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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奈若何 ...

  •   周半仙,人称周瞎子,是一个年近九十,疯疯癫癫的老头子。办案人员赶到周庄时,他正窝在村口大柳树下乘凉,乱蓬蓬的头发遮住半边满是污垢的脸,只见他双眼微闭,神色悠然,正倚在柳树根上唱歌,据他自己说,他的眼睛是因当年给人看风水,开天眼观阴阳,从此再不能见人间种种,而村里人都不相信,只说他一辈子不正经,趴墙头偷看村里张寡妇洗澡,亏了阴德,一双眼就被白花花的大屁股给晃瞎了。
      办案人员想上前搭话,可周半仙边哭边笑,已然沉醉歌中,办案人员只好站在一边听他唱完:
      奈若何,共郎长行画楼月。
      点灯深烛伊,步摇娉婷蛾眉侧。
      今夜洛城花正好,春风留恋难作别。
      从来心事莫违逆,相思曲,缘何写。
      花水偶相知,一分春色谁网罗。
      江烟迷蒙未眠客。
      风萧瑟,芦荻荡起四时歌。
      歌声郁郁刺心窝,字字皆由相思刻。
      常言红豆最相思。
      红豆如今釜中咽,玲珑骰子奈若何?
      玲珑骰子奈若何?!
      一曲唱罢,他竟趴在柳树根上呜呜哭了起来。办案人员忙走上前,弯腰问道:您是周半仙先生?瞎子止了哭声,缓缓抬起头来说道,我是个瞎子,不是半仙,更不是什么先生。办案人员被呛一句,苦笑一下后继续问道,您刚才唱的是什么?
      唱老辈子的故事,知道《奈若何》不?知道安红豆不?呵,你们这些小年轻啊,早把老辈儿们的事情忘光光咯,一天到晚钱钱钱,爱爱爱的,老辈儿死光了,你们自己哪里来的都不知道。
      办案人员们讪讪地笑了笑,说道,老辈儿的事老辈儿要讲给我们听嘛,要不然我们这些后辈从哪里知晓,说来也巧了,我们今天呀,正是特地来向您老讨教的。
      讨教,呵,讨教什么?我一个老瞎子可替你们捞不来钱。
      您误会了,我们是市局里的警员,最近有一桩案子牵扯到一个老故事,据说好多年前曾有一女子化身红狐狸,向仇家寻仇,这仇家似乎就是这周庄里的王家,我们多处询问,谁都说不清楚,有人向我们推荐了您,说您要是不知道,怕就没人知道了。
      周瞎子仔细打量了他们两眼,说道,这故事嘛,我确实略知一二,而且,我也算到这几日要沾点油水,我在这儿等你们几天了,这一把老骨头。。。
      办案人员不等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两百块塞在他手里说,劳烦您费嘴皮子。
      周瞎子把票子在日头底下晃了晃,心满意足地说,要不是我那侄子在你们局里当个屁官儿,绝不能把这事讲给你们听,怎么说也是我们村的秘密,家丑不可外扬啊。
      办案人员连忙感谢,就在瞎子身边坐下来,听瞎子讲起了红狐狸的故事。
      王三公子死后,其子被风水师后人蛊惑,自破风水,家族在朝中失势,受尽排挤,可瘦死骆驼比马大,王家在乡里仍旧是一方豪强。现在要说的就是王三公子之孙王元朗,这王元朗是个瘦猴,尖嘴猴腮,文文弱弱,家里课书也严,可总不见上进,眼看家族在朝中崛起无望,家里人也就由着他耍,富贵人家,天生的纨绔脾性,乡里人都说王元朗是风流才子,这半是吹捧,半是讥讽的话,被他误以为真,总以为被女人深深爱慕,于是乎,烟花巷里,章台柳下,十年一梦。
      这一日,王元朗赴宴归来,自街上打马而过,走着走着,竟走到了镇外小河边,只见一女子正低头浣衣,她衣着朴素,身姿曼妙,一头黑发瀑布般垂下来,挠得人心直痒痒,王维的“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讲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情景,王元朗不由心动了,下马作揖道:小可王元朗,初来此地,不识前路,还望姑娘指点。那女孩儿抬起头来,果然是倾城倾国的姿色,他暗忖生于此地这许多年,全被那取次花丛迷了眼,竟不知乡野之中,更有可人之人,当下淫心起。
      王元朗自恃才俊,以为这娘子定然已对他一见倾心,只待他巧语撩拨,于是接着问道:娘子可是庄里人?可否带小生前往歇脚。只见那女子白他一眼,拾起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王元朗一阵怅然,却心有不甘,悄悄尾随其后,认定了家门,骑上白马匆匆回家来了。
      他把今日之事说与下人,一个叫赖二的小厮说道,公子怎么连她都忘了,她父亲安福曾在府上做杂役,后年事见长,被府里辞去回家种田去了,这安福是个鳏夫,只有膝下一女,叫安红豆,小时候常跟她父亲到府里来,有一次还冲撞了少爷您,是您宽宏大量不跟他们计较,不想他们不知好歹,还敢冒犯少爷。
      听赖二这样讲,王元朗隐约记起当初偶然撞见的一个毛丫头,那时他大概七八岁,正在花园里背《史记》,其中一节,反复吟诵,还是背不妥,良久,闻听身后一女孩说道,孔子由是退,孔子由是进,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哈,书都背不齐,学人家做圣人。王元朗不禁气恼,回头看去,原来是立于门柱下的一个葛衣丫头,生得毛毛糙糙,王元朗把书合起来,背于身后,慢慢走过去,那丫头也不避讳,一副倔强模样。
      你笑我背不齐书,你就背得齐?
      我不求功名,背书何用?
      那我也不求功名了。
      男子汉,不害臊。那毛丫头说完,扭头跑出去了,王元朗欲追去时,阿嬷却跑来说,老爷要课书,他才垂着头跟阿嬷向书房去。
      忆及此事,王元朗心中大喜,着人报老爷夫人,只说公子已然长成,到了婚配之龄,恰于良家,寻得佳偶,望二老成全。王父听后,觉得王元朗放荡多时,对功名家事从不用心,既然他有心娶亲,或许可以让他就此收敛心性,这偌大家业也可安心托付与他。
      第二天,王家便请媒人到安家求亲。一队人浩浩荡荡来到安家,安老头正出门挑水,见这阵仗,只觉得莫名所以,媒婆笑呵呵地进了门,一见安老头就满脸堆笑,直道恭喜。安老头问道,喜从何来?媒婆说,王家大公子看上了你家红豆,特意前来求亲呢。说着,便招呼王元朗进了院子。俺老头惊奇不已,眼看着王家咄咄逼人的架势,一时也没了主意。王元朗左右瞧了瞧,不见安红豆身影,迟疑间,一女子的身影闪出屋门,正是那俏丽的安红豆。
      只见她端一木盆,出屋门两步,一抬手那盆水便向王元朗泼洒过来,王元朗躲闪不及,被淋得通透,仆从们见状,忙上前扶住踉踉跄跄的王元朗。媒婆当即指着安老头骂起来,安红豆一把拉过安老头,盯着媒婆讲,俺已许人家,亲事还是你说的,今天你又来说亲,这亲是说给谁?你家胖丫头不正巴巴盼男人呢吗,拿你家丫头嫁他吧。说完又看向王元朗,说道,你这淫棍,还敢上门来放肆,俺安家是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还是回你的王家大院吧,那里多快活。
      王元朗气急败坏地回到家中,把身边小厮臭骂一通,又怪媒人没提醒他安红豆已许了人家。待他心情稍稍平复,一小厮凑到耳边讲,安红豆定的这门亲是她青梅竹马的邻家,周武,若将这周武绑了,不怕安红豆不从。王元朗觉得如此行事未免太不正派,可安红豆的模样徘徊心头挥之不去,这等妙人,眠于他人塌上,如何使得?!他咬咬牙下定决心,不论如何得把安红豆吃下去。
      安红豆听说周武被绑,一时没了主意,王家派人下达了最后通牒,说三日之后再不成亲,便送周武到极乐世界,反正他也尝尽了甜头,再让他甜一点他便再不流连人间。安老头是个老实人,知道这王家财大势大,什么事都做得出,可又不好说什么,女儿的事,就让她自己做主吧,她要是实在不愿意,就是拼了老命也要守住女儿。安红豆接连两日精神恍惚,第三日晚更是哭了整整一宿,待王家迎亲队伍赶到安家,安红豆看了看安老头说,父亲,您不必牵挂,女儿要嫁,只是从此再不能照顾您老人家,说着,便要跪下。媒人正巧进来了,搀起安红豆,笑呵呵地扯了一通,命丫头给安红豆梳了妆,大红锦缎,龙凤盖头,接着,她就被一个胖乎乎的媒婆背进花轿里去了。
      行至滏河边,轿子里的安红豆突然拉开侧窗布帘,问道,周公子而今可好?边上那丫头一愣,摇了摇头,面有难色。安红豆冷冷一笑,果然是这样。原来昨夜里,安红豆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正行在一条开满野花的小路上,她有些好奇,向前走啊走啊,总没个尽头,当下就要折返,就在她回头一瞬,眼角余光似乎扫过一栋木制小楼,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踏上台阶进到小楼来了。
      楼上寂寂无人,安红豆四下看了看,屋内陈设精当,红香软玉,似是一女子闺房。她轻轻抚过珠帘,温润的碧玉留在指尖上凉凉的触感,让她感觉十分留恋,想到自己出身寒微,不禁又是一阵伤感,就在此时,从云母屏风后,闪出一妇人来,她衣着华贵,面容慈祥,笑吟吟地向安红豆走来,安红豆一惊,忙道歉道:小女无礼,擅闯贵地。那妇人搀起她来,说,你能来到此地,即是缘分,不如就留下来吧。安红豆错愕不已,解释道:我一落魄之人,敢望垂怜,何况,我亲人遭厄,无心他顾。
      那妇人挽起她的手,向内室走去,撩开珠帘,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此时她竟置身于一处地牢之中,昏黄的烛光中,一个满是血污的人,披散头发,生气全无。安红豆走上前去,撩起他蓬乱的头发,细看之下,不是周武,又是何人,安红豆见状,不由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起来。
      那妇人从背后扶住她颤抖的肩膀,把她扶回椅子上坐下,她问道,刚才所见,可是真?那妇人道,你若不信,明日我便找机会向王家下人问一下,你盯住他的眼,他便不能扯谎,如若得到确认,我老婆子可以想办法为你报仇,那时,你可愿留下来服侍我老太婆?安红豆忙跪下,说道,阿妈若替我报仇,我安红豆做牛做马,服侍您老一生。
      娶亲队伍在滏河边上慢慢前行,眼看就到了大桥,突然间狂风大作,平静的河水也卷起大浪,众人慌忙躲避,花轿翻落水中,就沉在一处旋涡里,浮沉几下便再没了踪影,众人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处置,只待风浪停息,才入水打捞,只寻得空荡荡的一架花轿,哪有半点人影,沿河打捞也不见踪影,主事者早遣人归报府里,王元朗听后,勃然大怒,只骂下人无用,随众人一起赶到河边,秋风萧瑟,河沿边除了凌乱的队伍便是发黄的芦苇草,王元朗呆望着滔滔河水,感到一阵恐惧。
      王元朗归家之后,便一病不起,多方寻访名医无效,终于在一个月后,一命呜呼。就在王元朗下葬当天,有人远远看到滏河边上有两只狐狸,一个赤红,一个雪白,正盯着下葬队伍,当众人被提醒都望向河岸时,那两条狐狸却转头下到河滩去了。
      自此以后,总有人在王坟附近听到这样的歌声:
      常言红豆最相思。
      红豆如今釜中咽,玲珑骰子奈若何?
      玲珑骰子奈若何?
      其声凄惨,乡里人说,这是安红豆的声音,在日夜思念着情郎,也吵着王元朗的魂,让他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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