李平。
纵使李平心下焦急,但身体毕竟不比年轻时强壮,跑上一段便气喘吁吁,全身骨头如同散架一般钻心地疼。
不能停!不能停!玉衡宫、玉衡宫就在前面了!
守门人咬了牙,正欲最后拼了这把老骨头。只要把这个口信送到,或许就都还来得及——
突然起风了。
在他已经有些昏花的眼睛里,清楚地映出了面前的一缕黑气。
可是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那个神异的,绘着鸢尾花的护身符。
守门人张了张嘴,想喊太守,或是圣女,却发现,自己已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缕黑气伴着春季的青阳风,温柔地绕着守夜人打了个旋儿。
李平眼中最后的一线亮光,随之熄灭。
明明、明明只有一步了啊。
——保持着想要推开门的那一个姿势,他不甘心地,轰然倒在了,玉衡宫的台阶上。
有哔哔啵啵的声音渐渐地在寂静的四野响起来了——那是城外连片枯死的苇草,正被一把火点燃,烧成燎原。
半面夜空被火光映红。夜风将芦苇烧焦的气味送至了望舒城的每个角落。
星罗塔顶四角被丝线悬挂着的风铃发出碰撞的脆响,木制的神龛被潮气侵蚀,殿堂内竟隐隐有了些腐朽的味道。
竹青霓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竹千绯战死,望舒城被围。圣女遣散了宫人,只留下贴身的青衣侍女。
绿绮哭道:“小姐,我们跑罢。”
“我是东辰的圣女啊,如何能弃城不顾?”竹青霓摇摇头,微笑,“我已经逃避了那么久,该是个了断了。母亲她性情暴戾,人民早有怨言,我又如此懦弱……除了考虑自己,从不曾想过,我也是有子民的。”
“绿绮,去将我的剑,和那件衣裳取来。”
青衣侍女无法,只得应声而去。
女子一面穿起了十五岁那年便缝制好的嫁衣,拭着剑,一面轻轻地唱了起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绿绮掩着脸,想恸,却失声。
两只白雉俯冲而下,只留女子哀婉的歌声在云端久久回荡。
城内的大钟轰然敲响了。连响了九下,意味着全城戒严。居民们在茫然中被惊醒,却只看得城外,火光冲天——
有人大着胆子出门看了看,却发现望舒城已然被围。城外是黑压压的大军,威胁道:“开城门!不开城门就焚城!”
之前的宁静荡然无存,民众大多慌乱,从玉衡宫里开出的王师只得沿途吆喝:“都躲在屋子里!不许出来!违者斩!”
却依然有人趁乱开了城南的偏门,惊惶逃窜而去,一个妇人趁乱摸了进来,在人群中逆行。
那正是李平的妻子。
她一路左冲右突,直至在玉衡宫前,望见了自己身体瘫软的丈夫。
她奔上前去急切地摇晃着丈夫的身体,想要将他唤醒,“老头子!老头子!”
她怀中的人呻吟了一声,终于有了动作,妇人惊喜地睁大了眼:“老……”
一声呼唤生生被截断,苏醒的李平眼中寒光一闪,狞笑着,咬向了妻子的咽喉——
哭号、惊叫、血腥气从空中飘来,血色的云盘旋在望舒城的上空。
在城墙上也同样,身边不断有兵士被劲弩攒射而死,血水蜿蜒着从脚下流过。
一个年轻的兵士肩头和胸腹各插着一支黑羽长箭,鲜血顺着战甲不停地滴落,他却仍然奋力挥动手中的剑,砍杀着面前的敌人。
由于失血过多,身体摇摇欲坠,他的眼睛也渐渐模糊了——
然而,城上却突然起了一阵琴声。微弱,却坚定,熟悉的曲调,令所有疲惫的将士精神为之一振。
——那是,《霓裳羽衣曲》!
“圣女!”
“是圣女!”
城上的守军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
盛妆掩去憔悴,眉间一朵红莲半开,东辰国的圣女缓缓登上城楼。红裙迤逦,曳地三尺,鲜血溅在衣衫上,也有几滴沾染在她雪白的面颊上,平添了几分艳色。
“长夜兮待临,君之守兮未央。
少年兮皓首,无息止兮苍苍。”
乐声铮然清越,不复柔婉清丽,而是带了杀伐之气。竹青霓闭眸,默念起了自小便熟稔的舞步。
那如同嫁衣般的红衣,便在城墙上炫目地舞动起来。清晨的霞光从她身后缓慢浮起,将这红莲般的女子衬得恍若天人。
“故人绝兮无与归,膏骨兮未殓。
何服美兮弃承欢,从容兮久长。”
书禹墨与赵寅瑜已行到城下,闻得乐声,俱是一怔。两人对视一眼,便举目向那高高的城楼上望去——
“神君大人,这……”赵寅瑜正欲发号施令,让这些着了魔的将士们动手,却被身边的男人制止。
书禹墨眼中浮起淡淡的赞许之意,“这才像一个圣女的样子啊。竹千绯。”
他声音低而温柔,像是说给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同僚听,“你的女儿,最终倒也算是对得起你。”
“只身兮殉夜,抚长剑兮独行。
怀虚兮白日,独茕茕兮待宵。”
无论过了多久,所有经历过那场焚天之战的人都会记得,东辰国圣女在硝烟和烈火中,在刀剑加身面前的,倾世一舞。
没有人忍心破坏那样美丽的一幕。
“斫心兮铸城,塞上兮不可越。
朝夕兮溘死,画角兮声不歇。”
名动九国的《霓裳羽衣舞》,从此绝矣。
一曲舞罢,女子嫣然一笑,做出了叫身边人料想不及的举动。鲜血喷溅而出,她将手中的三尺青锋重重地插进心口。周围的人不及拦阻,一片惊愕,女子只若无其事地高声吟道:
“东辰不绝!望舒不灭!”
“东辰不绝!望舒不灭!”城内所有兵士齐声呐喊,其声震天。
身后踉跄奔上城楼的那人,却显然怔愣,像是不明白,自己的主人究竟在做什么。
“霓裳,这是你的夙愿,不是么?”
红衣烈烈的女子回头,对着身后白发白衣的男子回眸,轻声道。
“青霓!”
心头掠过深重的不祥的阴影,他只来得及脱口惊呼——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袭红衣,仿佛没有任何重量,轻灵地飘在了空中。
落地的刹那,是红的衣裳,红的血,而转瞬间,就在尘土和马蹄之下零落破碎。
风里飘散开将士的呜咽之声,所有人都仇恨地抬起眼来。
他们向来柔柔弱弱的圣女尚有勇气以身殉城,叫他们这些七尺男儿,如何能不坚持到最后一刻?
“杀啊!”
“杀啊!!”
此刻,无人注意,那个白发白衣的男子从城墙上纵身而下,感受着魂魄消散的痛楚,灵力一分分逸散,却面对着死去的女子,微微地笑了。
笑容定格。他闭上眼睛。
一块雪色的玉璧,悄无声息地,被一匹暴躁的军马一扬蹄,踏进了已被血染成绯红的泥土之中。
“九歌历一千两百八十三年春,焚天之战始。
神君书禹墨,与将赵寅瑜破望舒城。
其时兵临城下,圣女竹青霓,《霓裳羽衣》一舞,天地皆惊之。
歌曰‘东辰不绝,望舒不灭’。
军民皆恸,浴血连战半月,直至粮草不足,兵士方开城。
神君遍搜城中,无觅天玄玉。
至此,竹氏绝,东辰羲和当大。“
——《九阙歌·乱世东辰书》
为了写得大气这一章反复改了好多好多遍TAT昨晚跟好朋友讨论设定一直讨论到了两点半的我是不是很敬业!在此感谢XY小朋友~把军事文变成生化危机的功劳有你一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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