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奈若何》神心御守

10、第十章 秘密

　　姑妈还住在以前的小院子里。枣子红了，沉甸甸地垂下来，周志明摘下一颗放进嘴里，甜滋滋的。日头已高高挂起，热辣辣的阳光漂浮在树梢，这时候，一只呆头呆脑的野鸽在枝头翘了翘尾巴，咕咕叫了两声，轻轻地滑翔到黛青色的屋脊上去了。
　　表弟媳刚喂姑妈吃过午饭，正收拾碗筷，见周志明来，客套几句，接过周志明拿来的一篮水果，就撩开门帘，出去了。
　　周志明在炕边坐下来。姑妈已如此苍老，满头银发像扎在荒凉戈壁上的一蓬枯草，只待风沙将其连根拔起，她闭着眼，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像放久了的干巴巴的柿子皮。她盖着一条薄棉被，微微水肿的手伸在外面。她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枯灯，那生命的火焰再腾跃不起，只是越来越小，变成豆，变成米粒，最后化成袅袅的一缕烟，倏忽而起，打个旋，淡到再看不清，再嗅不到，于是乎，尘归尘，土归土，天地间便再没了这个人的痕迹。
　　听家人讲，当年，姑父失踪之前，曾留给姑妈一大笔钱，后来，姑妈也确实没有为钱犯过难。只是她执意不肯离开这座她守了一辈子的局促小院，她把幸福和悲哀全部幽禁于此，这是她的冷宫，也是她的宿命。
　　小时候和表弟亲近，常来姑妈家里玩，突然有一天，姑父从外地回来，说要接姑妈和表弟进省城，周志明很难过，以为再也见不到疼他宠他的姑妈。谁知姑父回来第二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那些天，他常常看到姑妈在窗下偷偷抹眼泪。村里人都说，姑父是被王坟里的狐狸精拐走了。但周志明不相信，他跑去问姑妈，姑妈哭得更凶，之后，他又问过几次，而姑妈总避而不答。
　　一晃多年，他已步入中年，姑妈更是行将就木，人都活成了故事，变成被风磨碎的石头，这样也好吧，至少再无泪与君倾。
　　她醒了，眼皮抖动几下，这熟悉而陌生的世界已将她的意识抹去大半，弟媳说，她早已神志不清，认不得人了。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周志明时，周志明分明看到其中闪烁的光芒。周志明有些激动，握紧了姑妈的手。
　　姑妈笑了，笑得很浅，却流露出内心的真诚。周志明也笑了，他感觉到眼角摇摇欲坠的泪花。
　　志明？真好啊，临走之前还可以再看你们一眼。
　　周志明点了点头。
　　不要哭，我还有命再活几天，唉——再活几天又有什么意思，姑妈开始自言自语起来，活着也不开心，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反正躺在棺材里，也还是自己孤单一个，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姑父如果能回来陪陪您就好了，您一定很想他吧。
　　他？！他不会再回来了。姑妈盯着排满旧木头椽子的屋顶，仿佛陷入遥远的回忆，他不会再回来了，不会了。想起李太白那句，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周志明想，姑妈如今这般光景，那不知身在何处的姑父是否也在遥遥怜望？
　　姑妈，现在您能告诉我实情吗？姑父到底为什么走？
　　姑妈依旧盯着屋顶说，想走就走了，哪有为什么，志明，你不要再揪着这件事不放了，说到底，我从来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这件事，我守也守了一辈子，还是让它随我一起化了吧。只要一闭眼，就是功德圆满。
　　不，姑妈，这次并非我固执，而是这故事很可能牵扯到一桩案子，如果您能实情相告，或许可以解救三条人命。我知道您有苦衷，可您怎么忍心就这样置三条人命于不顾，救人一命才是大圆满呀。
　　唉——姑妈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窗外枣树在纸窗上投下斑驳的碎影，风牵着树影左右舞动，演绎着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吊扇嗡嗡响着，洒下点点清凉，姑妈似乎睡熟了，周志明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打算离开。
　　他去的那个地方叫Y城，姑妈突然开口说道。
　　不等周志明细问，她又说，希望你能救回那三条命。周志明看到一滴浑浊的眼泪从姑妈眼角爬出来，划过脸庞，滴在枕头上，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