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 冰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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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朱旭文坐在一把椅子上靠着窗户，听那狂雷翻滚。窗子开了条细细的缝，凉风撩起窗帘轻轻敲击着他的额头，仿佛放慢节奏的时针，日子也被无限拉长，而漫长的人生无疑是一种折磨。他听到敲门声，却没有理会，护士刚换过药，这时候来的想必是那个刑侦队长。
说心里话，这刑侦队长人挺不错，也负责任，只是这件事涉及风水，想是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好在他并不排斥风水之说，对于如何破解王坟格局也很感兴趣，每个人都有他的秘密，为此才有了种种目的，人活一世，最好的结果就是能得到自己期望的答案，这样，人生没有那么多遗憾，离开时就少了很多痛苦。前天夜里自己推算出昨夜满月，有飞星过，王坟该有异象，周志明说要亲自到王坟上去，今天来大概就是交代结果。再回想起那日在王坟的观感，仍旧理不出个头绪，观其气，他能断定这是有人布下了某种阵法，将天地灵气幽困于此，只不过什么阵法，身在局中，终不能看出一二，谁能跳出这团混沌，高屋建瓴？
周志明推开房门，把教授让进房间来，教授在病床边站定，盯着朱旭文看，周志明把水果搁在床头桌子上，向朱旭文打招呼道：朱先生，今天眼睛好些了吗？
嗯，朱旭文轻哼一声，意识到另外一个人的存在，问道：这位是？
哦，周志明略带歉意，说道：还没介绍，这是刘教授，朱玉衡的导师。
刘教授上前和朱旭文握手，后者反应冷冷，教授讪讪地把手抽回来，苦笑一声，退了回来。显然，朱旭文对考察队里的人仍心怀芥蒂，毕竟朱玉衡在考察队失踪，队里每个人都难说清白，不等谜底揭开，抗拒总是存在。
你这是打算做什么？朱旭文问道：请这位刘教授来是什么意思？教授你有什么线索吗，还是说你对风水有研究？
我。。。教授迟疑一下，说：我只是对风水感兴趣而已，谈不上研究。
周志明忙接话道：教授对王家的历史渊源有过细致研究，而且精通古代阵法，您之前不是说这风水局跟阵法有关吗？所以我特地请教授来帮忙，您放心，教授跟这件案子绝对没有半点关联。
刘教授这时方才意识到周志明找他的用意，心想：既然这局跟阵法有关系，而自己对古代阵法相当了解，识局，破阵都不在话下，只要风水布置方面有人指导，破局应该不是问题，想到这里，教授一阵激动，不自觉地搓了搓手。
朱旭文沉默了好一会儿，悠悠地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既然这样，说说你昨晚在坟上的事吧。
周志明点点头，把昨晚在坟上所见所闻一一说给两人听，朱旭文面色沉稳，不见一丝波澜，教授则满脸惊奇，毕竟周志明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说谎，听他的描述，要么是阵法让他出现了幻觉，要么是王坟上当真有狐狸在，教授本来并不怀疑这些，但也从来不敢相信这些，考古几十年，他始终站在有神论和无神论之间摇摆不定，科学或许没有边缘，但人类的认识能力却极其有限，他卡在一个意识的瓶颈之上，一个他此生都无法勘破的瓶颈。
听周志明讲完，朱旭文陷入沉思，他能感觉出周志明对他是有所隐瞒的，毕竟谁都有他的秘密，不过他说他跨过一扇门，爬上一座山，闯入一座大殿，见到一个白衣妇人，一场莫名其妙的规劝，如何将这几件事联系在一起呢？他在大殿之内晕倒，醒来时却还在他睡着时的土坟背上，大殿就是土坟？朱旭文把周志明的话记在心里，转过身来问刘教授：你看过很多王家的资料？
算是吧，怎么，有我可以帮得上的吗？教授把椅子稍稍拉近一点。
你说这王坟的主人是谁？
县志及乡里传说，这大坟的主人是吏部尚书之子王景隆王三公子，教授不明白朱旭文为什么问这个，只感觉这个人脾气奇怪，说话的语气也是硬邦邦的，但转念一想，这个人或许能带给自己重大考古发现，还是先不要计较太多，毕竟说到风水是他才是专家。
你知道他跟苏三的关系？朱旭文接着问道。
教授笑了笑，开始侃侃而谈：关于《玉堂春》这出戏，《警世通言》中的《玉堂春落难逢夫》，《情史》，《完贞记》、《玉镯记》还有清代的《笠阁批评旧戏目》等等都有相关记载，大致是说名妓苏三与吏部尚书之子王景隆相识，一见倾心，两人海誓山盟，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后来王景隆在妓院中钱财耗尽被鸨儿轰了出来。鸨儿又将苏三卖给山西富商沈燕林作妾，遭沈妻嫉妒，设计毒害苏三，不料沈燕林误食毒面，苏三被污，定为死罪。此时，王景隆得官，巡按山西，调审此案，知犯妇乃是苏三，一番周折后，苏三终于沉冤得雪，两人团圆。
就这些吗？朱旭文抬手拉起一点窗帘，窗外已经开始落雨，雷声依旧。
不，不，教授想了想后，继续说道：在与苏三相识之前，王景隆已然婚配，妻子柴氏，温敦贤良，颇有令名，公子与她相敬如宾，人多称之，迎苏三入门后，公子并不冷落柴夫人，两人恩爱一生，死后葬于一处，而苏三是公子的妾室，与公子相识于风尘之地，地位自然要卑下些，然公子待她不薄，死后苏三葬于柴夫人之侧。
朱旭文点了点头，不再开口问下去，刘教授看了看周志明，只见周志明耸了耸肩膀，看来对于朱旭文的问题，他也有些莫名其妙。我知道的就是这些，教授把目光再投向朱旭文：毕竟是戏里说的，杜撰的成分很大。
戏也是来源于生活，而我的先人就曾在那一出戏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看到了一段不曾杜撰的传说，朱旭文面向窗外被大雨淋湿的夜，仿佛看到了那段淹没在历史之中的小小插曲：苏三入王家是吃了苦头的，而且王三公子也不像传说之中那样贤良，那也是一场悲剧。
苏三原名周玉洁，被拐入妓院后，取名苏三，“玉堂春”则是她的花名。话说，苏三与王景隆重逢后，被纳为妾，旧爱重温，羡煞旁人，柴夫人固然性子温和，但毕竟是女人，在娘家人唆使下，也时常给苏三小鞋穿。
妇人之间，龃龉难免，每每被侮，苏三多是忍让，偶尔向公子抱怨两句，公子也只是简单宽慰，并不放在心上。柴夫人终归是正室，她有她的威严，慢慢地相处久了，矛盾就少了吧，夫人贤良远近闻名，以后凡事顺着她也就是了。
一日，柴夫人娘家哥哥来找公子办事，恰公子出门应酬未归，柴家公子索性在园子里到处走走，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内院，园内湖石错落，花草掩映，一派春光，隐约看到扶疏掩映，俏丽身影。
只见她白衣胜雪，移止跹然，柴家公子悄然躲在太湖石后，细细端详，所谓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渡香腮雪，当真是人间极品，世间万物皆分三六九等，不同事物有不同的讲究，比如说这太湖石就要求瘦、皱、漏、透，叠山引水，而成园林气象，而女人就要求仪、韵、姿、色，兼容包并，颦笑之间，自有倾国之态。
柴公子凑上前来，女子惊觉，忙闪身退去，柴公子快走两步拦住去路，笑道：娘子哪里去耶？
女子白他一眼，转身回走，竟被他一把扯住，女子大惊，骂道：浑厮，如此无礼！
柴家公子本是个纨绔坏种，哪里管那许多，猛扯一把将女子揽入怀中，凑上脸来，上下其手，女子花容失色，却莫可奈何，恰在此时，附近有脚步声传来，柴家公子这才罢了手，女子匆匆理一下衣衫，向内室奔去。
第二日，关于苏三不守妇道的事便在府里传开，其时，她才知道那无赖原是柴夫人胞兄，忆起昨日情境，苏三越发觉得委屈，决意到正房去找王景隆委以实情，毕竟在这府上，凡事还是要看他的脸色。
一路走来，丫头们纷纷避去，她感到好一阵凄凉，未到正房，就听到昨日那男子的声音：昨日里着实冒昧，但娘子娥眉横翠，粉面生春，愚兄实在难以抗拒，名满天下的艺妓果真非同凡响，说完便是一阵□□。
苏三气急，推门而入，众人抬起头来，表情各一，柴家公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柴夫人则哭哭啼啼不知是羞愧还是委屈，倒是王景隆喜怒未见于色，苏三跪倒在王景隆膝下，哭诉道：官人，昨日正是这厮闯入内府，行无礼之举，妾身与他素不相识，更无奸邪之事，望官人护我周全！
王景隆默然不语，他把目光投向别处，苏三握紧他的手，一阵凉意直刺心脏，泪水再涌出来，哭泣，呐喊，一阵眩晕，终于王景隆还是甩开了她的手。
一阵强烈的绝望感袭上心头，她伏在地上一阵哀嚎，一阵阵晕眩将她团团围困，空气被搅扰成无数碎片，翻腾，破碎，那声音越来越弱，像被拉扯的脆弱神经，终于苏三晕了过去。
王景隆安排下人把苏三送回房间，第二天一早，丫鬟来报，苏三悬梁自尽。
死能证明什么呢？甚至得不到怜悯。入殓当日，下人惊讶地发现，苏三的尸体已然不知所踪。
其后，每当月圆之夜，府上便飘荡着一首歌：
《调笑令奈若何》：
知我，怜我，款款翩翩行坐。红巾搵泪香腮，却看鱼书寄来。无奈，何奈？道是真心易改。
后来安红豆化狐又有另外一首《奈若何共郎长行画楼月》，我们称为奈何二拍。
稍稍沉默过后，朱旭文悠悠开口，对周志明说道：你说你梦到了山，这山十之八九就是狗山，梦到了白衣女子，这女子应该就是苏三。
周志明听后点了点头说道：我之前也是这样想，只不过狗山是摆在眼前的，白衣女子也有关于苏三的传说，只是那巍峨入云的大门和肃穆庄严的大殿又是什么？
大殿代表什么暂时不用考虑，倒是这大门，我想应该就是这阵法的入口，只是其中机窍尚且不得而知，朱旭文转过头来问道：教授，你有什么看法？
我。。。教授想了想后说道：这只是个传说而已，听不出与阵法有什么关联，如果帮得上什么忙，我想听听你关于王坟布局的看法，破阵嘛总要有个依据。
朱旭文点点头，说道：那好，我就讲一讲这王坟上的风水乱象，其实，我能看出来的也只有这个。
教授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一道闪电惊龙般划过，轰隆隆一阵雷声袭来，继而又是潇潇夜雨凌乱的节奏。
这时候，周志明的手机又震起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即抬头看了看教授和朱旭文，转身出门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冰释（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