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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李乾嘉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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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乾嘉一出生就被册立为太子,自识字起,一言一行皆有太傅悉心教导,十二岁便能上朝辅政,十五岁代天子出巡,行为举止皆挑不出错处。
父皇身体日渐虚弱,人人都说他是板上钉钉的继任者,但李乾嘉自己知道,父皇对他始终有所保留,这源自对他背后白氏一族的忌惮。
白家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帝王既依附又防范。李乾嘉身处其中,自然成为了平衡的棋子。
在皇家,帝王之威凌驾于人伦之上。他不能常见母亲,为避免和白家有瓜葛,也不能单纯做父亲的儿子,因为储君要有自己的使命。
李乾嘉生来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他习以为常,父皇从不吝啬对他的夸奖,他甚至满怀天真地以为,他可以长长久久地做好这颗棋子。
然而,幻梦破灭得比他想象得快。父皇称赞他后不久,就忍不住对白家动手了。
白府一夜被抄,还沉浸在外戚梦中的白家老爷们一个不落地被抓了起来。
这一切,李乾嘉直到第二天上朝才知道,那时候,所有证据,罪状都准备好了。一切快得不可思议,李乾嘉感觉整个脑子都有点懵,直到他看向龙椅上父皇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他终于清醒了。
白家留不得,他想活着就只能好好做他的太子。待大殿上的审判结束,李乾嘉麻木地随着众人下跪。额头触到凉到刺骨的石板那刻,众星捧月的太子殿下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回天无力。
皇后受的刺激远比他大,就此一病不起。他想去侍疾,却被太傅劝说,白家刚灭,此刻更要明哲保身,不然圣上震怒,不仅太子之位岌岌可危,皇后的处境也会更为危险。
他听信了,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做他的太子。直至一日,他从议事殿出来。走到门口,见到外头昏暗,不知何时下起了绵绵细雨,一旁的太监赶紧递过早已准备好的油纸伞,他撑伞离开。
脚步却在经过檐角的那刻停下。雨帘下,一抹跪得笔直的身影骤然撞进他的眼中。
镇南侯府的安贵妃。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她变了很多。不再是一年前初入宫时那不谙世事的模样,所有情绪都藏了起来,不悲不喜,只有眼底还有一点未熄灭的亮光。这副样子真让他感到熟悉。他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再过不久,这点亮光也会被掐灭。他知道的。李乾嘉收回了视线,径直离开。
也许所有人最终都会被这座皇宫同化吧。
第二天下朝,李乾嘉在回东宫的路上被皇帝身边的太监截住,得知皇上开恩,特许他为皇后侍疾。
眼里燃起希翼的亮色,李乾嘉使了个眼色,手下会意,往前递了一个大荷包。
太监不动声色收了红包,还与太子闲话了两句才离开。临走前,他随口一提:“这事,您可得好好谢谢安妃娘娘。昨天跪了一宿,这才说动了皇上。听说今早也病倒了。”
雨中匆匆一瞥的身影再度浮现眼前。李乾嘉突然明白他为什么对那抹未熄灭的亮光如此在意,那是一种在铺天盖地的无助和麻木中依旧不屈服的执拗。曾经他拥有却又舍弃了的东西。
太子随太医署的医官一起前往椒房殿。送走医官的时候,他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安……贵妃娘娘如何了?”
医官行了个礼,恭敬地道:“回太子殿下,贵妃娘娘昨日淋了雨,今早低烧不起,所幸病邪入体不重,太医院已将药送过去了,大约两三天就能见好。”
“哦?这么快吗?”李乾嘉说完就陷入沉思,想起自己以前生病的经历,哪怕是个咳嗽,太医署都要药饮、药浴、推拿按摩一起上的,不折腾一周不算完。安若素那单薄的身体竟比他好得快?
“太子殿下?敢问有何指示?”医官见他想得出神,表情愈加莫测难辨,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听到声音,李乾嘉抬眼看他,竟从他眼中见到了一个有点陌生的自己。
如梦初醒。
“做得很好。记得及时复诊。”
医官应声,如获大释般退去。
那之后,李乾嘉有意识回避安若素。前朝后宫本就泾渭分明,皇后那边也安排了人。两人竟是一次也没遇上过。
大佑二年,皇后病重。皇帝借故不见。
皇后弥留之际,将太子召到近前叮嘱:“吾儿,白家已倒,如今连我也不能再庇护你了。你父皇对我有芥蒂,你日后务必小心行事。只要太子之位还在,一切都还有挽回余地。”
“母后,儿臣晓得。”李乾嘉紧紧攥住皇后骨瘦如柴的手,好像这样就能让她手心的温度凉的慢一些。
“咳咳。”皇后已是病若游丝,却必须强撑着将自己想要说的话一口气说完:“贵妃安氏是个好孩子。她虽只长你一岁,却是这后宫中难得可信之人。我已托她好好照顾你。待你父皇百年之后,你务必记得安氏的恩情,好好报答她。”
“孩儿记住了。”李乾嘉郑重点了点头,皇后心里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一下子松了手里的力道。
一旁的太监嗓门极高:“皇后殡天了!”
两滴清泪落在薄掌凸起的青筋上,李乾嘉的眼中彻底暗淡了。
李乾嘉没想到父皇对母后已经薄情到了如此地步,连她的灵柩都不能葬入皇陵。他不顾太傅的阻拦在议事殿前长跪不起。
李乾嘉跪了十日,帝王震怒,在朝堂上明晃晃地说要废他的太子之位,被老臣连番劝阻才歇了心思。但对皇后的身后之事却铁了心不松口。
第十一日,远在西南的镇南侯派人上书,以老臣的身份尽疏唇亡齿寒,故剑情深之理,皇帝终于松口,答应皇将后灵柩移入皇陵,并且召见了安贵妃,命其暂代皇后之职。
太子跪了这许多天,虽未病倒,但也身体虚弱。他被罚了三个月的禁足,正好在东宫养病。
朝堂上的动向瞬息万变。李乾嘉这一跪一罚早传递出了失势的迹象,废太子只是早晚之事。朝堂里不少人都动了另找山头的心思,其中以二皇子,被封为镇北候的李佑承,呼声最大。
但这一切,李乾嘉都无暇顾及。
禁足期间,他经历了五次投毒,三次刺杀,长跪之后本就虚弱,这些经历使他的身体更受折磨,人越发清减,看得人触目惊心。连太医署都没了法子。
照这样下去,即使禁足期过了,他也走不出东宫。
某天,李乾嘉浑浑噩噩地半靠在床榻上,青丝铺地,不修边幅。他已虚弱到起不了床的地步,索性就这样见来看诊的太医。
屏风后传来响动,李乾嘉毫无反应,直到地上出现了一抹颜色华丽的裙摆。
他偏头,第三次见到了安若素。
她又变得不一样了。衣着华丽,远甚之前。也对,现在她是后宫的主人了。
“娘娘有什么事着人通传就行,何必亲自前来,若是染了病气,乾嘉担待不起。”
“啪”回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李乾嘉,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连活下去都不想了吗?”安若素呵斥道。
李乾嘉被打歪到了一边,白净的面皮上立刻肿起一个红印子。指腹轻轻盖在脸上,李乾嘉的第一反应竟不是疼,而是她果然了解我。
“李乾嘉,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皇后娘娘想一想。她所有的委屈,忍耐都是为了换你活下来。你的求死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外,没有任何意义。”
李乾嘉目无焦距地盯着前方,声音也弱得仿佛一吹就散:“亲者,在哪里?父皇吗,还是你?仇者,呵,我的第一个仇家就是我自己吧。若非我如此无用,母后和白家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安若素居高临下望着他,语气平静:“皇后和白家的事情谁也没有办法改变。李乾嘉,你被太子这个身份困得太久了,所以你把这都当成你的责任。可你有没有想过,抛开太子的身份,只是做李乾嘉,你就没有其他想做的事吗?你好好想想吧。我言尽于此。”
安若素转身离开,临了,还是补充了一句:“对了,太子这个身份我还是会努力为你保住的。这是我答应皇后娘娘的。如今宫中不太平,我会劝皇上让你出巡江南避避风头。”
安若素说完就走出了房间,在屋外把东宫所有人等都召集起来,以主政六宫的权力要求调配多一倍守卫日夜不停巡逻,一应饮食需经三道检验方可端到太子面前。
修长的脖颈轻轻倚靠在床头,李乾嘉静静听着她的声音,突然胸腔震动,溢出一声自嘲的笑意——我这条命真的值得你救吗?
这天之后,太医署的医官们惊奇地发现,太子殿下的身子开始慢慢好了起来。
三个月的禁足期一到,太子就出了东宫前往议事殿请罪。无人知道太子和皇帝说了什么,只是太子出来后就照往常一样处理政事,皇帝也再不提废太子之事。
朝中的风向又开始转变了。原先的“二皇子”风渐渐消退。明里暗里前往东宫示好的人一茬接着一茬,李乾嘉全部以礼待之,但熟悉他的官员可以感觉到,太子殿下有哪里不一样了,似乎礼貌中更带着些疏离。
大佑二年的年底,太子行冠礼,正式到了议亲的年纪。朝野内外无不对太子妃人选蠢蠢欲动,但太子却主动向皇帝提出,要前往江南代天子出巡,待出巡回来再议亲。
皇帝龙心大悦,直赞太子以政事为先,当即应允。如此,太子议亲之事暂时消停。
李乾嘉启程之前,专程去拜访了安若素。
安若素屏退左右,打量了他一圈,颇为欣慰地笑道:“太子殿下恢复得不错。我总算不辜负皇后娘娘的嘱托,把你平安送走。后面的事就要靠你自己了。”
李乾嘉面色平静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开口道:“娘娘救命之恩,乾嘉没齿难忘。今日前来,既是道别,也是有一事相求,望娘娘应允。”
“何事?”
“出巡回来后,乾嘉希望太子妃的人选,能由娘娘来定。”李乾嘉的声音不紧不慢,竟莫名透着股笃定的意味,丝毫不觉得他的提议有任何问题。
这要求实在奇怪。安若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何是我?这种事不都是皇上说了算?”
“我已向父皇求得恩典。此事唯娘娘能做到。”李乾嘉的眼神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他不对劲。安若素静静地回望,她能感受到李乾嘉眼里那溢出的道不明的情绪,那不是他应该有的。
她隐隐有了猜测,虽然这很荒谬——李乾嘉心悦她。
为什么?因为她遵从皇后之命救了他?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安若素很想把给李乾嘉看诊的太医抓起来,问问他怎么把太子治成这样的。
安若素深呼吸了两次,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答应皇后娘娘的事,我已经做到了。太子殿下若真要感激我,就不要再轻贱自己。选妃一事我自会向皇上说明。你可以走了。”
安若素背过身,摆出逐客的姿态。
“希望从江南回来时,能听到娘娘的答案。”李乾嘉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心,在禁足的三个月里他已经想明白了,他所求的是这辈子不可得之物,既如此,能由她选出自己的伴侣也算是唯一能争取到的幸福了。
他几乎要说服自己了。虽然后来到了江南,他偶尔会有晚点回去的念头,把听到这个答案的时间再延长一些。
李乾嘉不信神佛,在江南的官员盛情邀请下,他到当地最负盛名的寺庙求了签,住持看了后告诉他,这是下下签。
周围官员听到后,脸色都有些不好。李乾嘉反而高看了住持一眼。
住持接着又道:“但此卦中显示危机中有转机,希望施主能加以把握,未必不能扭转乾坤。”话音刚落,其他官员的表情就放松下来,看向住持的眼神是满满的赞许,还是你会圆。
李乾嘉表面上不置可否,却没有真的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扭转乾坤?他早不相信这种梦了。
不过离开前,他还是出了一笔客观的香火钱。
谁都没想到,牢不可破的京城一夕之间翻天覆地。
李乾嘉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寺庙给安若素祈福。没错,就是那个说他所求会有转机的寺庙。因此凑巧躲过了李佑承的第一波追杀。
他带着一路人马,连夜出了江南地界。在路上,得知皇贵妃连夜出逃,下落不明。
李乾嘉接过密信久久不语,手下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收拢旧部,联合各地忠臣志士反攻,答案呼之欲出,问题是要往哪走。
“去西南。”他答。
“太子,镇南侯安显达扣住了我们求救的使者,他定是要做壁上观的。我们如今势弱,现在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手下急切地劝说。
“现在敌众我寡,不宜与他们正面硬碰硬,找个地方先养精蓄锐,摸清局势。另外写信给薛将军。”李乾嘉将密信置于烛火上方,垂眼望着火苗吞噬黑色的字迹。
李佑承这个人孔武有力,但智谋不足,李乾嘉稍微迷惑一下,就令他以为自己还在江南地界,倒是给自己争取了不少时间。
李乾嘉趁着这个机会,在西南和镇南侯接触了下。安显达其人,贪婪,狡诈,犹豫,胆小,态度一直暧昧不清,李乾嘉知道,他在等李佑承的筹码。这样的人可以利用但不可信任。
李乾嘉表面上与他接触,暗地里一直在推进自己的布置。
某日,他的暗卫拿来了镇南侯书房的半封密信,从书房地上的火盆里抢出来的,另一半已被烧毁了。
李乾嘉只一眼就认出了熟悉的笔迹。半页纸,怎么也看不够似的捧在手心,良久才小心翼翼地藏在衣服里。
天意弄人。他在西南等了这么久,没想到她却未离开京城,还带着玉玺这么个烫手山芋。
李乾嘉在朝辅政多年,让密探混入城中不是多难的事。顺着这封信找到安若素的躲藏处也不过用了七天。他还知道了她双腿受伤,不便行走之事。
一得到消息,李乾嘉就懒得再和安显达周旋,趁着夜色出了南郡,一路马不停蹄,避开官道,只走小路,终于赶在八月十五前到了凤崖山。
入夜,凤崖山下起了雨,尼姑庵后院的屋子原是存放杂物的,窗户年久失修,李乾嘉翻进来的时候,还暂时给它固定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后,李乾嘉看了一眼自己被染灰了的手掌,陷入短暂的怔愣。没想到有一天品行端方的东宫太子也会做出翻人窗户这种无德行径。很快,他自嘲地笑了出来,拿随身的帕子擦了手,收好。
屋子不大,一览无余,除了床铺,只有一张老旧的方桌和两张板凳。他坐在远离床铺的那张板凳上,视线近乎贪婪地描摹床上人的背影。
上次分别的情形犹在眼前,此刻真的见到却恍如隔世。
突然,床上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她醒了。
接下来生的一切跟李乾嘉预想的偏差极大。
他本意不是想如此直白地剖开她的痛处,不是想谈一场冰冷的交易,他以为他们可以先叙旧,先互相倾诉几个月来各自的经历。
但安娘娘看上去恨不得他有多远滚多远。他只能装作为了玉玺而来,才能获得一丝合作的可能。
他该想到的,几个月前分别时说的那番话到底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在当时看来是意图不轨,现在是趁人之危。
还好,至少安娘娘的腿他是治好了。
离开后回到落脚的地方,他掏出皱巴巴的锦帕,正是安若素咬的那方。
刚才他本是想掏出帕子的,但想到帕子已被灰弄脏了,便拿出了这方锦帕。
把红色的护身符放到锦帕里包好。
他从不带两条帕子的,这方锦帕本就是用来包护身符的,没机会把符送出去,帕子也砸在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