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宴千秋》苏北啊

3、第三章 邗城多日来

　　邗城多日来的警戒终于撤去，城里的百姓们都松了口气，街道上也慢慢恢复了生气，城门打开，黎戎两国自那日倾冉答应与戎王的婚事之后，黎王虽没有再说什么，满心的抑郁与沉重却都挂在了脸上，与戎国谈和的大小事务交给了范太傅处理妥当，包括今晚的晚宴宴请戎王戎越。
　　此次的晚宴置办的简单隆重，黎原阴沉着脸坐在上座，右座以戎王为首，下面是他带来的几个臣下。整个大殿里的气氛都很低沉，当然除了戎王那一列兴致颇为高昂。一晚上范太傅时刻提心吊生怕双方一语不合弄得这次谈和不欢而散，好不容易挨过了酒过三巡，心想着晚宴差不多就能结束了，哪知戎越忽然放下酒杯，似是不经意的淡淡说了一句：“既然公主与孤王的婚事已定，不知今日可否先一睹孤王夫人的芳容？”
　　旁边黎原听了，重重放下酒杯，阴沉着脸：“公主尚未嫁至戎国，戎王不免也太心急了些？”
　　范太傅一听势头不对，赶忙出来打圆场：“戎王有所不知，我们黎国有一风俗，新娘子未行大婚之礼前若与新郎见面，不吉利，所以我们大王的意思是让戎王稍安勿躁，待明日行完大礼再见也不迟。”
　　戎王斜睨了一眼身侧的黎王，嘴角噙着一丝笑：“哦，原来如此，孤王还以为黎王护妹心切，现在反悔又舍不得将公主嫁到戎国呢。”
　　范太傅刚想接话，黎原便先沉声开了口：“公主自小便被视为我黎国之珍宝，先王在世之时，多少王公贵族前来求亲都没有答应。此番如此匆忙定下婚事，孤当然不舍。还望戎王以后看在黎戎两国的份上，多多爱护我王妹，不要让她受了欺负。”
　　众人心里不免都为黎王捏了把汗，刚刚这席话若是黎国正常和亲或又是对着一位脾气好和颜悦色的君王说也就罢了，可眼下黎国是战败求亲，堂上又是位脾气以暴戾闻名诸国的君王，这说不好戎王很有可能就随时翻脸了。
　　大殿内是一片长久的沉默，忽的，戎越端起酒杯，敬向黎王，唇边的笑容似有似无：“那是自然，孤王既娶了黎王的妹妹，这往后就是一家人了，这里孤王敬黎王一杯！”说罢先干为敬。
　　黎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拿起酒杯也是仰脖一饮而尽。

　　晚宴过后好不容易送走了戎王一行，卫竞扶着有些微醺的黎原回长乐宫休息。这个在王宫里服侍了几十年的老奴一想到黎国这个月来所经历的风波也不禁泪满衣衫，不过他心里清楚，眼下的情形恐怕即便是先王在世也不一定能好到哪儿去，戎国是掌握了天时地利人合打到这儿了，这战败的局面落到黎原头上，全是命数，时运不济，而此番局面总要有个人来承担，除了当朝君主，还有谁能担这个责任呢？
　　“大王当心身体，黎国眼下还需您保重龙体啊。”卫竞端着一碗醒酒汤小心翼翼道。
　　黎原接过汤碗，喝了两口便还了回去，眉心皱成了川字，揉了揉太阳穴，今日确实饮得多了些，此刻脑袋疼的厉害，似酔似醒。
　　卫竞看他这模样心中也是难过，能有七八分猜到他所谓何事，踌躇了许久，还是开口道：“大王，明日公主就要出嫁了，大王若有什么要交代的，小的可去诏公主来。”
　　想不到黎原却是冷笑了声，扶住额头：“我还有什么脸去见她。”
　　卫竞一怔，劝道：“大王，答应和亲也非您本意，何况是公主自己提出的。您不必太过苛责自己。”
　　黎原忽然掩着面大笑起来，笑声中却带着说不清的苦涩：“若是我当时能再坚持一下，就不会到今天境地。”
　　卫竞听着那笑声，不知为何觉着有些发冷，只能劝道：“大王您也是身不由己，要保重自己啊，黎国百姓还指望着您呢！”
　　黎原扯了扯嘴角，眼色深沉，发笑：“是啊，都是为了这江山，为了这权势，我终究是什么都做得出来，连自己心爱的女人如今都用作筹码，拱手让人了。”
　　卫竞惊得差点洒了手里的醒酒汤，这句心爱的女人印证了宫中的那则秘闻！
　　黎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喃喃着自言自语：“你说，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倾冉，她真心为我，我却亲手将她送入虎口，卫竞，你说，我是不是太残忍了，对自己心爱之人尚且如此？”
　　卫竞不敢接口，也不知道如何作答去评判这是非标准，他叹了口气，将黎原扶上卧榻，掩好被子，悄声退了出去。
　　关上长乐宫的大门，卫竞止不住的摇了摇头，又长长叹了一口气，抬起脸却吓了一大跳：“公主……你……你怎么在这里？”
　　倾冉做了个揖，轻声道：“卫公公，明日倾冉便要随戎军一同前往戎国了，特来与大王辞行。”
　　不知道她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刚刚室内的对话，卫竞看了眼她面无表情的样子，低声道：“大王今日晚宴多饮了几杯，有些醉了，刚刚歇下。”
　　“哦，这样。”倾冉向里面望了一眼，淡淡的应了声。
　　卫竞忐忑的观察着倾冉的神色，忽又提议：“要不老奴去将大王叫醒？”
　　“不必了，公公。就让他好好休息吧，明日尚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倾冉站在檐下忽然有些失神，好一会儿才又道：“今后还要劳烦公公多多费心照料大王了。”
　　“这是老奴的本分，公主言重了。”
　　倾冉又郑重向卫竞行了个礼，淡淡道：“那倾冉就先回去了。”
　　卫竞焦虑的望着她远走的背影，心下思忖，这情形应该是什么都没听到吧？

　　第二日清晨便下起了蒙蒙细雨，黎戎两国一早布置好了仪仗等候吉时行礼出发。疏影宫里早已收拾妥当，此次倾冉的婢女小玉也会随她一同入戎，但毕竟小丫头心性，一想到马上就要离开黎国了，眼泪就止不住的流，倒是早已梳洗打扮好的倾冉静坐在一旁好声安慰道：“好啦，你若是不愿意去，我便同大王说，让你留下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小玉抽抽搭搭的抹了把眼泪：“不，婢子从小孤苦无依，受公主恩惠，定是一辈子都要跟着公主侍奉公主的，只是想到以后再也不能回来了，心里难免难受。”
　　这句话说的倾冉怔住了，是啊，此去戎国恐怕是今生都难以回来了，更不用说以后再见到他了，她呆呆的望着铜镜里那个艳若桃李的面容，心中滋味不知如何。出神间只听外面喊道：“吉时已到——”
　　小玉一听这声音哭声更大了，倾冉暗暗捏紧了手中的角梳，深吸了一口气，恢复如常，目光沉静：“走吧。”
　　呜声渐止，小玉扶着倾冉出了房门，疏影宫门大开，地上一条红色长毯蜿蜒直至宫外，宫门口两侧跪着两列宫女太监，在这淅淅沥沥的小雨中显得庄重却又凄厉，而远处黑压压的一片人群确是已在雨中等候了两个时辰的全朝文武百官们。倾冉在门口定了一下，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按照祖制，公主出嫁远不需要如此大的阵仗，让大臣们跪拜等候更是僭越礼法。她知道这一切是黎原的安排，他要让黎国所有人都铭记黎国的今日得以保全全都依赖着她倾冉，只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过了今日，今后真正能记住她倾冉的又有几人？
　　倾冉抬头望了眼阴沉的天，嘴角微微上翘，不过也是，不管日后如何，今日他们着实该为自己跪上几个时辰。她慢慢走到大臣们的跟前，细声道：“各位大人辛苦了。”目光却飘向众臣身后的宫门。
　　为首的范太傅一愣，公主这话并没有让他们起身，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目光触到倾冉鲜红的裙摆，心中颤了颤，回道：“公主深明大义，臣等何敢言苦。大王今日偶感风寒，将大婚事宜交由老臣做主，戎王在宫外已等候多时，望公主莫错过了吉时。”
　　“哦，是么？大王病的可真是时候。”倾冉轻笑了下，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够前排十多位大臣听的清清楚楚，语气里的讽刺也是一览无余。
　　范太傅没料到她竟这么直白的说了出来，一时间为难的不知如何应答。
　　倾冉也没去理会他尴尬的脸色，继续不咸不淡的说了句：“各位大臣请起吧，可别在这雨中淋坏了我黎国的栋梁。”
　　众臣簌簌的站起来，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有范太傅半晌挤出了句：“老夫惭愧。”
　　倾冉扫了一眼面前所谓的国之栋梁，她不是真心想揶揄他们，让他们下不了台面，只是心中只觉得讽刺的很，忍不住说了两句，这下也就罢了，她正了正神色：“今日众位大臣的心意倾冉领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倾冉在这拜别各位。”
　　突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公主请留步！”
　　倾冉细眯着眼在人群中搜寻了番，才找出原来是吴克：“吴大人？”
　　吴克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倾冉跟前行了个大礼：“公主殿下。”
　　倾冉看了眼他浸湿的衣衫，发丝全都粘在了脸上，只是笑笑：“大人先前所托我之事，我已完成，再有什么事，倾冉可就无能为力了。”
　　“下官不敢。下官敬重公主忠义，只是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
　　吴克压低了声音：“公主那日明明拒绝了和亲的提议，还将下官数落了一顿，怎的才过一夜，就突然答应了呢？”这件事他一直想不明白，那日倾冉将他说的好不惭愧，怎的过了一夜就自己愿意嫁给戎王了呢，若是拿什么忠贞高义的虚话来搪塞他是绝不信的，今日最后一次机会，他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当面问问公主。
　　倾冉却突然笑了出来：“大人竟为此事苦恼？罢了，也没什么，倾冉只是想明白了，留在黎国当个落魄公主也没什么好的，不如借此机会去戎国当个夫人也甚好。”她收住了笑容，“女子向来目光短浅，胸无大志，大人不必在这上面多费心思猜测。”
　　竟只是这个缘由？吴克愣住原地目送着倾冉慢慢走远的仪仗，也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
　　宫门外，戎王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呵斥着司仪准备再去催促，就见到浩浩荡荡的队伍出来了，一眼便看到正中间那一身红衣明艳照人的倾冉，当即下了马笑着迎了上去：“公主让孤王一阵好等。”
　　倾冉不着痕迹的避开他欲伸向前来的手，行了个礼：“让戎王久等是倾冉失礼了。”
　　她这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却尽收戎越眼底，倒也没再勉强，只是笑笑：“无妨，等候佳人，孤王心甘情愿。”
　　身侧的司仪低声道：“还请戎王公主上车，莫误了起驾的吉时。”
　　“好，公主请——”戎越话还没说完，从黎宫里飞驰出两匹快马，其中一人大喊着：“戎王且慢——”
　　拨开氤氲的雾气，戎越慢慢看清了来人的容貌，不悦之色尽显。来人是黎王黎原和他的随从。马蹄声在倾冉的车马边上停了下来，黎原翻身下马，先是向戎越抱拳行了个礼，声音暗哑：“戎王，孤王失礼了，只是刚刚想起还有几句重要体己话想和王妹交代，才如此匆匆行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戎王多多见谅。”
　　在场的人都是暗暗吃惊了一场，自古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大王嫁公主时还会亲自冲到宫外只为交代几句话，这种事交代给下人做即可。当然，倾冉对他此举也是有些出乎意料，却也只是一瞬，转眼脸色便恢复了往常的清冷。
　　戎越瞧着这两人似有些不对，眼色不禁一黯，嘴上却说：“黎王与公主兄妹情深，交代几句话自然无妨。”说罢让周围人都退开，给他俩留了个清净。
　　黎原走到一动不动的倾冉跟前，手臂向前伸了伸，目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戎王，只得又僵硬的背到身后，深吸了口气：“此番委屈你了。你等我，五年之后我必带兵攻破戎国来救你！”
　　“救我？”倾冉似是听到笑话般，“救我作何？我今日为了黎国，嫁作他人妇，五年后你又准备杀了我夫君，让我做寡妇？”
　　“倾冉，我不是这个意思——”黎原急急欲辩解，却又无言以对，只能讷讷重复，“今日是我对你不住，你再信我一回，五年后无论如何我也要将你救回黎国。”
　　倾冉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脸上说不出来是悲还是喜，望着他的眉眼是从未有过的冷淡，长久才轻轻呵出一口气：“我信了你太多次了，黎原，这次你好好守住这黎国便是对得起我。”她偏过头看着戎军刺眼的大红仪仗与黎宫压抑的黑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叹了口气，话语中透着萧索，“如今我已为了你做了最后我能做的，但愿你从此拥着这江山，心生欢喜。”
　　黎原心中一跳，伸出手想抓住她却捞了个空：“倾冉——”
　　倾冉侧身微蹲行了个礼，朗声道：“此去一别，王兄保重。”说罢便上了马车，落下帘子。
　　雨忽然大了起来，戎王看这边话也该说尽了，走过来催促：“黎王，看这雨势若是再不起程，怕今晚是到不了驿站歇脚了。”
　　黎原转过身，雨水打湿他的脸，看不出他的确切神情，身上的斗篷也湿了半边，他讷讷往后退了一步，一句话也没说。戎越看他这似魔怔了的模样也没说什么，向身后大喝了一声“起程”便翻身上马，带着大军出发离开了邗城。
　　后有史书记载，昭元五十六年，戎国攻打黎国，黎国公主嫁与戎王，两国休战。
　　寥寥数字，却连名字都未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