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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七夕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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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前夕,黎国的使臣前来进贡,王后一早便向戎越请示了让使臣走之前可以去见见倾冉。而此次来的使臣正是当初劝嫁公主的御史吴克。
本是带着如何也推托不掉的心情去云阅亭会面的倾冉,到了一看是老熟人,沉闷的心情顿时就轻松了不少。她摒退了左右,笑容淡淡的寒暄着:“许久不见,吴大人近来一切可好?”
“有劳娘娘记挂,下官一切安好。”吴克诺诺答道,却不敢直视倾冉的眼睛。
倾冉不以为意,她知道,黎国上下都欠了她,来了谁也没那个勇气直视她,这是倾冉的心结,也是黎国心底的一根刺。不过越是这样,她倒是越要在他们面前笑得更加灿烂:“怎么,范太傅没有让你去做什么为难的差事?”
“没,没。”吴克尴尬的笑了两声,“范太傅年事已高,半年前已告老还乡了,如今邗城里已经恢复一新,大王实行了新制,励精图治,启用新臣,重视兵马,朝野上下一心,都以卧薪尝胆之势强大我国。也就下官没什么用,无所事事,才揽了这来进贡的差事。”
“哦,是么?”吴克后面说的激动,倾冉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吴克一听语气立马弱了下去,他一直摸不透这公主的心思,看这情形应是不喜他多说黎国的事情吧。似是想起什么的,他又开口道:“对了,这次大王特地让臣给您带了好些您爱吃的糕点蜜饯,还有丝绸首饰,说是怕您在戎国吃的不习惯,住的不好。微臣已经着人送到您宫里去了。还有这个,”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锦囊递给倾冉,“也是大王让微臣亲手交给您的。”
可是倾冉没有伸手接过来,拂了拂袖子站起身来望着亭外大片大片的桃树,语气已经淡漠的很:“不用了,东西你拿回去吧,我在这戎宫里很好。”
“可是——”吴克抬头看了眼她纤瘦的背影,先前他都打听过了,知道倾冉在这宫里并不得宠,当然也不快活。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将锦囊放在了桌上,起身像倾冉行了个大礼,“微臣知道公主为了黎国受了莫大的委屈,心里不痛快,说到底都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没用,黎国上下今生都愧对公主,哪怕如此,微臣也希望公主多多保重,大王虽在戎国安插了些眼线,可在这后宫里却鞭长莫及,一切还要靠公主您自己啊。”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一阵凉风吹过,她微微扬起下巴,听着簌簌作响的树叶声,良久,轻轻笑了两声:“吴大人,您在黎原手下当了一年多的御史了,怎么还是如此天真?”
吴克蓦地抬头望着她的侧影,满脸震惊,一是惊讶她竟然直呼大王的名字,二是不明她这话中道理。
倾冉远远看着院子门口守着的宫人们,慢慢说道:“你以为当真是其他大臣们都忙的不可开交,就你无所事事才揽了这差事?我虽人在戎国,却不用想也心知肚明,其他臣子们是不敢来,不敢来见我这个提醒着他们兵败之耻的公主,也就大人你还云里雾里不多思虑。不过你们觉得对我不住也是应当,但来戎国终究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从未怨过什么。想必你也早就知道,我在这里并不得宠,但退一步讲,我若真是得宠了,你当真觉得你的大王,你的同僚们还会让我在这后宫里安安静静的当一个夫人么?彼时我还不得沦为黎原手中的一颗棋子?你们的大王啊,虽非明君,却深谙治国之理,用人之道,这些情形怕早是想好了。”她顿了顿,转过身来定定望着一脸吃惊的吴克,梨涡笑容更甚,“吴大人,一年前你就在范太傅那儿吃了个哑巴亏,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怎么就一点长进都没有?”
吴克看着倾冉一贯冷淡的眉眼此刻却是笑意直达眼角,只是这笑像把刀似的割得他生疼,半晌,他讷讷回答:“微臣是愚钝,可——可大王却是真的关心您啊!”
她皱了皱眉,拂袖冷笑:“关心我?呵,他何止是关心我?”目光落在桌上的精致锦囊上,她轻轻拎起一角,一条深棕色的旧式剑穗倏地滑出掉在桌上,倾冉脸上的笑容瞬时僵住。
吴克冷汗涔涔的等着她的后半句,却听她顿了会儿,最后语声淡淡的说了一句:“东西我收下了,大人请回吧。”
“啊?”吴克心生诧异,怎的突然就肯收下了?他偷偷瞥了眼倾冉有些发白的脸色,纵使再愚钝,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没有多问便匆匆退下了。
回了倾颜殿后,倾冉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发呆,想着沉沉往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再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一睁眼,戎越深刻的五官就映入眼帘,着实把她吓了一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猛然发觉不是做梦,连忙起身告罪:“臣妾不知大王驾到,请大王恕罪。”
匆忙之中,一直握在手里的剑穗掉在了地上,戎越眼疾手快的捡起它,仔细瞧了瞧:“孤王看你睡着时一直紧握着这剑穗,倒是觉得它甚是精致,不如就赠与孤王吧?”
倾冉心中一颤:“这剑穗已经旧了,大王若是喜欢,臣妾明日做一个新的赠与大王。”
“不用。”戎越爽快的笑笑,“孤王就是喜欢这一件。”
“这……”她低着头,咬了咬嘴唇,艰难的吐出几个字,“请大王恕罪,这剑穗是师父赠与,对臣妾意义非凡,不能赠与大王。”
“哦?”戎越就势躺在了刚刚倾冉睡着的摇椅上,转着剑穗,言语间的玩味神色倍增,“你不是说你未曾同青璃大师学剑么?那为何他要赠剑穗给你?要知道你这可是欺君。”
倾冉心中一紧,抿了抿嘴唇,淡淡答道:“臣妾未曾说过不会用剑,只是学艺不精,怕大王笑话。”
戎越微微侧目,眼角的笑意更深了,几个月不见她倒是都敢与他狡辩了:“是么?那估计是孤王记错了吧。好了,起来吧。”他把剑穗递给她,然后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半闭着眼缓缓道,“听说你前些日子酿了些杨梅酒,这几日应该也差不多了,去拿些来让孤王尝尝。”
倾冉一僵,眼角不自觉的跳了跳,这么说那些宫里的传闻他都知道了?她偷偷看了眼戎越怡然自得的样子,勉强的应了一声便回屋取酒了。
一回屋里,倾冉立马遣来小玉问:“大王来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了。”
“什么!”倾冉惊呼,马上又压下声音责备道,“那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小玉怯怯的缩了缩脖子:“大王不让我们说,一来就让我们全都退下去了。”
倾冉揉了揉眉心,此时此刻她实在摸不清戎越的想法,怎么今日无缘无故的来她这里了?而且既然知道杨梅酒的事情,他当初也没有怪罪下来,更何况他听到的版本还指不定有多难堪呢,难道现在才来兴师问罪?倾冉沉思片刻,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然后强打了精神端着酒具出去了。
当初倾冉用的是宫里的陈年老酒,一打浓郁香醇的老酒芬芳伴着淡淡的杨梅果香味飘来,戎越凑近嗅了嗅,满意的点点头:“不错不错,对了,黎国是不是给你带了些糕点特产来,正好拿出来就着这酒喝,快去快去。”
倾冉抽了抽嘴角,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怎么这点小事他都知道?而且瞧他现在这副样子,哪像是一国之君,倒像是来她这骗吃骗喝的无赖之辈。百般无奈的又折回去取些糕点,再出来戎越已经让人在院子里搭了张小桌椅,俨然一副要在这院子里用晚膳的意思。
倾冉怔愣住,默默的看奴才们收拾妥当又退了下去,再恍然,她面前的杯子已经倒满酒水,戎越兴致盎然的向她举杯:“来,陪孤王喝两杯。”
“臣妾——”
“怎么?你不要告诉孤王你不会饮酒?”戎越挑了挑眉毛打断她的话,唇角上扬的角度似是说笑,又似是威胁,“酿酒之人怎不会饮酒,难道今日真要孤王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倾冉微微蹙了眉,犹豫着伸出芊芊玉指端起酒杯,低低回复道:“臣妾遵命。”接着仰脖一饮而尽。
戎越笑了笑,深邃的双眸更亮了,兀自又替她斟满,侧身蜷着腿望着她渐渐泛红的脸颊,自己的酒杯里却只是浅浅抿了一口,慢悠悠的问道:“上午去见过黎国的使臣了?”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端坐在矮几上姿势仍然十分拘谨。
“来,坐到这边来。”戎越往后挪了挪,拍拍身前腾出的一小块空地。
倾冉抬眼瞅了瞅他让出的那小块空地,饶是再大的躺椅,坐两个人也是空间狭小,她犹豫了下,但瞥见戎越那不容违抗的目光,还是坐了过去。
戎越一只手支着脑袋,一只手把玩着她落在后背的一缕长发:“听说你王兄即位一年多了,却仍未娶过一位夫人?”
倾冉神色一滞,应了一声,借着俯身为他斟酒的空隙稍稍朝前挪了挪。
戎越接过酒杯,目光却一直定在她的脸上:“那你可知为何?”
“臣妾不甚了解。”她沉着眉眼,毫无波澜的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哦?”他晃着杯里的酒,淡淡的嗓音让人恍若真的只是在拉家常,“看大婚那一日的情形,孤王以为你们兄妹情深呢?”
倾冉倒是时刻神思清明:“臣妾从小在幽山长大,对黎宫里的人多少有些淡漠,然而父王一生只得臣妾和王兄一儿一女,纵使没多少情谊,但血脉相连,远嫁之时,王兄自然少不得多叮嘱几句。”
“原来如此。”戎越做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哎,那不如孤王来给他做个媒吧?自古男儿齐家治国平天下,堂堂一国之君,不娶亲怎么行呢?可惜啊,孤王没有待字闺中的妹妹。”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冯昭媛好像倒是有个妹妹,去年刚刚及笄,出落得也水灵,冯将军又是我朝元老,把他女儿指给黎王当个美人什么的也不算过分,你说呢?”
他明显感觉到她的身体一僵,杯中的酒也微微一抖溢出了些,浓黑的瞳仁在宛如蝉翼的睫毛下覆上了一层阴影,她失神的将酒杯递到唇边,说的声音有些缥缈:“大王做主就是。”饮完又自顾自的倒了一杯。
戎越望着她这不自觉的一连串动作,目中的光芒几经变幻,忽然扑哧朗声大笑起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夫人放心,你若不许,孤王绝不会擅自做主的。”
倾冉愕然,微微动了动想挣开,却被戎越紧紧困在一臂之间,无法只能乖乖背靠着他的胸膛枕在他的臂膀上,闷声说道:“臣妾没有不同意——”
“嘘——”戎越轻轻覆住他的唇,懒懒的打了个呵欠,气息吐在她耳畔,“这酒后劲还挺大,让孤王眯一会儿。”抬手将倾冉翻了个身,往怀里靠了靠,不一会儿就听见了浅浅的呼吸声。
倾冉被紧紧圈在戎越的肩颈里,僵直着胳膊动弹不得,也不知他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起先她还是神志清明的很,后来估摸着嗅着这肆意的酒香,酒意也上来了,眼前也渐渐模糊起来。一阵凉风起,睡眼朦胧的倾冉缩了缩脑袋,不自觉的往戎越怀里钻了钻,伴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也慢慢入眠。夜色渐渐暗了下来,天边缓缓孕出一轮圆月,朦胧的月光映着树下一对相偎而眠的人。
第二日倾冉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房里的床榻上,戎越早已不知去向,她越过重重帷帐,怔怔的望着屏风上的荷塘月色清风图,一时间有些恍然昨晚到底是场梦还是真实?
“公主,您醒啦?”发怔之间,小玉闻声已经轻快的进来,言笑晏晏的递上一杯醒酒茶。
倾冉接过杯盏,吹了吹水上的浮沫,淡淡问了句:“昨晚你扶我进屋的?”
“哪里是我!”小玉欢喜的笑着,“是大王将您抱回屋里的,谁都不让动呢!”
“什么!”倾冉惊得一哆嗦,险些打翻了手里的杯子,原来真的不是做梦!“他不是也睡着了吗?”
小玉掩面咯咯笑了两声:“大王的酒量怎么可能这么差,您睡着了没多久,大王怕你受风就把您抱回屋里了。”
倾冉气泄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这是着了他的道啊,她气恼的揉着眉心,挥挥手将小玉赶了出去,长叹一声喃喃埋进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