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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譬如朝露(上) ...

  •   第一章·譬如朝露(上)

      天已经快亮了。
      远山和寒树都在茫茫的雾气里冻作灰白色。阳光逐渐从云层里浮起,才缓慢勾勒出万物的轮廓。一缕熹光从向南开的窗子里落进来,温柔地照在沉睡的人身上。

      散落的黑色发丝动了动,实验桌上趴着的人被冻醒了。

      好像……做了个挺长的梦呢。

      少女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蒙蒙地抬起眼来。胸口那块玉好像怎么都捂不暖,依旧冰冰凉地躺在她柔软胸膛的正中央。

      抬头看了一眼表,已经是十二月二十七日清晨。

      很好。
      明天她就满十八岁了。

      回首遥望,十八载亦如一梦。
      人的记忆与寿数都太短暂,又极其具有欺骗性。让她悲伤的事情不多,让她真切地感到欢喜和幸福的事情却更少。

      洛清凝拾起散落了一地的实验报告,轻手轻脚地掩上了实验室的玻璃门。
      实验室是一个名叫苏君白的教授的。苏教授颇为年轻,是个斯文儒雅的男人,教她的有机化学课程。他一共只收了两个本科生进实验室,洛清凝便有幸成为其中一个。最近苏君白去了美国做学术交流,走之前给洛清凝的期末成绩打了个A+,也把整个实验室留给了她。
      考试周期间连刷了几天的夜,加上截稿日期逐渐迫近,她的责编江琉璃恨不得每天催她一百遍。她干脆抱着书和电脑直接睡在这里。乐得避世方外,这方小空间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她……大约是个挺奇怪的人吧?在其他人看来?
      在其他人,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灿烂地绽放着,挥霍着自己的青春之时,她却织了个茧,将自己的光华收敛起来。
      说得更中二一些,她大概向来都缺少一点活着的实感吧。

      少女浅浅地叹一口气。
      什么都不如,去吃一份热腾腾的汤包来得实在。

      她室友一学期已经换了几个男朋友了。看着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去约会,回来时捧着一大束鲜花,脸上总是洋溢着恋爱中的少女才会有的迷离而甜蜜的笑意。却在几周甚至几天后,臂弯里就又挽上了新的男孩子。这已经成为洛清凝眼中的常态。

      “洛清凝,你为什么不谈恋爱啊?”
      如果有人这么问起的话,她只能笑着回答:“谁会愿意跟我谈恋爱……哪有人要我啊。”

      恋爱?
      这词跟她,没什么关系吧?
      好像没人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什么人。
      当这个念头跳出脑海的时候,少女在记物理笔记的间隙停下来,对着冬季的苍白色日光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或许,还是有的吧?或许在她如此没有真实感的人生里,她对她想要多看两眼的那个一起在实验室干活的清秀而沉默的男生,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可以和喜欢搭边的情愫的。
      可是,两个人总共没说过几句话,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也没打算勾搭。

      不过,毕竟也是韶华正好的少女,对有人捧在手心呵护宠爱,有人珍而重之记挂着放在心间,偶尔,也不是不羡慕的。

      “只是,那能算是——爱么?这世间人,都拿情爱当什么了?”
      “想给就给,想收就收的,那叫爱么?”
      “必要比生死还深刻的羁绊,才能叫做‘爱’吧。”
      她某篇小说的女主角有这么一段台词。
      洛清凝写到这里,停下敲键盘的手,抓了抓头发。别看她笔下痴男怨女一对对虐得读者要死要活……其实爱情什么的,她不懂啊。
      江琉璃拿到稿子的时候,在小企鹅那头笑得前仰后合。发来一大串坏笑的表情,她揶揄地问:“未成年小少女,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洛清凝理直气壮。“但我有理论知识。”那么多书可不是白读的。从《天龙八部》到《时间简史》,从《三体》到《源氏物语》,她读书很杂。
      简直可以想象江琉璃的表情,若不是隔着屏幕,她一定会把涂着大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戳到洛清凝的脑门上来,腻着声音说:“要不要~姐姐教你两招~?”
      眼看新一轮性教育又要开始了,“我……去写稿。”洛清凝很乖巧。
      江琉璃满意地点头,催稿新技能get:“好孩子。去吧。”

      平心而论,洛清凝并不是个难看的小姑娘,相反,她有一张精巧的脸,一双满溢灵气的大眼睛,眼瞳幽深,像是藏了许许多多故事和秘密。
      可她宁可用大大的黑框眼镜把半张瓷白的脸遮起来。

      有一次洗过澡,她伸手把半长的头发拢到一边,对着浴室的镜子仔细端详。镜中的少女,身体纤细白皙,眼睛漆黑,却老让人觉得有点桀骜的光芒在里面闪烁。
      她最近又瘦了些,下颌的弧度愈发显得清冷。玉石悬在分明的锁骨下方,洛清凝垂下眼,将它握在掌心。

      洛清凝不得不承认,她和洛思弦长得还是有那么一点像的。
      ……或许,不是一点。
      也因此,她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十分不喜欢自己的脸。

      上次跟洛思弦打电话,都是很久以前了吧?两个月?三个月?不记得了。说起来,她有多久没听过那个人的声音了?
      而那个家,她也已经许久,没有回去过了。

      “早。”
      包子铺的老板娘熟络地与少女打着招呼。洛清凝接过热乎乎的汤包揣在怀里,慢吞吞地走回学校。

      大学校园林荫道上的人稀稀拉拉,枯黄的树叶在脚边打着旋儿,早晨的风有点冷,把忘带围巾的洛清凝冻出鼻涕泡来。

      她把手机握在掌心,来回翻转了很久。

      iphone锁屏上的Saber举起她的Excalibar即将迎头斩下,少女盯着屏幕,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开短信,简短地打了几个字:“明天我去昆仑山”。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按了发送。

      然后少女眯着眼睛,保持着那个握着手机的姿势,停顿了十几秒。
      然而,手机静悄悄的,并没有回复。

      “再不吃……就凉了啊。”她自言自语。

      这时,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洛清凝一口就吞下半个包子,迅速地拿出手机点开,却发现,不过只是一条移动公司发来的话费提醒。

      连“知道了”三个字都不肯说了么。

      少女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纵使是南方城市,大约气温也有零下四五度,呵出的气结成白霜,凝在她指尖。

      解决掉已经凉了一半的早饭,不想回宿舍看室友打游戏,她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便漫无目的地走。
      边走,她边开始回忆今早做的那个梦。

      梦的起始是什么呢?

      是,从一堵墙开始的吧?
      一堵墙,一堵,燃着连绵不尽的火光的墙。墙上是灰霾的天空,只有风呜咽着盘旋在头顶。墙内是荒城,墙外是荒原。触目皆是茫茫一片荒凉,泛着沉沉死气。
      而有个人仰着头,站在城墙下,只怔怔地,望着城上一杆折断了的战旗。
      素衣,雪发。衣裳是纯白,绣着缥缈的流云纹样,无法辨认朝代。然,可以知晓的是,绝对不属于这个时空。
      她明明看不清他的脸,只是恍惚地觉出了两件事,第一,他好像很难过,第二,他长得很好看。而让长得好看的人难过总归是一件不大好的事情。
      于是洛清凝跑上前,踮起脚来,从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要伤心啦,我陪着你。”
      他回过头来,面容不真切,眸中似有哀戚之色。
      “不是……不是这样的……”
      “你在说什么?”梦里的洛清凝懵然地问。

      又是这个梦啊,梦外的洛清凝抚着额,叹了口气。

      而下一秒,画面突然跳转,眼前出现了洛思弦的脸。
      洛思弦只说了一句话,语气难得温柔,“饿了么,我去做饭。”

      真可悲,想听她说话,都只能在被冻醒的梦里。

      梦境到此结束,可洛清凝却陷入了更深的回忆的漩涡之中。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细碎的往事。

      洛思弦真的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啊。相比之下,洛清凝虽然比她年轻了二十多岁,却因为有意的不打扮,反而不若她一般明艳动人。

      洛清凝对洛思弦的感情一向复杂难言。
      她没有父亲。她从未见过那个男人,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于世。有时想起他,她会恨——恨这个不知名的人,把她像个包袱一样,丢给这个冷漠的女人。

      洛清凝自小懂得坚强二字怎么写。她同洛思弦一样,都是甚少流泪,也是生硬又骄傲地,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

      她工作忙,洛清凝很早就学会自己做饭。家长会,只要不是考了第一,洛思弦就不去。她的生日,洛思弦也总是忘记。也因而,在她七岁那年,女人送她的生日礼物,便变得无比珍贵——那是一块,白玉的平安扣。十一年来,洛清凝一直戴着,从不离身。

      初中时候洛清凝成绩不好,可能也有那么一点原因是迷上了写小说。她写的东西在班里传阅,上课铃响,一沓稿子正好传到洛思弦面前。女人什么也没说,拂袖将那东西卷走。
      放学后,夕阳投下女孩孤单的剪影,洛清凝心不在焉地踢着足下的碎石子。她向来不跟洛思弦一道回家。直到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平淡地叫住她:“洛清凝。”
      她怎么这么平淡呢,她一向都不生气,好像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跟她没有关系,都不值得她关心,更不值得她生气。包括,她这个女儿。
      “成绩不好,你想写小说养活自己?”女人问。
      “我可以的!”洛清凝大声道。
      洛思弦一言不发,将她辛辛苦苦写了多日的一叠手稿撕个粉碎,漫天飞舞的碎裂的纸片洒落在她的头发上。
      看到自己的心血如此轻易地被毁于一旦,洛清凝只倔强地将嘴唇咬得发白,瞪着眼睛,眼眶里蓄满了泪,却怎么都掉不下来。
      “洛清凝!你不许哭!”
      周围人惊讶地侧目,女人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生生顿住。
      最终她的手缓缓落下来放回身侧,只是平静地说,“回家吧。”

      ——可真是不公平啊。身为老师,她对她的学生,可都温柔得滴水啊。

      也不是没有试过离家出走。洛清凝找出零零碎碎一把面值不一的票子,买了张去邻城的火车票。到了陌生城市,她随意跳上一辆公交车,找个靠窗的位置,从起点站一直坐到终点站,路上风景换了一拨又一拨,公交车停靠了一站又一站。从满满一车人到最后全都下车回家,日色西斜,光影变幻,天要黑了。
      “姑娘,下车啦姑娘。”司机师傅吆喝着。却只听见后面传来细碎哭声。
      少女只瑟缩着环抱住膝盖,握着项间的玉,哽咽无法言语。
      好心的师傅被她吓了一跳,以为小姑娘迷路了,还专门把她送到警察局。

      那天洛清凝回家很晚。
      道旁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树叶被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有人在哭。路灯昏黄,映着茕茕的影子。

      她走到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一拧。拧不开。
      少女的眼神一凝。她知道,是洛思弦把门从里面锁住了。
      她在门外静静地站着,只盯着对门邻居门前挂着的一个陈旧的风铃,叮叮当当,细碎的碰撞声,像打在琉璃瓦上的雨点。
      不知道是过了半小时,还是更久,洛思弦出来开门。
      “有种出去就别回来。”女人冷冷地说。
      洛清凝没吭声。
      她也想啊,她能去哪?除了这里,她无家可归啊。

      晚上她睡不着,赤着脚溜下床,想去翻冰箱找吃的,却看见阳台上有一息星火闪烁。洛思弦在抽烟,是那种很烈又很差的牌子,灰白色的烟缭绕着从女人的唇齿间逸散开来。
      月光沉默地洒下来,城市的灯火熄了大半,夜晚宁静,是深夜了,唯一的声响只有不厌其烦的“知了”“知了”。她看见女人狠狠地咬着牙,将烟头用力地摁灭在阳台瓷砖地面上。她脚边已经有五六个烟蒂。

      少女一声不吭地看着那个女人抽完烟,自己方才带着一身凉气躺回床上。
      洛清凝心烦意乱。
      夜晚太长了。蝉声太聒噪了。眼泪怎么止不住呢。

      记忆中,她和洛思弦也不是没有很亲近的时候的,是极小的时候,两个人挽着手,走在夜晚的回家路上。
      洛清凝问:“妈妈,我的爸爸在哪里?”
      洛思弦抬起头,指着天空一颗明亮的星,说:“你看到了没?那是一颗红星,和其他白色的星星不一样,你爸爸就是从那里来的,生完你之后,他的使命完成,他就回去了。”

      长大以后,洛清凝还是常常能抬头看到那颗星。她知道了,那是参宿四,猎户座α星。

      多亏有记忆,如果没有记忆,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可是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她已经很努力了。她顺顺利利走过高考这个独木桥,大学算不上好,好歹还不坏。洛思弦喜欢理科,她就读了化学。写作,她也没有放弃,这不,一笔稿费已经够她出去旅游一趟。样书她都还没来得及寄回家,好等什么时候拿给洛思弦看,用平静淡漠的语气说,感谢你当年撕了我的稿子。

      后来她终于想明白,那种又爱又恨的纠结感情,究竟从何而来。
      妈妈。
      我所做的绝大多数事情,都只是为了,让你看见我的存在啊。

      后来洛清凝也会想,如果当时那个电话打了出去,而那个人接起来,用她所熟悉的慵懒语调,告诉她,一路小心,我等你回家,她会说,好。
      如果那个男孩子肯告诉她他的名字,偌大的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会告诉他,那天他穿了一件她喜欢的长风衣,专注地观察试剂的样子很好看。
      如果她不曾突发奇想地把昆仑山之行提上日程,如果她不曾正好做那么一个梦。
      是不是,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可惜,如果如果,没有如果,只有必然。
      如果一词之于她的距离,比艾泽拉斯到维斯特洛更遥远。
      她站在命运的三岔路口,不假思索地一步一步做了选择。薛定谔的猫盒摆在面前,而十八岁的少女对此一无所知。笔落在纸上,只留了个浅淡日期。
      公元纪年,二零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这将成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譬如朝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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