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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冰释(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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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明站在住院部大楼门口,向外张望,暴雨如注,头顶上方玻璃雨罩被雨水打得啪啪作响,他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台阶上,雨水映着滚动广告的鲜红字体不时变幻姿态,他向大门望去,重重雨幕将整个世界包藏其中,界限也变得模糊,疾风驰过,树开始招摇,世界也跟着微微摇晃,裤脚被雨水打湿贴在脚踝上,冷冰冰地,这时候,警卫开了门,一辆银色轿车开了进来。
待车子停好,一个身材略胖的中年人向台阶上望了一眼,匆忙地跑过来,周志明走下台阶把他罩在伞下,无需客套,两人并肩走上台阶,周志明抖了抖伞上的雨水,中年人拍拍衣服,随手拨了拨头发,周志明抬手请他上楼去,中年人点点头,两人乘上电梯直奔朱旭文的病房来了。
周志明推开房门,房间里鸦雀无声,谈话似乎已告一段落,朱旭文靠在椅背上似睡非睡,教授低着头整理笔记,听到开门声才抬起头来,看到陌生的中年人,微微有些惊讶。周志明轻轻地摆了摆手,教授不再开口,只是礼貌性地和中年人点头笑了笑,周志明在床头站定,向着朱旭文说道:朱先生,我来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嗯?朱旭文抬起头来,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说道:周警官,你今天找这么多人来,明摆着是给我下套啊,这次又是什么教授?
您这是说哪里话,周志明面带歉意地笑了笑,稍稍停顿后继续说道:确实是我办事不周到,之所以没有提前通知您,也是怕您反对,不过我想大家都为破局而来,多一分力量总是好的。
好了,好了,朱旭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道:来都来了,还是坐下说吧。
周志明示意中年人在教授身边坐下来,继而开口道:这位是王莼,王智潮同学的父亲,也是王家现在的主事人,呃,王先生对风水之术亦颇有心得,想来对这次破局会是一大助力。
朱旭文先是身子一震,继而两只手紧紧攥住扶手,脸上缓缓泛起愠怒之色,呼吸也变得沉重。
王莼站起来和朱旭文握手,但朱旭文并不理睬,王莼板着脸把手缩回来,沉默,开始蔓延,像极速飞长的藤蔓,把人心紧紧地绞作一团,直到滴出血来,窗外有雷声,有雨声,有风声,几百年前的恩怨,随风飘荡,时远时近,飘渺却鲜明。
沉默也是彼此适应的一个过程,周志明并不急于打破这沉默,他从购物袋里挑出一颗苹果,开始慢慢地削皮,瘦瘦的一圈苹果皮,在他手上轻轻的抖动着,红与白的界限如此分明,拿在他手上的或许是某一个人的心脏。
半颗苹果下肚,周志明终于开口道:朱先生,还是听听你的意思,这局说到底破不破得开全都看你,您要是说这局咱不破了,那我马上请他们回去。
朱旭文仍垂着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不想破局,谁大老远跑这里来,反正我的眼已经坏掉了,还不是任你们摆布!
您不要这样想,既然我们认定这坟上的风水局是破案关键,那所有事都应该在破局之后再做计较,您说对吗?
朱旭文沉默着,不置可否。
周志明撇了撇嘴,收回身体靠在椅背上,他歪过头来看向王莼,王莼正巧也盯着他,周志明耸了耸肩膀,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王莼仍板着脸,看不出他心事如何。
朱先生,王莼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知道你对我王家人有成见,你我两家祖上曾有过结,固然是王家有错在先,可我们已然遭到了报应,这么多年来,就因为朱隼布下了鹰狗困局,王家一再式微,祖上荣光不再,你应该能明白对于官宦世家来说,这无异于灭顶之灾。
王莼回过头来看了看周志明,后者正在面无表情地把玩着一把小巧的水果刀,他收回目光,接着说道:为了躲开朱隼设下的局,我们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官运断绝,香火也越发单薄,我这一代尚有弟兄二人,到了下一代,便只剩智潮一根独苗,而今,这独苗。。。
王莼这样说着,不由得悲从中来,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周队长已经跟我说了,你怀疑王家人,怀疑智潮为保坟上风水而起歹心,我想说这一点决不可能,单说家族恩怨,几百前的故事了,平心而论,若不是孩子们发生了意外,你当真那么在意?我在Y城待了一辈子,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我并不关心祖先们因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在我这里出生,成长,追逐,这就是我的天下。而你现在觉得两个年轻人因为这么一个不知带着几分讹传的老故事而杀心顿起,不可笑吗?两个孩子而已啊!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从衣兜里掏出一条丝质手帕,轻轻揩去脸上浅浅的泪痕:来此之前,我已经向王玖河先生确认过了,王莼这样说着又看了眼周志明,周志明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智潮从小跟着王玖河先生学习道术,我不敢自夸,但他终究不笨,而且王玖河先生早就把王坟格局的机窍告诉了他,也许他是除王玖河先生之外唯一能够破解格局的人。您之前也到坟上去看过了吧,感觉如何?扪心自问,您有几分把握能破开其中机窍?所以,妄想您儿子凭一己之力就划清道道,显然是天方夜谭。
或许,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我只希望您能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你老了,而我也不再年轻,您儿子失踪了,您心慌意乱,怀疑他人,我又何尝不是?令郎是独子,智潮亦是独子,我承受的痛苦并不比你少,周警官打电话让我来见你,我很意外,也有很多顾虑,我能想到您现在的态度,怕事情会因我而变得更糟,但我还是要来,这个局必须解开,否则,这案子破不了,你我两家的恩怨也解不了。我想还我儿子一个清白。我们对你没有恶意,先人们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人不可能总揪着过去不放,何况,人既然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不能够原谅的呢?
恩怨纠葛总该有个尽头,我在这里代表王家向你朱家道歉,毕竟这件事寻根究底还是因王家建坟而起,抛开恩怨,我们就是两个找不到孩子的老头子,难道不应该同心携手,一起破了这个局吗,何况您知道,这局破了,我王家便再无复兴之日,但不论如何,我只想找回我儿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朱旭文把头转向窗外,狂风卷起大片雨滴击打在窗子上,打痛了人的耳膜,心事被打湿,吹乱,一片狼藉,狼烟未散的战场,锋利的钢刀相互刮擦的锐响,猩红的火苗燎痛肌肤,尘土,烟雾,怀疑与顾虑让他陷入深深的迷茫。
房间里灯光苍白地一如每个人的脸。王莼望着朱旭文的背影,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般,猛地站起来,从周志明手里夺过水果刀,说道:朱先生,如若当真是智潮行事不端,找到他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只求您帮我破了这风水局,是死是活总要说个明白,现在,我的决心在这里了!这样说着,王莼摊开左手搭在床头,右手高高举起水果刀猛刺下去,一股鲜血冒出来,染红了银白的刀身,钻心的疼痛随即袭遍全身,他咬紧牙关,房间里灯光变得愈发苍白。
周志明和刘教授见此情状全都大吃一惊,忙起身来搀扶,王莼脸色苍白,嘴角肌肉不停抽搐,周志明抱住王莼,让刘教授去叫医生来。
此时,朱旭文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摸索着慢慢挪过来,问道:发生了什么?
王莼皱起眉头,盯着朱旭文,问道:你的眼睛?
我瞎了,朱旭文在王莼身边蹲下来,说道:我也是为破局,才开天眼,眼睛坏了倒是其次,破局才重要,你刚才说的很对,你我两家的恩怨早该了结了。朱旭文摸到了王莼手臂上的血迹,微微有些惊讶:你这又是何必?!
王莼苦笑道:也许这就是宿命吧,几百年前,朱家人为王家选坟地,开天眼看阴阳,结果伤了眼睛,由此引出一长串本不该有的故事,不想,几百年后,你再开天眼,却还是因这王坟风水,也许这就是天道循环,冥冥之中,这件事就该在你我二人身上结束,既然是血淋淋的故事,就用我这几滴微不足道的血来祭奠吧,不要再把家族恩怨背在肩上,劳心费神,却又何必!
朱旭文点了点头,说道:其实我心里都明白,这格局单凭玉衡是看不出什么的,何况你我恩怨早该了结,朱家不欠王家什么,反过来说,王家先人做的事不论多么过分,终究他们的事,不该由你来承担,好吧,我们就一起破了这局,孩子们还在等我们呢!这样说着,两行泪珠从他眼角滑落下来,滴在洁白的瓷砖上,像一朵睡莲初绽。
话音未落,医生推门而入,刘教授和两个护士跟在后面,医生左右看了看伤口,简单包扎一下,指示几人把王莼搀进一把轮椅,推到隔壁病房去了。
不多久,周志明再次回到朱旭文的病房,朱旭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问道:怎么样了?
医生说没有大碍,你不用担心,周志明凑上前来说道:虽然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但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头,有你们三个在,胜算就大了,您好好休息,如有线索,我会第一时间过来通知你。
朱旭文不再说话,他已经把头转向窗外,黑漆漆的夜里依旧是电闪雷鸣,看来今夜雨会一直持续下去,周志明抓了抓下巴,转身出门,到隔壁病房叫上教授,先送他回周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