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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拔箭 从小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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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她就知道,活着是一件需要很努力才能办到的事。镇南侯府不养无用之人,尤其是女人。
她要有眼色,有价值,才能在一群兄弟姊妹中被父亲看中,日后寻个能够庇佑自己的夫家,以前受的苦也值了,自己的母亲也能在镇南侯府中好好养老。
为着这个目标,她收敛了自己所有的脾气,强迫自己放弃所有的爱好,把言行举止套进名为闺秀的壳子里。日复一日的练习,终于让她做到了声名在外。
可父亲并不着急子女的婚事,他的习惯是利益最大化。安若素就这样等了又等,等到她二十那年皇帝赐下了婚书。
真是阴差阳错。父亲待价而沽的行为被皇帝解读成他十分喜爱这个女儿,故而令她嫁入皇宫,既是恩赐也是制衡。
所有人都很满意这个结果,包括安若素。还有比皇家更厉害的夫家吗。
即使这个贵妃带着那么一丝丝人质的意味,但只要镇南侯府不谋反,她就性命无忧。
皇帝年迈,只在入宫之日见过她一面,此后便不再召见。她的生活竟和在镇南侯府时没什么变化,只是不用逼自己绣花弹琴,多了很多空闲的时间。
为了打发时间,她找到了后宫中最有学问的皇后娘娘,听说皇后娘娘在闺中时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她想向皇后娘娘学习写字,读书。那在镇南侯府是只有男孩子才有的待遇。
皇后娘娘和她很投缘,在她的庇佑下,安若素时不时会冒出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和快乐。可好景不长,先是顾府抄家,后是皇后病重,满宫中没有再庇佑她的人,安若素又从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变成了皇贵妃。
顾家的事本与她无关,可她不忍皇后如此受病痛折磨,还是冒着被皇上不喜的风险去跪了议事殿,请求皇上去看皇后。
皇后的病体一日不如一日,面对这样的她提出的请求,安若素无法拒绝。
太子长跪不起,安若素在皇帝面前进言保下了他。安若素也清楚,她的话不起什么作用,真正让皇帝改变心意的是镇南侯府的意愿。
她学会了写字后,曾给父亲去过一封信,详细讲述了后宫里的派系分布以及和前朝的关系。她对太子的着墨颇多,分析也丝丝入扣,得出结论,若太子继位,对镇守边境的臣子必然采取安抚之策。幸好父亲听进去了她的建议。
只是想不到,太子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对她产生了违背世俗的情愫。这不是要她的命吗!赶紧把他送到江南,算是彻底报了皇后娘娘的恩。
送走太子后,安若素内有统领六宫之权,外有镇南候府作为后盾,一时间风头无量。她在众人的追捧中飘飘然了起来,以为自己真的找到最好的归宿了。
直到皇帝病危,二皇子李佑承攻城,她趁夜出逃,一下子从高高在上的贵妃变成了躲在尼姑庵的见不得光的人,美梦才清醒。
她从来都是一片浮萍,身不由己,仅仅是要一个容身之所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如今连她母亲也牵扯进来了。
“来,把藏玉玺的地方告诉我。我会留你个全尸的。”刀尖横在她面前,离下颚只有一寸距离。
安若素顺着光滑的刀面看到安泉扭曲的面容,眼中闪过决绝。
“好,我告诉你。”她松开沾满泥土的手,抓住刀柄,借力站起。
稳住身形,她张开嘴巴,做了个口型。
“什么?”安泉皱眉,不由得倾身向前,想听得更清楚些。
他的视线短暂地停留在一旁,没有注意安若素的眼神。
好机会。抓着刀柄的手还没松开,安若素突然使劲一扭,将刀从安泉手里夺过。
安泉吃惊,一仰身的功夫,调转的刀尖已经贴在他脖子上。
安泉的手下也没反应过来,正想抽刀,就被安若素喝止。
“谁敢动一下,我立刻割破他的喉咙。”说罢,刀尖往里送了送,红色的血珠渗出来。
安泉赶紧打了个手势,让手下别动。
“妹妹,别冲动。哥哥刚才跟你开玩笑呢!”安泉偷偷把脖子往外移了移。
然而安若素手中的刀始终如附骨之疽般紧贴着他。她声音格外冷静:“给我一匹快马。”
手下人立刻让出了一匹马,拍了马屁股,让它上前。
“所有人后退五十步!”安若素接着道。
他们面露犹豫之色,安若素立刻往下压了压刀背。
“快退!快退!”安泉吼道。
镇南候府的士兵有序地后退。此处道路蜿蜒崎岖,后退三十步就到了一个转弯口。
安若素一眼不错地盯着他们,一见他们转到了拐角,就立刻把安泉踹了出去。
她翻身上马,刀尖插入马屁股,马扬起了前蹄,被她架着缰绳,沿着旁边一处灌木小径狂奔而去。
她要去找母亲。
马飞奔出去不过几百米,就听见箭矢之声破空而来。
安泉竟这么快就追了上来。安若素没有办法,只能把身体紧贴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试图让它跑得快点。
突然,一支箭“咻”得一声插进了马腿中。马嘶鸣一声,向一侧倒去。
安若素也不受控制地被甩落到一旁,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
全身都是骨头散架般的疼。安若素咬着牙撑起身子,看见不远处的安泉翻身下马,一步步靠近她。
“真是给脸不要脸。”他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珠,面色骇人,“既这么想死,我立刻成全你,玉玺我会慢慢找的,总能翻出来。”
说话的功夫,他已走到安若素的面前,寒芒毕露的大刀高高举起。
安若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她听见了安泉不可置信的哀嚎。
一滴液体溅在她脸上,她闻见了血腥味。
再睁眼,安泉已经退出去数米,手上的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穿透掌心的箭矢。
还有其他人。
脑子刚闪过这个念头,马蹄狂奔的声音就在耳边逐渐放大。
有人从她背后策马而来,路过她的时候,长臂一勾,将她整个人拉到了马背上。
“李乾嘉!”她和安泉的声音同时响起。
箭矢如雨般射出,李乾嘉瞬间压弯了身体,连带着安若素的脸也紧紧地贴在了马背上。
“安娘娘,我赶上了。”温热的气息轻轻熏红了颈边,胸腔随着呼吸微微震荡,好像把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内。
安若素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李乾嘉,你真是不要命了。”
“我的命在这里。”李乾嘉轻声道,在马蹄声和箭矢声中微不可闻。他操纵着缰绳的那只手腕筋骨分明,左避右闪之下,成功逃入森林不见。
“二公子,追吗?”手下望着乘马离开的二人小心翼翼地问。
“废话。当然追。”安泉坐在地上,随行的侍卫正剪短箭身,给他处理伤口。
“二公子,那是否要留活口?”手下又接着问。
“嘶”锋利的箭尖被拔出来,安泉疼得使劲攥紧自己没受伤的那只手,咬牙切齿道:“废话!赶紧追上去,把他们俩都给我宰了!”
“可是,那是太子啊。”手下犹豫。
“啊”金疮药撒进创口,安泉疼得整个人四肢乱动,四五个侍卫一起压住才勉强控制住了他。他稍一缓解就面目狰狞地训斥道,“屁个太子。离开我们安家,他有什么能力和李佑承斗!玉玺之事,他已知晓。若告诉了父亲,你我都没命活。为今之计,只有先下手为强。只要玉玺到手,这天下谁坐,还不是父亲一句话的事。”
“公子高见。”手下恍然大悟,忙带了一队人马追了上去,不再问问题惹安泉生气。
凤崖山连绵不绝,不知越过多少个山峰,驼了两个人的马匹终于疲倦地停下,马尾无力地左右甩了下,似在催促二人下马。
李乾嘉先翻身下了马,宽大的薄掌递到安若素面前。安若素只看了一眼,就将自己的手覆上去,借力一转,落在了平地上。
马踏着欢快的步伐往一旁找草吃。
“安——”李乾嘉脸色有点不对,他只来得及说一个字,身子就不受控制地倒在安若素身上。
“李乾嘉?你别吓我,李乾嘉!”安若素撑不住他,只能把他慢慢平放在地,赫然发现他背上插着一支直直的箭。
她摸了摸李乾嘉的额头,烫得吓人。整个人焦虑地不行。怎么办,这山上缺医少药的,又有李佑承在后面追,他们两个伤员怎么走的出去。
正慌乱间,跑去吃草的那匹马又哒哒哒地凑了过来。马头蹭了蹭李乾嘉的脸,把身体转到安若素这边,就差怼她脸上了。
安若素定睛一看,马儿前腹棕色的毛发上竟系了一个同色的袋子,她解下来,里面有一个瓷瓶,上面写的是解毒丸,倒出来是一个充满药味的黑色丸子。
“要我把这个给他吃?”安若素试探性地看向眼前深色的瞳仁。
它喉咙里发出简短的“咕噜”声,拿鼻尖撞了撞安若素拿药的那只手。
安若素迟疑了下,最终还是捏开李乾嘉的下颚骨,把药丸塞了进去。神奇的是,那么大一个药丸,居然入口即化,在舌面上停了没几秒,就化为黑色的液体,消失在喉间。
没等一会儿,李乾嘉的额头就没那么烫了。
安若素松了口气,手掌轻轻拂过棕马背上的毛,道:“谢谢你。”
马“呼噜”了一声,尾巴扬得老高,好像在说“不客气。”
日头已偏西,两人一马急需找个地方落脚。
太子殿下的马果然是通人性。它驮着昏迷中的李乾嘉,给安若素带路,在太阳彻底落下前,找到了一个山洞。
安若素入内一瞧,有人生活过的痕迹,还有剩的木柴和打火石。还好,不是野兽的巢穴,应当会安全些。
她把李乾嘉拖入洞中,拿着洞里原有的材料,点了火,准备把李乾嘉体内的箭头拔了。小的时候,她有去过镇南候府的校场几次,知道这种箭矢不能长期留在体内,会增加感染的风险。
她小心地把李乾嘉扶到一个不会碰到他伤口的位置。然后双手悬在半空,犯了难。
李乾嘉的胸膛白的吓人,她要剥开他的衣服就不能不碰到。
手指在空中蜷缩几轮,最后下了决心似的握紧。罢了,事急从权。
她的手颤巍巍地靠近交叠的衣领,小心捏着向两边拉。触感丝滑的黑色衣料缓缓往两边落下,块垒分明的肌肉一点点显露真容,最终在腰带的位置戛然而止。
皮肤常年不见阳光,露出珍珠白一般的肤色,安若素无法直视,半阖着眼动手。
“呃”,滑落的布料碰到箭柄,疼得李乾嘉闷哼出了声。安若素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又把衣服给他复位了。
正巧此时,李乾嘉张开他神色清明的眼眸,眼前是安若素放大的脸庞,还有一双紧紧攥着他衣襟的手。
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看到对方脸上的毛孔。
耳边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安娘娘?”李乾嘉开口,嗓音里满是受过伤之后的沙哑与虚弱。
安若素像被烫到似的松了手,往后拉了点距离,赶紧解释道:“别误会,我只是想替你拔掉箭头。”
李乾嘉低头看了眼胸前那被拽的变形了的衣料,面露疑惑地对安若素道:“误会什么?”
“……”安若素说不出口,总不能说误会我要对你行不轨之事吧。
“没事。”她动作僵硬地摇头,却瞥见李乾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安若素恍然大悟,他故意的。
“都性命攸关的时候了,你还有闲心调侃我?”安若素有些生气地背过了身,双手抱胸,皱着眉头道。
燃烧着的火堆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李乾嘉不觉用眼神勾勒她的轮廓,像要把她刻进心里。
半晌,他用一贯的温润嗓音开口:“只是确认一下,我不是在做梦。”
李乾嘉背过身面对安若素,她小心地避开箭身褪下衣物。箭头大半没入体内,四周溢出的血迹显得背部的肌肤比前胸还要白一个度。
不用看到李乾嘉的脸,安若素没有那么紧张了。
她从刚才拿药丸的袋子里拿出了外伤用的药品,布条,准备给李乾嘉拔箭头。
一手贴着白瓷般的肌肤握紧了箭柄,另一手拿好了金疮药。
“忍着点。”她道,随后一用劲,猛地抽出箭头,血瞬间涌出。干净的布条立刻覆了上去。
即使已经有了准备,李乾嘉还是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肩胛骨随着呼吸外展,露出紧实的肌肉线条和暴起的青色血管。
白色的布条几乎被血染透,金疮药粉小心沿着伤口边缘撒上。血止住了。安若素这才发现袋子里的布条用完了。
她想都没想就撕开了自己里衣,拆成一条条的,仿着李乾嘉给她包扎腿的手法,覆在伤口上。布帛撕裂的动静一声不落地穿进耳里,李乾嘉闭眼握拳,所幸背对着她,不必暴露自己手臂上绷起的青筋和面上无法掩盖的红晕。
指腹隔着布条游走在绷紧的背肌上,一边划过肩膀,一边划过腋下,将要在胸前交汇。
这个动作,她得紧贴着他的背才能做到,姿势看上去就像在背后将他环抱住。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手指停留在肩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面前人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布条,在胸前扎好,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指甲。
两人都没有说话,安若素又拿出几根布条,反复几轮,把伤口完全裹好。
李乾嘉披好自己的衣物转过身,发现安若素的额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抹去汗,手上又细又多的血口子暴露出来。是刚才从马背上摔下来时的擦伤,应是刚才只顾着他的伤势,都没发现自己受了伤。
李乾嘉想都没想就拉过她的手腕,一手拿着剩下的金疮药撒在伤口上。
“嘶”伤口上泛起又麻又痒的感觉,安若素瑟缩地后退了一步,但手腕仍被牢牢地锁在他身前。
安若素无事可做,有一搭没一搭地拿眼神打量他。他垂眸,长长的睫毛洒下一片阴影,专注而认真,好像正在做的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谢谢。”安若素突然道。
“嗯?”他手上动作不停,尾音上扬。
安若素重复道:“谢谢你来救我。”
李乾嘉顿住。这还是她第一次表达自己的谢意。
“你在想什么?在想怎么对付安泉吗?”见他停下动作,她以为他是联想到了两人现在的处境,在想脱身方法。
“在想向安娘娘讨个什么谢礼。”李乾嘉抬头,面不改色地开口。
“李乾嘉,你又得寸进尺!”安若素猛地抽回手。
“来之前,我已经交代过了,援兵最迟明日能赶到。”他又恢复了正经,只是指腹不自觉摩挲手上残留的温度。
“援兵?”安若素敏锐地抓到了这个字眼,“除了我父亲,你还有哪路援兵?”
不怪她怀疑,李佑承一上位就给前太子扣了反贼的帽子,又有镇北军做后盾,除了镇南侯有能力在二人之间摇摆,还有谁能够帮他的。
安若素一问出口就发现自己不自觉越界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应当是李乾嘉最大的底牌,也是他敢出现在离京城如此近的凤崖山的原因。
她没指望李乾嘉回答。
但眼前人的眼睛亮的吓人。他伸出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开始写。
安若素突然意识到,她若知道了李乾嘉这个秘密,只怕必须和他绑在一起,否则就没命活了。
手掌盖在写了一半的沙土上,安若素面色沉沉盯着他:“李乾嘉,你不用告诉我。实话跟你说,我母亲连夫人从镇南候府中逃出来找我了,现在下落不明,我必须去找她。你和李佑承的事情,我没有兴趣,等你的援兵到了后,我们就散伙吧。”
她又想起了什么,补上了一句:“等我找到母亲,玉玺我会托人带给你的。”
悬在空中的手指无处下笔,慢慢蜷缩回去。
安若素担心他会强硬地留下自己,一眼不错地观察他的反应。
李乾嘉脸上闪过淡淡的失落,然而他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轻轻说了句:“好”。
夜晚气温骤降,两人背向而眠,为了避免被安泉发现,头顶的木柴抽掉了几根,只发出来微弱的火光。
安若素半夜被冷醒,发现身上盖了黑色的衣物。再一看身侧,李乾嘉只着薄薄的里衣背对着自己。
柴火的光亮照暖了那一片乌黑的发顶,勾起了回忆。不知为何,心也软得塌下去了一块,安若素倾身向前,蜻蜓点水般吻在他的耳侧。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翻了个身,把没来得及退回的安若素压在身侧,手臂紧紧箍住她,身上的热量源源不断地通过衣料传递。
安若素抬眼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颚往上瞧,发现他眼睛闭的紧紧的,呼吸均匀,不像醒了的样子。
胳膊动了一下,发现挣不脱,她窝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不知想了些什么,半晌,吸了吸鼻子,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只允许沉沦一个晚上。安若素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