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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安泉   安若素 ...

  •   安若素最初以为自己只能接受李乾嘉来一趟。谁知道,刚接好的腿就又受了伤,于是接受了第二趟。然后,第三趟,第四趟……

      安若素百无聊赖地倚靠在床栏上,视线一会儿落在李乾嘉堪比太医水准的手法上,一会儿落在已经被悄悄翻新的窗户和门板上,又一会儿落在新蜡烛饱满的火苗上。

      掐着手指算,竟已经第十天了。
      “太子殿下?”她弯下腰叫他。

      可被叫到的人表情专注,不受任何影响。

      “李乾嘉!”她对着面前乌色的发顶加重了语气。

      他猛的抬起头,安若素没料到他这么大反应,差点和他那张如玉的脸庞撞了个满怀。

      蜡烛还是烧的过旺了些,把两人的一丝一毫的表情都照的透亮,偏偏他的眼神坦荡荡,倒显得安若素脸红得吓人。

      她身体往后仰,拉开了距离,“别按了,我有话对你说。”

      安若素屈腿往后坐。李乾嘉的两只手悬停在空中,好一会儿才收回袖子里。

      “你不要再来了。”安若素直白地开口。
      “我的腿已经能基本行走,你要的信我也已经寄给父亲了。等我出去后把玉玺交给你,我们就彻底两清了。”

      担心自己说的话过于简单粗暴,安若素又补充了下:“李佑承必定还在四处搜捕你,这里太容易暴露了。为了你的安全,不要再来了。让其他人跟我联络吧。”

      安若素没说出口的是她还有另一层考虑,她不想再欠李乾嘉的了。

      “安娘娘很讨厌乾嘉?”声音艰涩地从喉咙溢出。

      心头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诘问道:“李乾嘉,我问你,你确定你是真的心悦我吗?你有没有把我当成危难之中的救命稻草,或者说满足你正人君子表皮下那有违人伦的癖好?”

      室内陷入一片没有生气的寂静。

      安若素在心里想象了很多种李乾嘉会有的反应,但出乎她意料,李乾嘉很平静。

      “好。我离开。”他点头,“如果这是你所期望的。”

      李乾嘉说到做到,从这一晚后再没有来过。

      安若素有点懊悔自己的口不择言,但转念一想,这样能让他断了念想也好。

      他们两个人本来就不可能。无论从前还是现在。

      议事殿里,灯火通明。不少臣子睡了一半被从被窝拽出来加班。他们不约而同地扫了好几道眼刀给全场唯一一个显眼包。

      “皇上,臣有要事请奏。”夏融目光灼灼,精神抖擞。一点没有熬夜的疲惫。

      “说。”李佑承撑着脑袋,抻着眼皮打了个哈欠。

      “今日在东市一典当行抓到有人典当东珠。当铺老板认出此非凡物,暗中报了巡城军,将人当场拿下。从他身上总共搜到十颗。成色和皇宫中丢失的那批很像。臣连夜审问,他终于招了,说是凤崖山中尼姑庵的比丘尼托他典当。”

      “庵里的比丘尼能有如此数目的东珠?”李佑承哂笑。答案呼之欲出。

      “皇上是否要先抓几个比丘尼来审审?”

      “审什么?夏融,你马上带一队人马赶过去。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人找出来。”李佑承道。

      “皇上。毕竟是佛门重地。直接硬闯是不是不太好?”有人担忧。

      也有人担心牵扯到镇南侯:“安贵妃毕竟是镇南侯的女儿,如此兴师动众,是否会影响镇南侯的忠诚?”

      “此言差矣。”陈简站出来,“皇贵妃在先皇病重时携大量内库珠宝私逃,其心可诛。若不是为了保全皇家颜面,早上了通缉榜首了。此庵私藏逃犯,乃是同罪,闯了有何不可?镇南侯必定知道此理。安贵妃没有出现在南郡,而是依然滞留京城附近,足以见他的态度。但臣以为,确实应精简人手,把动静弄小。把玉玺拿到手要紧。”

      “说得好。”李佑承非常满意陈简的发言,“夏融,速速带巡城军出发,务必天亮之前赶到,拿到玉玺。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臣遵命。”

      天刚蒙蒙亮,庵里的比丘尼们便纷纷醒了过来,打水,洗漱,做早课。

      早课做完,吃了饭,便要准备开门迎香客了。

      然而今天早上,打开门来看见的却是冷冰冰的铠甲和刀剑。

      “所有人等一刻钟内集中到大殿,否则杀无赦。”为首的是夏融,手上拿了一副画像,坐在马上,如鹰般锐利的眼神扫过每个表情惊慌的比丘尼。

      接到消息的时候,静娴师太反应不大,似早有预料。她只是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会来的。静妤,通知所有人到大殿去。”

      “住持,我早说过她是个祸患。”静妤师太恨恨得说。

      “庵里的情况你也了解,这么多人,只靠施主们的香火钱,实在捉襟见肘。若非她慷慨解囊,怎么能支撑到现在。静妤,知恩图报的道理不用我再教你吧。”

      “可是……”静妤师太急着想辩驳。

      “好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赶紧把大家都叫到前面去。我随后就到。”静娴师太挥手打发了她。

      静妤师太一出门,门外就探出了一个头。静娴师太整理好了衣冠准备出门时,和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对上了视线。

      她面露慈爱:“小珂,你来一下。”

      安若素正在房间里吃着早饭。她隐约感觉到今天的尼姑庵有点古怪。往常这个时候,无论人多人少,前头总会有点声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动静,让人不安。

      直到小珂迈着小短腿跑到她面前,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群看着很凶的人冲进来,要大家都去大殿。静娴师太让你来通知我?”安若素重复了小珂刚才说的内容。

      小珂点点头。

      李佑承找来了。安若素知道现在她必须马上跑。

      可是她跑了,庵里的比丘尼们跑不了。她看了一眼表情懵懂,还搞不清情况的小珂。师太自知凶多吉少,这是把小珂托付给她了。

      心上压了块重重的石头,她转瞬间便做了决定,不能再拖累别人了。

      “小珂,你现在去库房里躲着,等待会儿……你再出来,知道吗?”

      小珂点点头。

      大殿上,夏融拿着画像对所有人道:“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没有人应声。

      他又拿出缴获的十颗东珠。“这是谁的东西?”

      还是没有人回应。但人群中的某人已经克制不住抖着肩膀,将冒着冷汗的双手收进袖子里。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夏融不慌不忙地收了珍珠,手向后一挥,一个被打得全身血痕,筋骨寸断的人被抬了上来。

      “啊”庵中的比丘尼可没见过这场面,除了静娴和静妤师太,其他的都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一瓢冷水浇下,那担架上的人疼的哼出了声,勉强张开了眼睛。

      “说。是谁指使你将珍珠拿去典当的?”夏融道。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眼前的女尼们,边说边观察她们的反应。

      一只血肉模糊的胳膊抬了起来,指了一个方向。

      女尼承受不住心里的重压,跌坐下来,带着哭腔道:“大人饶命啊。我以后再不敢了。”

      一旁的巡城军一左一右把她拉到夏融近前。

      夏融俯视她,喝道:“说。珍珠到底哪来的?”

      “是,是”女尼嗫嚅了半天,视线瞟向静娴师太。

      静娴师太站出来,行了礼,平静地道:“是我的远房侄女的。她夫家是做生意的,这些珍珠算是抵她留宿的费用。前些日子她养好伤走了。恕大人见谅,我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夏融表情讥讽:“师太这话着实好笑。本官刚顺着珍珠查到这,你就说人没了?真当本官好骗吗?信不信我让你这里所有人陪葬!”

      “大人息怒。”面前人跪了一片。

      静娴师太正要开口,巡城军里指着后院的方向失声大喊:“快看,着火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眼光都被吸引过去。
      那是安若素居住的小屋的方向。

      静娴师太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可来不及了,夏融已带着巡城军过去。

      “快,找几个人灭火,其他人绕着这里搜,我就不信她能躲到哪里去。”夏融盯着燃烧中的屋子,脸色阴沉。

      “李佑承,有本事你来抓我啊!乱臣贼子,姑奶奶我出去就收拾你!”屋子后传来足以让全场人闻之色变的话语。

      安若素近乎声嘶力竭,估摸着对方应该听见了,这才马不停蹄往后山跑。得亏前段日子的修养,跑这么一段路还是没问题的。
      夏融浑浊的眼珠被立功的狂喜席卷,他迫不及待要朝着声音的方向冲过去。眼尖的手下赶紧拦住他,“大人,这屋子堵住了去路,要灭了火才能过去。”

      “那还不快点灭火。”夏融急得恨不得一蹦三尺高,眼神狠厉,他绝不能让对方跑了。

      “快,分成两队,一队人灭火,一队人随我从前门绕过去。”

      为了减少动静,夏融带的人不多。两队一分,竟没人在意这一群女尼了。

      静娴旁观他们手忙脚乱的模样,眉心紧紧蹙起。

      突然,有人抱住了她的腰。静娴低头,惊喜地发现,是小珂。

      “可有受伤?”她轻抚着小珂的背。
      小珂晃了晃脑袋。

      静娴师太放下心来,沉思片刻,又多问了一句:“她——可有逃脱的法子?”

      小珂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下,静娴师太了然,眉头终于舒展开。

      安若素计划的是把自己住的那间屋子,也是前往后山的必要通道毁掉,拖延时间,然后她再从山中偏僻复杂的小路中逃跑。

      虽说有了计划,但她心里还是没底的,毕竟她只在静娴师太救她的那次见过后山的路,又几个月没出过门,也不确定自己认的路对也不对。

      等她气喘吁吁地挡开面前的枝枝桠桠,看到路的尽头时,最坏的念头终于成真了。
      前面是悬崖,她走错路了。

      “安贵妃,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夏融挥手砍断挡路的枝条,在距离安若素一米远的距离站定。“速速交出玉玺,新皇面前我还能为你美言几句,当个太妃在宫中养老不成问题。”

      “回宫?”安若素嘴角扯出一抹讥笑,“一个造反的乱臣贼子还能容得下我?”

      手中的刀发出令人胆寒的冷光,映着夏融的表情像索命恶鬼。“既然安贵妃自断后路,那就让臣送您一程。大不了我把这方圆十里的地方都翻一遍,总能找到玉玺的。”

      屠刀高高举起,安若素站在悬崖边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箭矢入体的声音顺着冷风贯入耳内,血腥味扑面而来。安若素试探性地张开眼,夏融和他的人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一人手提长弓,策马上前。他眉眼间和安若素有些神似,但一身暴戾之气却差之甚远。

      “哟,这不是我的贵妃妹妹吗,许久不见,怎么如此狼狈?”安泉脸上是戏谑的笑意在蔓延。

      “二哥。”安若素松了口气。

      安泉的手下正在清理现场。留了一片干净地方给安泉和安若素休息。两人话了几句家常。安泉还感慨,在镇南侯府如此乖巧,天真的安姑娘也被这京城影响得变了个人。

      “二哥怎么会来此?”安若素问。

      “你自己写的信,忘了?”安泉挑眉。

      “自不会忘。只是……”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就是父亲为什么那么久不来救你吗。不是我说,妹妹你好歹也是当过贵妃的人,那李佑承自打当上了皇帝,那可是像防贼一样防着镇南侯府,你说父亲有机会来救你吗!”

      安若素垂眸,盯着自己被树枝划破的衣角,“是我考虑不周。我只是想着,就算父亲不能来,给封信也是好的。”

      安泉没理会她的话,转头换了个话题:“对了,我刚才听到那厮跟你说的话了。你真的拿了玉玺?厉害!给你哥我开开眼!”

      安泉貌似一时兴起,但眼里那抹熟悉的亮色却暴露了他的蠢蠢欲动。作为镇南侯的二儿子,他在同辈中最为勇猛,可惜头脑简单,行事急躁,在安显达一堆的儿子中,并不十分出众。

      心头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安若素爽快道:“可以啊。等见到了父亲,我自然将玉玺双手奉上。”

      这便是拒绝了。安泉的脸色瞬间变换,脸色阴沉地竟有些像刚才的夏融了。“妹妹,你这就不对了。我冒着千辛万苦来救你。你就这么一句话打发我吗?”

      安若素静静凝视他,这威吓的口吻竟还和从前一样。小时候在镇南侯府,安泉就惯用这招,偏偏他从小长得结实所有年纪相仿的小孩都被他揍了个遍。镇南侯是从来不阻止的,反而当这是很有男子气概的表现,甚至还发下赏钱,为决出哪个孩子最能打。

      久而久之,安泉在众弟妹中,习惯了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活脱脱的父亲的翻版。他不能接受比自己弱的任何人忤逆他的意思。

      “是小妹错了。敢问二哥要我怎么做?”安若素平淡地道歉。

      “这就对了。”安泉的表情缓和下来,“咱们是一家人,不过就是把玉玺拿来看看,有何不可。妹妹你把玉玺放哪了,若是远了,哥哥自己去取也是一样的。”

      话里话外都是玉玺。半点不关心她的处境。安若素刚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她怀疑安泉根本不是父亲派来救自己的,

      “京城被镇北军守得铁桶似的,就算你拿到玉玺,能从镇北军手上全身而退吗?”安若素不慌不忙道。

      安泉脸上显出不耐烦:“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父亲已经和李佑承达成一致了吧。所以你才可以畅通无阻地进京。”她试探地问。

      “妹妹入京这段日子倒是大有长进。”安泉对安若素想通这一点不以为意。

      “不敢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望二哥解惑。”安若素盯着他的表情,不放过脸上每一个细节,“二哥能找到这里,应当知道父亲已答应与太子结盟,可如今父亲转头又与李佑承联络上,让我不由怀疑,这玉玺到底是谁想要呢,是李佑承,李乾嘉,亦或是父亲自己?”

      “妹妹,有的时候太聪明反而不好呢。”从安泉的反应来看,她猜中了。

      安若素心头涌上深深的绝望,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她低估了镇南侯的野心,原以为他最多想凭着玉玺在众皇子间挑挑拣拣,却不想他的目标竟是皇位。

      如此看来,安泉根本没想带自己回去,玉玺到手,他就会灭口。

      “父亲让你来杀我?”安若素艰难地开口,语气里还保有着最后一丝幻想。

      “你说呢?”安泉笑着抽出了自己的刀。

      看着安若素一副被打击到的模样坐在地上,安泉心头涌起一丝难以言明的快意,这才对嘛,不过是一介女流,在自己面前显摆什么聪明呢。

      他恶劣地想让安若素在临死前更痛苦一些,作为忤逆自己的代价。

      “好歹兄妹一场,我再送你一个消息吧。你的母亲连夫人前段时间不见了。可能是偷听了父亲的谈话吧,知道你失踪的消息,逃出来找你了。啧啧啧,真是母女情深。可妹妹,你也了解父亲的,他最不喜欢不听话的人,若是让他抓住,一定会杀了她。”

      听着安泉杀人诛心的话语,安若素的手指一直在地上收紧又展开,想抓住点东西排遣内心巨大的痛苦,却被坚硬的石块阻挡,只薅下了一点青苔。她猛然醒悟,她想抓住的一直是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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