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宴千秋》苏北啊

4、第四章 经过一连五

　　经过一连五六日的车程大队便回到了戎国，戎宫内的王后早就收到了传信，已将迎娶大典事宜打点妥当，算好了时辰，戎王与公主抵达之后行过祭祀之礼刚好傍晚时辰，宴请群臣，一是为贺戎王新娶公主之喜，二是为庆这次出兵满载而归。
　　垂拱殿中以黑色与红色为主，布置的喜庆却又不失威严，透着一股肃杀，与黎宫内安然的氛围截然不同，王后与倾冉一右一左的分坐在戎王两侧，戎后凤仪是强国宣国公主，与戎越又是结发妻子，执掌后宫数年，贤良淑德，处事又素来周全，朝堂上下对这位王后都是褒赞有加。此次倾冉所封的是嫔位昭容，虽说戎王还没有立过妃位，因此倾冉之上的便是王后，但后宫中与她同等级的妃嫔却有四五人，且都是官宦之女出身，还未有过公主只是被立为嫔，想必戎越这样的安排是故意让黎国难堪吧。
　　倾冉对于这些倒是不以为意，只不过连日来的思虑与舟车劳顿实在让她疲惫的很，此刻还要穿着数十斤重的繁冗嫁衣端坐在殿堂之上，看着满堂的丝竹歌舞，直让她昏昏欲睡。堂下的臣子多数为武将，少了许多文人的拘谨与规矩，他们频频举杯，谈笑甚欢，甚至有些已经说得出格了。
　　左侧的季将军显然多喝了几杯，和一旁的王将军说笑道：“我就说这个黎国不堪一击，看，如今不是乖乖的送上钱粮土地给我们，还有一个公主……”
　　嬉笑的声音不大不小淹没在丝竹声乐里，却被王后都看在眼里。凤仪瞥了眼另一侧的倾冉，也看出她甚是疲惫，便向戎王进言道：“大王，公主一路车马颠簸，千金之身，甚是劳累，如今也酒过三巡，不如让公主先行回去好好休息吧。”
　　“哦？”戎越拿着酒杯看了倾冉一眼，确实满脸倦容，毫无精神。
　　这一声倒是让倾冉迅速清醒过来，立马正襟危坐侧过身向戎王王后行了个礼：“臣妾失礼，请大王降罪。”
　　戎越伸手将她扶了起来，笑道：“是孤王考虑不周，刚到宫内便举行成婚大典，太急躁了些。王后说的对，这几日你必定是疲惫的很，先行回去休息也无妨。”
　　倾冉一听，暗暗的舒出一口气，平静无澜的脸上终于有一丝丝笑颜，刚要给两人行礼准备退下，戎越又道：“只是孤王这边好说，下面的群臣百官怕是没那么容易答应呀。”
　　倾冉一怔，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她望着戎越嘴角暗藏的狡黠笑容，对这个自己所谓的夫君又是毫无了解，突然想起先前小玉同她说的关于戎王暴戾喜怒无常的种种传闻，似乎开始有些相信了。倾冉只是愣了一下，继而柔柔一笑：“臣妾全凭大王做主。”
　　戎越摩挲着下巴，慢慢说道：“孤王一直耳闻公主从小师从黎国最好的舞姬，想必舞姿定是曼妙不凡，今日如此良辰吉日，不如舞一曲让孤王的朝臣们开开眼？”
　　凤仪一听，心知戎越这是要故意为难倾冉，柔声劝道：“大王，公主已是劳累，如何能再……”
　　“臣妾遵命。”王后的话还没有说完，这边倾冉已经淡淡的站起身行了个礼，“请大王容许臣妾先去换身衣服，稍稍就来。”
　　偏殿里小玉一边帮倾冉更衣一边嘀咕：“这戎王分明是刁难公主嘛，那些武将算什么东西，也配看公主的舞姿！这要是在黎国——”
　　“小玉！”倾冉瞪了一眼这个叨叨没完的小侍女，呵斥道，“说话要注意分寸。”看她发红的眼眶，罢了又柔下声音安慰道：“你要记住，从此我们是在戎国了，凡事都要谨言慎行。还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不是一直跟我说戎王残暴吗？跳个舞又算什么，只要他高兴就好。”
　　一想到那些传闻，小玉就不由自主的打了个颤栗，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是奴婢多嘴了，奴婢以后一定少说话多做事！”
　　倾冉看着这个天真的小丫头，笑了笑：“好了，我们出去吧。”
　　换了一身月白舞衣的倾冉褪去了浓妆与重饰，出现在这喜气洋洋的殿堂之中更显格外的清新脱俗，她一进来大多数朝臣都呆住了，连阅遍美人无数的戎王都为之一振。
　　她走到正中央弯了弯身：“臣妾献舞一曲愿我戎国福祚绵长，大王享千秋盛世。”说罢一展长袖折腰旋转了起来，笙箫之乐随着她的舞姿慢慢延展开来，随着渐渐明快的乐声，倾冉愈来愈快的舞动着身姿，时而展袖时而掩面，含笑流盼，婀娜多姿。原本有些妖艳的舞蹈在她清冽的气质下却是如同芙蕖般不妖不冶，芳姿绰人。众人都目不转睛的看着，不忍错放一眼，直到一曲终了都没有回过神来，倒是戎越最先拍掌叫好，灼热的目光定在她身上许久都不曾离开：“倾冉公主之名，举世无双，果然名不虚传。”接着众人反应过来，连连拍手称赞，举杯齐贺戎王娶得公主之福。
　　戎越饮完酒，看她还站在殿堂中央，也没有上前邀赏的打算，拂了拂手：“爱妃也累了，先行回宫休息吧。”
　　“谢大王。”倾冉终于松了口气，弓着身子退了下去。
　　回到自己的新住处，倾颜殿，上下打点完几个伺候的人已是戌时，这一番折腾下来倾冉已经是睡意全无，遣了其他人下去，只留了个年长的惠嬷嬷给她说说这宫中的形势与规矩。
　　惠嬷嬷是王后安排过来的人，在宫中已经待了二十年有余，处事沉稳，且历经两朝，在宫中有些辈分，王后将这么个人送过来服侍自己，倾冉倒是有些意外。一边暗自打量着她，一边听她慢慢道来宫中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大王后宫嫔妃众多，在娘娘进宫前，数瑶光殿的冯昭媛最受宠，冯昭媛是朝中一品大将冯将军之女，娘家实力雄厚，难免在其他妃嫔面前有些骄纵，另外玉芙殿的韩修媛和承香居的孙婕妤也一直颇为得宠，两位娘娘虽然没有什么娘家靠山，但她两是一同入宫，交情同他人都要深厚些，咱们大王从来不会专宠一位嫔妃，因此其他受宠的才人，美人，婕妤更是数不胜数，不过至今大王还没有立过一位妃子，除了王后，宫中辈分最高的当属景福殿的舒昭仪了，舒昭仪三年前为大王诞下一位公主，只是产后一直体弱，所以向来深居简出。其他几位妃嫔中为大王诞下子嗣的只有云桂苑的程淑仪，所生的是一位公主，刚满两岁，而大王出征前，嘉燕轩的叶美人刚刚生了一位公子，估摸着过段时日就要晋封叶美人了。”
　　惠嬷嬷顿了顿，想再说些什么的，但看她不甚上心的样子也就不再多说了：“其他的事情，娘娘在宫里时间长了自然慢慢就懂了，只是老奴劝娘娘一句，大王向来脾性暴烈，最恶有人忤逆他，哪怕是最受宠的冯昭媛在大王面前也从来不会说个不字，所以娘娘凡事切记多隐忍。一入宫门深似海，尤其这戎宫里的是非不似娘娘从前的日子，一切要多加小心。”
　　最后这两句意味深长的话倒是让倾冉铭记于心，她站起身给惠嬷嬷做了个揖：“多谢嬷嬷教诲，倾冉谨记于心。”
　　“娘娘快请起，老奴愧不敢当！”
　　正说着，外面有人来报：“启禀娘娘，大王等会儿来倾颜殿，请娘娘稍作准备。”
　　“现在？”倾冉看看外面的天色，这会儿都快是亥时了吧，她还以为今晚他该是留宿在王后那里了。
　　惠嬷嬷看她紧蹙的眉头，猜到她心中所想：“今日是娘娘和大王成婚之礼，若是不在娘娘宫中留宿，明日这宫中岂不是传遍了？娘娘稍作休息，奴婢这就去给您梳洗准备。”
　　倾冉怔愣的站在倾颜殿门口，望着天边的月牙，心中思虑交错，没一会儿就出了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突然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夜里寒气重，站在外面做什么？”
　　倾冉回过神来，没来由的一哆嗦，披着的外衣就落在了地上：“臣妾参见大王。”
　　戎越捡起她的外衣，看了眼她身后空荡荡的宫殿，蹙起了眉：“怎么就你一个人？伺候的人呢？”
　　“过了戌时，臣妾以为大王今晚不来了，就让他们下去了。”倾冉低垂着眼，跟在戎越身后慢慢进了内室。
　　屋内惠嬷嬷早已麻利的收拾妥当，沁人心脾的沉水香让本已有几分醉意的戎越稍稍又清醒了些，他微微闭着眼，展开双臂，长长舒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迷离：“与冯将军多喝了几杯，便晚了。”
　　黑压压的身影压在她头上，倾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让她给他宽衣，犹豫着伸出手缓缓抓住他的腰带，慢慢贴近他，他呼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酒气散落在她的耳侧，烧红了她的耳根，平时舞琴弄剑的她素来聪颖，手法伶俐，可此刻这简单的腰带她却半天也没有解下来，倾冉有些懊恼的慌乱了手脚。戎越低着头看她气恼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烛光摇曳照在她绯红的脸颊上，让人心神荡漾，他突然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低头便稳住了她惊慌失措的双唇。
　　这一路攻城略地，戎越转瞬就将倾冉逼至了墙角，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感受到怀中人的抗拒，他恋恋不舍的松开她，抵着昏暗的光线看着她睁大的双眼以及不由自主微微颤抖着的身体，怔住，眼眸里的炽热渐渐褪去：“你不愿意？”
　　倾冉喘着气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别处，想努力控制住自己的颤栗。
　　望着她绯红的双唇，戎越别过眼，退了一步：“罢了，孤王从来不勉强女人，今晚孤还是去冯昭媛那里吧。”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衫，暗自吸了口凉气，穿过幔帐却被身后一只柔软的手拉住。他皱眉转身看她已经平静了的脸色，一脸狐疑。
　　“臣妾只是开始有些害怕，现在不怕了。”再抬眼倾冉的双眸里已多了几分坚定，她向前一步，双臂环上戎越的脖颈，闭起眼试探性的贴住那湿润的带着几分酒气的双唇，却僵硬着不敢继续。
　　戎越微皱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嗅着她颈间的幽香，勾起的唇角缓缓抿出笑意，一把抱起她回到了床边，她殷红着脸埋在他的肩膀里，散落的乌黑发丝衬着她的肌肤越发雪白，戎越抚着她凌乱的额发，一双乌黑火热的眸子定定看着她的面庞，不免越发口干舌燥：“你可知今日你那一舞有多美，果真无愧于孤王赐你的这座宫殿，绝世倾颜，一舞倾城。”说罢，抚着她的肩又深吻下去，一时间罗帐内春光旖旎。
　　然而此刻三百里外的黎国，黎原独坐在疏影宫内，望着这同一弯月亮，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倾冉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她发怔着看着这一床金丝羽被，到现在她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些她舍得不舍得的，如今是真的回不了头了。
　　“公主，您醒啦？”小玉听见屋内的动静，连忙前来伺候，脸上喜色溢于言表。
　　“什么事让你高兴成这样？”倾冉换了衣服，漫不经心的问道。
　　“早上大王走的时候赏了您好多东西，好多小玉见都没见过呢，就说有一颗夜明珠，比鸡蛋还大，公主，您快去看看！”
　　倾冉却是一副神色索然的样子，拿着木梳整理发髻，目光在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首饰盒里徘徊，吩咐着：“你回头看着从里面选一些赏给下人们，挑件好点的镯子给惠嬷嬷，剩下的有喜欢的你自己收着就好。”
　　“嗯，奴婢谢公主赏赐！”小玉一听笑开了眼，“公主，您真不去看看呀？”
　　“都是些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有什么好看的，留些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就好。还有，你平时戴着也别太招摇了，容易招人话柄。”最终她挑了两支最为普通的发簪戴上，望着铜镜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倾冉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想办法托人从宫外弄些藏红花来。”
　　“藏红花？”小玉吓了一跳，险些打翻手里的早膳，“藏红花不是堕胎避孕的么？公主，你要这个做什么啊？”
　　倾冉连忙捂住她的嘴，示意她小点声，神色严厉的说：“你别多问了，按我的话去做就是，记住，千万不要让人知道！”
　　尽管仍是满腹狐疑，小玉还是点点头照倾冉的话去做了。
　　“娘娘。”屋外惠嬷嬷的声音传来，“时辰不早了，您该去向王后去请安了。”
　　“好，我这就来。”倾冉给小玉使了个眼色，整了整衣衫，出去已经是一副正正经经昭容的仪态。
　　倾冉到王后的华阳宫时，巧也不巧，正好碰着大名鼎鼎的冯昭媛在那里，还有韩修媛与孙婕妤。倾冉听着惠嬷嬷的提示一一拜见了各位，便坐在了王后的左手边，正对着冯昭媛。
　　王后凤仪端坐在正中央，看着性情很是温和：“黎昭容，戎宫内的一切可还习惯？本宫派遣过去的奴才用的可还舒心，若是他们有伺候不周到的地方，尽管告诉本宫，本宫好好收拾他们。”
　　“多谢王后关心，倾冉在宫里一切都好。”倾冉站起来微微行了个礼，弯了弯眉眼，笑意却不达眼底，脸上是毫无波澜的表情。
　　对面的冯昭媛却是酸溜溜的飘出一句话来：“王后真是偏心，臣妾入宫那会儿也没见王后这么嘘寒问暖呀？”
　　凤仪掩面笑了笑：“好，明日本宫也着人专门去你宫里伺候着好不？黎昭容千里迢迢从黎国而来，在这无亲无故的，今后你们就是她的姐妹，可不得照应着点？”倾冉平静的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垂着眉眼，甚至都没有抬起眼皮打量打量那位来者不善的富贵妃嫔，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在用心听她们说话，似乎这几句调笑完全与她无关。
　　冯昭媛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这边刚刚停歇，旁边的韩修媛又笑着说道：“听宫人们说，昨日妹妹一舞可是惊艳全场，今日得见真容，果然是一等一的美人坯子，王后昨日可真是好眼福，能亲眼看到妹妹的惊鸿一舞。”
　　倾冉侧过身，看了她一眼，柳眉细腰，瓜子脸，虽穿着厚厚的锦衣华裳，但依旧看得出来那瘦弱的骨架似随风扶柳，一不小心就会折断了。她点点头，简单的回了几个字：“韩修媛谬赞了。”
　　依旧冷淡不容亲近的神色，韩修媛讪讪一笑，没再继续多说，孙婕妤瞧这形势，自然也识相不再多掺和。
　　只是平常的几句寒暄，倾冉却始终保持着淡淡的距离，能不多语就不多语，凤仪很快察觉到了这尴尬的气氛，摆了摆手让众人都散了：“好了，本宫也累了，你们都回去吧。”
　　恰巧倾冉的倾颜殿与冯昭媛的瑶光殿仅隔一条长廊，回去的路上，少不得听到走在前头的冯昭媛的侍从几句忿忿不平：“黎国公主有什么了不起的，在那儿摆什么架子啊，说得不好听，还不是我们戎国的阶下囚，瞧她那副自视清高的样子。”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后边的倾冉几人听到，小玉自然是咽不下争口气，撸起袖子就欲快步走上前去争论，却一把被倾冉抓住：“我昨日跟你说的话都忘了？”
　　“可，可她们说的也太过分了！”小玉撅着嘴，打心底替倾冉生气，她的公主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种闲气！
　　倾冉慢慢悠悠的走在后面：“嘴长她们身上，她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我难不成还会因为这几句话少块肉不成？”
　　小玉被她这话堵得气结，狠狠一跺脚：“公主，您就是脾气太好了！”
　　“娘娘，”跟在身后的惠嬷嬷这一早上看了半天，终于说话了，“虽说您这样不争不挑事的脾性是好，但有时候您越是这样，别人就越会欺负您呀。有句老话，人善被人欺啊。”
　　倾冉从唇间抿出一丝笑来，笑意诚恳：“倾冉会将嬷嬷的话放在心上的。”
　　惠嬷嬷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自己这位新主子将来势必要被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