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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八)七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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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七夕一夜的事终究没有被大肆宣扬出去,想来是叶充仪好面子,想方设法将事情压了下去,倒是倾冉身边的小玉自那晚回来后就一直魂不守舍。
“小玉,把绳索给我递过来。”院子里,倾冉满头大汗的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块刚刚打磨好的长形木板,向身后吩咐着。
递出去的手却半天也没摸索到东西,倾冉回头一看,小玉正抱着长绳愁苦满面的盯着地上发呆。她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想什么呢你?”然后自顾自的从她怀里把绳索拿过来一边忙活着自己的功夫一边问道,“你这几天怎么回事?老是这么魂不守舍的。”她看她还是不说话,停下手里的活计,脸上的笑容颇为俏皮,“你若是再这样的话,我可要把你也送到内侍省去咯?”
小玉一惊,手里的东西徒然散落在地上,惊恐的抬起头,一看倾冉戏谑的笑容气的哼声:“公主!”
“好啦,说说你这两日到底是怎么了?”倾冉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的坐到了小玉的身侧,看了眼小玉欲言又止的为难样,便问,“是我上次同叶充仪说的话吓着你了?”
小玉低下头去,迟疑的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又不是?”倾冉微皱着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认真的说道,“你有什么尽管说无妨,我可不希望身边唯一能好好说上话的人今后见着我都避而不及。”
一听这话,小玉不禁鼻子一酸,红了眼眶,沉思了片刻,才缓缓道来:“小玉倒不是被公主吓着,叶充仪欺人太甚,早就应该教训教训她。只是小玉在公主身边这么久原以为很了解公主,现在看来却是对您一无所知,虽然公主从幽山一回来小玉就开始侍奉您,至今不过三年而已,中间也算是同公主一起经历了些大风大浪,细细想来公主待小玉一直很好,您不同其他的主子,自小一个人住惯了,生活起居大都自己来,小玉在你这儿倒像是成了个享福的人,有时还给您闯祸。有时候小玉猜想,您定是在青璃大师那儿吃了不少苦头,才成了现在淡漠疏离的性格,但转念一想,您贵为公主,青璃大师怎么可能让您吃苦头呢,又觉得自己想得荒唐。”她幽幽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双臂上,“这样日子久了,想想觉得自己真是没用,您受欺负的时候,我不能为您出气,您心里想什么,我又全然猜不透。”
倾冉沉默着听她带着哭腔说完这一大段,脸上平静无波,不起一丝波澜,良久,她摩挲着着右手虎口的老茧,轻轻道:“我五岁就被父王送进了山里,在幽山待了十三年,一个公主该有的样子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回来后遇上这一连串的事情也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无所谓日子快活与否。”她侧过脸来笑了笑,梨涡上却挂着满满的无奈,“你呀,小丫头片子,成天想那么多做什么,过好眼下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公主——”她的笑容却瞬间让小玉湿了眼眶。
倾冉轻轻的拍了拍小玉的头,以示安慰:“既来之,则安之,你以前总是劝我去争宠,却不明白一个人太过夺目,就会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我不希望大王常来这,也懒得与其他妃嫔周旋,只想过自己的清净日子,这不挺好?”
小玉抽泣着抹了抹眼泪:“可您是这样想的,不代表其他人就愿意轻易放过您呀?”
倾冉眨眨眼笑道:“你也看到了,你家主子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小玉怔了怔,又擦擦眼睛的泪痕,细想着她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才讷讷的点了点头。
看这小丫头终于不哭了,倾冉长吁出一口气:“好了,你这哭也哭完了,该帮我干活了吧?”她坐回原地,拿着绳索和木板比划了半天,“这绳索怕是不够结实,你去寻些兽皮来。”
“公主,你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啊?”小玉看她忙活了大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一大早便用凿子等器具在这木板上敲打了半天,忙来忙去连午膳都没用,还好殿里的其他人已经对这古怪的主子见怪不怪了。
“秋千啊!”倾冉头也不抬的答道,“我看这老槐树枝干正好,悬两根绳索上去正好可以挂个秋千,以后也好解解闷。”
小玉抚着额,一脸无奈,自己动手做秋千!这还果真是她主子会做出的事!“您要是想要个秋千,让人去内侍省通报声请工匠来做个就好,何必自己亲自动手呢?”
倾冉连连挥手:“那怎么行!我这前几日刚掀起一阵波澜,万一她们又要来找我茬怎么办?这段时间还是少出去晃悠,安生点待在我们自己的地方避避风头。”
这不刚刚还义薄云天的说不怕她们吗,怎么现在连出去都不敢了?小玉抽着嘴角,干笑了两声:“好吧,我去屋里找找有没有兽皮。”
如此相安无事的过了秋日,期间戎国边境却出了些小小的波折,北边的羌国多年来一直不时在两国边境滋事,一个月前羌国又举兵来犯,偷袭了边境蒲城三十多户人家,百姓死伤数百人。依戎越的脾性怎可能忍得下这口气,当下派遣了驻扎在北境的冯定焕,也就是冯昭媛的长兄,作为主将,率兵八千去挫羌国的锐气。十多天前蒲城传来捷报,说是一举打败羌国大军,不仅如此,还占了羌国边境蔚、冀二城,本是件皆大欢喜的事情,五日前冯定焕身边的校尉率着一行十余人却突然回了都城,抬着一口楠木棺材,里面躺的正是主将冯定焕。原来,刚刚攻打羌国的时候,冯定焕大军就受到了羌国的一次夜袭,当时受了箭伤,为了不影响军心,冯定焕未告诉任何人,扛着伤依旧上阵作战,谁知这一拖再拖,加上连日来的征战,最后竟一病不起,回天无术。副将听了冯定焕的遗嘱,说是值此非常时期,定不能让羌国知道我军没了主将,选择了秘不发丧,等一切战况成了定局,才着人将他的尸身送回了都城。
冯老将军和冯昭媛知道此事后,痛心不已,戎越也是深感惋惜,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冯老将军在沙场上过了半辈子,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何况自己的儿子是战死在沙场,虽死犹荣,在家伤感了些时日倒也没有就此郁郁消沉下去。只是那冯昭媛毕竟是个女儿家,自小疼她爱她的长兄说没就没了,一时接受不来,终日在瑶光殿里以泪洗面,这几日戎越一得空了便往瑶光殿里跑好生安慰她,却也收效甚微。
“大王,您不去冯昭媛那里了么?”侍从吴里安小心翼翼的问了句戎越。
下了朝,戎越本是像前几日一样径直往瑶光殿里去,走到了长廊这儿,又犹豫了下来。他背着手在原地徘徊了两圈,神色有些烦躁:“孤王这都在她那儿待了四五日了,天天好言安慰着,她还是终日哭哭啼啼,这会儿再过去,还不是同前几日一样?”
“冯昭媛失了长兄,悲痛欲绝,难免需要些时日缓过来,大王此刻能在她身边,老奴想冯昭媛心里也必是感恩戴德的。”
“若不是体恤她冯氏一家为我戎国江山出了不少力,孤王也不会有这耐心天天听她啼哭不止。”戎越不耐的哼了一声,思忖了会儿,“罢了,孤王先去倾颜殿坐会儿,你就在这候着吧。”
吴里安还没晃过神来,戎越便已大步朝倾颜殿的方向去了。在戎越身边伺候了二十多年的老奴细眯着眼望着戎越挺拔宽厚的身影,微微皱眉,看来冯昭媛这得意风头快要过去了。
戎国地处偏北,刚过了寒露,就已明显感觉到了寒意,又加上今日刮的萧萧瑟瑟的秋风,让人恍然还以为是冬日来了。戎越刚一进殿,映入眼帘的就是满院的枯黄落叶,还有那相当惹人注目的新多出来的秋千,飘飘荡荡的挂在树上,很是寂寥。
戎越愕然,这偌大的院子都没个人打扫么?他径直向屋里走去才看见个厅内打盹的小厮,眉头愈发紧蹙,不动声色的继续往里走,一直到了里屋才看见倾冉闲适的站在案几前,专心的临摹着什么,身边只剩一个侍女在一旁磨墨伺候。
小玉看到戎越进来,一脸震惊,刚欲脱口而出却被戎越示意不要出声,小心翼翼的退到了一旁。
他悄步从另一边走近,想看看倾冉这么专心致志,竟连他人的脚步声都没听到,到底是在描摹什么。刚一走近看了全貌就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倾冉被这笑声一惊,笔下一抖又往外划了一笔,震怒的一拍桌子,甩过脸来骂道:“有什么好笑的!”恼怒的小脸正对上戎越止不住的肆意笑容,呆呆的愣在原地。
戎越趁她这一愣神,一把从桌上抽过她的那幅画作,笑着揶揄:“你这画的都是什么啊?人家原作明明是意境潇洒的晚山枫红图,你画的这枫树哪像是枫树,倒像是——倒像是个柿子树还差不多!”
倾冉沉着脸看他对着她的画作指指点点,手里死死握着笔站在原地,听着他的取笑不由满脸通红,看他好不容易背过身去,也没多想,一个箭步上前便要从他身后把画纸抢回来。
戎越反应机敏,哪会让她得逞,稍稍一侧身让她扑了个空,然后转过身得意洋洋的晃了晃手里的画纸:“怎么?想抢回去?”
倾冉这才惊觉自己言行失当,一贯冷淡的面上露出几丝懊恼,但抬眼见戎越戏谑的笑容,心中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罢了,事已至此管不得那么多了,万不能把这丢人的东西落到他手里!既打定了主意,倾冉就没再多想,霍然出手绕到他跟前,握着画笔的手钳住他左臂,另一只手便去捞他右手中的薄纸。
戎越没料到她会真出手,从前他险些杀了她的时候,她都不曾在他面前气恼半分,如今为了这一画作居然敢和他大打出手,真是越发有意思了。他微微向后倾身,被钳住的手一个反肘,扣住她的脖子就将她反转圈进了怀中,而右手闲适的背到了身后。
倾冉被他紧紧圈住,动弹不得,情急之中便张口冲着他的小臂狠狠咬了下去。戎越痛呼出声,手上的力道松了下来,倾冉见机攀住他的肩就向身后去抢画纸,不过戎越手上抓的牢固,两人一撕扯,画纸便撕成了两半。
倾冉怔怔的盯着手里的半张画纸看了会儿,未干的墨迹都已糊成了一团,还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她心中暗想,这才露出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容。
“你平日里都是同青璃大师学着如何咬人的?”旁边戎越嘶着牙捂着小臂上的牙印,皱着眉头飘来这么一句,声音都有些走了形。
既然动手就已做好了他盛怒的准备,倾冉悠然放下画纸,跪了下来:“臣妾冒犯大王,罪该万死。”语气里听着却没有丝毫歉意。
戎越居高临下的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好笑,她这样子大有几分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气概,搞得倒像是他不对了,他笑着摇摇头:“起来吧,敢和孤王动手的女子,你还是第一个。”
倾冉撇了撇嘴,没有说话,默默的站起身,跟着他缓步至外厅。
“不过你以为撕了画作就没事了,孤王可都是记在脑子里了。”戎越走在前头,继续揶揄她刚刚的那幅画,忽然站住了脚,回头问道,“你说你堂堂一个公主,怎么画艺如此,如此——”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她泛红的脸颊,欣然的大笑起来。
倾冉微微抬眼瞪了他一记,语气里难得的不再只是顺从,而多半是恼意:“臣妾技拙让大王见笑了。”
厅里打盹的小厮这会儿终于醒来,一睁眼便看见戎王和自己的主子说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揉揉眼发现竟是真的,立马连爬带滚的跪倒戎越跟前:“奴才不知大王驾到,罪该万死。”
戎越看见这颤颤巍巍的小厮瞬间变了脸色,神色冷得吓人:“身为奴才,连主子都不会伺候,留着还有何用?来人,把这奴才拖出去,杖毙!”
小厮痛哭流涕:“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娘娘,娘娘奴才求您救救奴才啊!”
倾冉看他这副冷峻神色,张了张嘴,想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外面迅速进来两个宫人将小厮拖了出去,戎越眸中的怒色才渐渐平息。倾冉面无表情的给他沏了杯茶递过去。
戎越接过杯盏,微掀茶盖,吹了吹:“孤王以为你会替他们求个情?”
倾冉愣了下,想了想,声音平平的道:“他确实当罚。”戎越说要杖毙的时候她是犹豫了下,但转念一想,这受罚的小厮确实是她宫里最没规矩的一个,用他来杀鸡儆猴也好,何况既是戎越的意思,她又何必费那功夫忤逆他呢?
“你就不怕今后宫里其他人说你心狠,连自己宫里的奴才都不庇护?”他喝了一口茶,幽幽问道。
倾冉没忍住掩袖轻咳了起来,抽着眼角又兀自瞪了身边这悠然自得的人,我心狠?这人明明是你要杀的跟她有什么关系?现在倒好,这一句话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全赖我头上来了!她咬了咬牙,愤愤的道:“那就随他们说吧。”
听出她这话里的埋怨,似笑非笑的转过头看她快绷不住的冷脸,也不打算真把她给惹怒了,转了话题便问道:“院子里什么时候多了个秋千?”
“啊?”他这话题一下叉的太远,倾冉反应了会儿才淡淡答道,“哦,是臣妾两个月前闲着无事做的。”
“你自己做的?”戎越讶异的看着她。
倾冉平静的点点头,仿佛只是件小事罢了。
戎越转了转深色的眸子,眼底的光芒渐盛,这个所谓的公主真是越来越让他意外了,原本他以为她父王将她送至幽山,该有的王族规矩涵养应该一点也不会含糊,谁知道如今看来画艺、女工怕是连有的宫女都不如,倒是对木匠、剑艺这些男儿学的东西精通的很,细细想来恐怕连先前让他惊讶的飘逸舞姿也是沾了这一身好功夫的光吧。戎越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过几日孤王要去西郊秋猎,你与孤王一同前去吧。”
“臣妾——”
戎越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一股脑的絮絮道来:“行头什么的这两日会有人给你送过来,另外,你要是怕坐骑不合,这几日也可以先去马场选匹中意的马练练身手。”他看了眼院外,“时辰不早了,孤王也该去看看冯昭媛了。”说罢便背着手闲步出了倾颜殿。
倾冉反应不及,久久才想起来冲着他走远的身影行了个礼:“臣妾恭送大王。”
小玉终于忍不住躲在她身后咯咯的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倾冉气恼的瞥了她一眼。
“公主,您是不是也发现了?”小玉掩着嘴巴悄声笑着。
倾冉失落的坐回到了座位上,蔫蔫的问:“发现什么?”
小玉跟上去,轻轻给她垂着肩膀:“每次大王来呀,您那股子机灵劲儿好像就都不见了。”
她泄气的撑着下巴:“我也发现了,好像每次都着了他的道。”她所想的却和小玉的乐见其成不同,这样下去,指不定哪天就会在他面前说漏了嘴,提起以前那些事,不,她得想个对策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