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狼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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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美，乖戾，或许是形容眼前这少年最好的词汇。柔亮，乌黑的秀发松散而有序地背向脑后，白皙的面庞上五官精致，脸型略瘦削，黑白色轮廓，棱角分明，一双眼在热情与冷漠间交替变换，或许，他尚未学会如何掩藏心中燃烧的火焰，与世界之间的高墙也尚未竖起，故作坚强，又脆弱至极，好像愚人的逻辑，经不起推敲。成熟未至，青涩的葡萄藤在夏日滋长蔓延，爬行的昆虫，躁得人心痒，啊，你是负气出走，逆向行走的虫子，在世界失衡之前，岁月前倾以后，耗尽心血的癫狂，混乱，摔碎，坠入谷底，返回原点。
今天他打灰色领带，豆绿色衬衣，米色休闲长裤，褐色皮鞋，高贵整洁，纤尘不染，在这远离都市的乡村，他尽全力保持着洁净，保持着与他人的距离，这并非孤傲，只是他尚且不能对陌生的世界敞开心扉，再没有叛逆，叛逆是不成熟的表现，那是他所不屑的。
十五岁那年他曾离家出走，他说那是一场逃离，逃离满屋子的冷漠，没有亲切感的微笑，没有坦诚心的交谈，所有的誓言都会被辜负，所有的激动都会被埋没，他出走了，五百英里之外，整整一月，渺无音讯，没有人会牵挂，至少这一点他没有想错，突然有一天，他再出现在家门口，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耳机里播着《five hundred miles》，他趴在床上，大哭一场，开始在心头砌起一堵墙，虽然并不高，也并不坚固。
他生在书香门第，父亲是XX文艺出版社社长，母亲是大学教授，在他十岁那年，父母离异，他清楚记得，那天，天空下着大雨，父亲坐在沙发上抽闷烟，妈妈拖着旅行箱，一声不吭，她走得很快，仿佛逃离一般，然而，她走到门口逗留了一秒钟，虽然没有回头，没有道别，但那一秒停顿不是错觉，妈妈还是心有不舍，不舍什么？我？
父亲很少再回家来，他有别的女人，他有他的声色犬马，他有他的名利仕途，妈妈离开后，父亲可曾感到痛苦？他很难从父亲眼睛中看出什么，喜怒不形于色的世故脸，让他感觉厌倦，他曾想，如果自己得到一本《死亡笔记》，他会赐给父亲怎样一种死法，心脏猝停吗？太便宜他了吧。
不过，他确曾拥有粉红色回忆，在他十七岁那年，一个叫青樱的少女闯入了他的世界。他喜欢放学后，躺在一片山坡上看日落，天边片片猩红薄云，暗淡的山影，软绵绵的草包裹着丝带般的公路延伸远去，他平躺下，享受起爽爽的秋风，就在此时此刻，秋风划过枝丫间，缠绵打转，推着闲云来去无心，推着日子缓缓向前，风缠绕着他的脖子，手腕，脚腕，无形而真实，他想起母亲，母亲清澈的眼睛，像蓝盈盈的天，忽然间就暗下来，记忆只有一秒，他望着落日缓缓下坠，注意到山坡下一个晃动的影子。
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喂！你等一下，是个女孩儿的声音，柔柔的，像风声，很好听，带着香味。
他不敢回头，捡起书包，跨上自行车，那女孩儿却站在眼前。
他望着她，带着父亲那张面无表情地世故脸，身上的草叶，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白衬衫上缺一只扣子，漏出掩藏的一块白玉。
载我一程吧。女孩儿一袭粉色长裙，长发大半披在身后，只两绺垂在胸前，长刘海，眼睛如湖泊般清澈，面色白皙，红润，一阵风吹来，女孩儿的长发随长裙轻轻摆起，她侧过脸，随手将长发顺在耳后，脸上潮红泛起，在落日映衬下，美如幻境，她缓步向他走来，暮色正好，两条长长的影交错在一起，梦不到的情节。
他们交往两年，直到他考上大学，她悄无声息地离开。她叫青樱，这是她留下的唯一讯息，他四处探寻她的下落，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好像她只是为了他而诞生，为了解他一时之痛，却让他惹了一生的病。
此生不会再爱任何人，所有的爱，不过骗局，这是两年苦病，痛定思痛后的结论。此时，他已然成熟，他想，他有足够的能力去克制内心的冲动，他并不反抗□□的情欲，然而精神上的情欲已然消泯，他不会再爱任何人了，至少，他自己这样觉得。
直到遇见她，一股强大的力量再次冲击了他的大脑，他休克了，非常短暂，却力道十足，青樱？！
她笑了笑，自我介绍道：王欢，教授助理，以后叫我王助理就可以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你不是青樱？
我说过了，我叫王欢，你这耍什么把戏，跟师姐来这一套可不礼貌。她浅笑弯弯，绝不会错！在梦里他已把这微笑翻阅了无数遍，这微笑里的味道，安慰了他一个个孤独的夜晚，如今再见这微笑，却成了触不可及的梦幻，她是青樱，又不是青樱，显然，她比起青樱来，更成熟，更迷人，就好像，突然消泯了十年，青樱已然成熟，绽放成绚烂的樱花。
她有帅气的男友，看得出来，他事业有成，偏又温柔贴心，这才是配得上她的男人呀。然而，他依旧单恋着她。不，也许他所留恋的只是青樱而已，她是青樱的影子，我不会爱上她，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有一天，王助理突然分手了，莫名其妙的理由，就像当初自己与青樱的恋爱，莫名其妙，真是形容爱情的最佳词汇。王助理分手在研究所里成为一时焦点，很多人把目光放在王智潮身上，说是他横刀夺爱，脚踏两只船。真是这样吗？他不知道。
沈炼苦笑一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会和你讲这些，见到你总有种亲切感，好像看到我自己一样，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吧。
你觉得青樱是人类吗？
周志明沉默了，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或许，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这答案只属于他一个人，青樱也好，红樱也罢，是人是妖当真这么重要？
或许，周志明顿了顿，抓起一支香烟叼在嘴上，甩了甩打火机，点燃，缓缓吸一口，悠悠吐出来，你爱她，这还不足够吗？
沈炼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外表冷峻的警官会讲这种柔情的话。
既然你相信我，周志明双手搭在扶手上，身体前倾，说道，如果你能坦诚布公，我会回答你这个问题，我知道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而我的答案一定会让你满意，怎么样？
沈炼垂下头沉默不语，手肘支在扶手上，双手交叉，拇指来回缠绕，他有自己的计较，现实中青樱的影子和记忆中青樱甜美的笑容在他脑海中盘旋，自从青樱离去，这个问题始终伴随着他，他自然不信怪力鬼神，可有些事，实在不是他所能理解，一成不改的容颜，烂漫天真的性格，偶尔夜半似真似幻的呜咽，那天他看到了青樱，就在窗外朦胧月色中，那不是幻觉，因为他并没有喝掺了LSD的水，她就在眼前真真切切，却又是那么仓促地匆匆一瞥，来不及让他从惊讶转为惊喜，来不及让他呼喊，来不及让他泛出泪水，一个转身，再也不见。
我知道的不多，沈炼突然开口道，我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至于谁是执棋者，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没有害过谁，所以，心安理得，他把垂下来的头发向后捋了捋，继续道：你凭什么说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周志明望着沈炼，袅袅青烟从指尖腾起，他微微撇了撇嘴，说道：我和你有过同样经历，你想的事情，我很久之前都想过，而且后来想明白了。
沈炼望着他，带一点惊讶，带一点疑惑，周志明不再开口说什么，靠在椅背上默默吞吐烟雾，窗外阳光射进来，青烟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人变幻不定的情绪。
好吧，沈炼双手搭在腿上，小拇指轻轻勾着裤子上的微褶，来之前教授告诉我可能有什么事发生，让我有所准备，我准备了一些装备，因为是探墓，以为会像《鬼吹灯》里写的那种大墓，到这儿之后才发现，这墓地很小，就是一片坟岗，探了一天也没发现什么，我才知道教授是另有所指。
这些天我一直保持着警觉，王智潮失踪是我第一个发现的，朱玉衡、刘涣失踪时，也是我先发现坟上两个晃动的人影，跑去联系村长的也是我，在这里的每件事我都有参与，但我只是局外人，如果哪件事做的不妥当，教授会指点我。
比如说，我要求和朱玉衡一起到村后去找寻王智潮，结果教授把我换成了刘涣，比如我去找村长帮忙，教授拒绝了村长发动村民寻人的建议，我当然知道这不好，但我能说什么？我没有发言的权利，何况对于事情本身我并不了解，我怕我会把事情搞得更糟，何况，教授显然在保护我，这让我很安心。
对于教授和王助理的事，我多少了解一点，当然有反感的成分，不过，她有她的抉择，她并不是被教授强行占有，她们是真心相爱，从这一点上说，我还是很羡慕他，不过，又为教授感到可怜，因为看到王助理，总让我想到青樱，当你爱得无法自拔，为她毁灭了一切的时候，她就突然，彻底的消失，给你的人生留下巨大而难以填补的空白，我总觉得我所经历的是他人的人生，真正我是什么？一片乱云？一颗流星？
青樱是人类吗？沈炼突然再次问道，她会害人吗？
周志明依旧靠在椅背上，望着眼前这为情所困的少年，他从他的眼睛中看到自己沧桑的面孔在一瞬间转回青涩，场景不断切换，樱花开了几转，转过冷落街角，转过锈迹斑斑的铁路线，微风摆荡的山岗，春日午后，他挽着妻子的手，慢慢向前走去，每一步，都是春暖花开。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狼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