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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什么!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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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戎越未免也欺人太甚!他真当我黎国不敢和他决一死战吗!”不用多说,吴克的话带回黎国必然引起黎王勃然大怒。
黎宫大殿之上众人全部都噤若寒蝉,无人敢说话,确实,戎王戎越提的这条件先不说这边境五城是黎国的重要防线,光这每年要进贡的东西就占黎国每年收成的三分之一,如此重负,未来几年黎国是否能承受得住?更何况,戎王还想娶倾冉公主为妾,着实犯了黎王的大忌啊!
“吴御史,你去告诉那狂徒,黎国士可杀不可辱!绝不会答应他的条件!”黎原站在高堂之上,两只眼睛气得猩红,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大王息怒!”以范太傅为首的大臣们一同跪了下来,“臣等亦知此等条件确实过分,心中愤慨万分。但吴御史此去谈和,也查探了番戎军的情况,戎军营内个个精神抖擞,士气高涨,并不像是粮草不足的样子,此刻若是硬拼,我军必不堪一击。大王,戎越如此狂妄自大,照此下去,必不得人心,将来定有我黎国一雪耻辱的机会,我们已经熬到了这一步,忍一时之辱,免百日之休啊,大王三思!”
望着底下跪倒的所谓一片忠臣,黎原恨不能立马有柄长剑在手,将这些要把倾冉嫁给戎王的人全部斩杀,可他不能冲动,他紧握着拳头,甚至指甲都深深的嵌进手心里,用仅存的理智压抑住自己的怒火,从牙缝里低低吐出几个字:“孤心意已定,此事无须再议,退朝!”
下朝后,吴克拉住走在最前面的范太傅,低声问道:“太傅,这局面叫臣怎么去回复啊?”
范太傅也是愁容满面,他早料到戎王的要求会很过分,却万万没想到戎王竟还想娶倾冉公主,还是做妾侍,他叹了一口气:“你先不急着回复,其实其他都好解决,只是倾冉公主这件事着实棘手。”
吴克再一旁仔细听着,一面又想起这两年宫里头的传闻,不禁失声道:“难道大王与公主之间有私情的传闻是真的?”
“吴大人!”范太傅一声低喝,瞪了他一眼,“老夫看你这项上脑袋是想挪挪地方了吧,身为御史,这宫里的事也敢随便议论!”
吴克吓得缩了缩脑袋:“是下官失言,下官失言。但太傅你得帮帮我啊,你是没去过戎军的阵营里,简直就像是去地府里头走了一遭。大王又一点不肯松口,我这可怎么办啊?”戎军营帐他可是盼着能少去一次就少去一次。
范太傅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长须,眯起眼望着远处的宫殿:“其实,也不是无路可走,戎王要娶的是倾冉公主,若是公主自个儿同意了,大王也无可奈何。”
“太傅的意思是——”吴克听的一知半解。
“你亲自去求公主,只要将公主说服了,事情就好办了。”
“求公主自己嫁给戎王?”吴克暗自叫苦,这世界上有哪位公主肯资源嫁给一个暴君为妾啊?“哎,范太傅,你先别走,你再出出别的招儿吧……”
虽然觉得范太傅的法子必不可行,吴克还是来试了试,反正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因而下了朝他便直接到了倾冉的疏影宫求见公主。
所幸,这位传说中的公主没拿什么架子,很快便接见了他。初见公主,吴克也是怔愣了许久,果然所言非虚,倾冉公主的样貌真是一顾一倾城,再顾倾人国,虽未着华丽衣裳,发间也缀一只碧玉簪子,螓首蛾眉,美目盼兮,更显得清丽脱俗,难怪先王一直奉为掌上明珠,戎王倾慕已久,而大王也不愿就此送出去。只是美是美,但好像太过孤高清冷了些。
吴克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微臣刚刚所言,还望公主慎重思虑。”
倾冉端起矮几上的茶杯,弯了弯嘴角,低垂着眉眼:“大人说的这些利害关系,倾冉都明白。”
吴克暗暗长舒出一口气,还好,公主也是通情达理的。
“只是,”她微微抿了口茶水,放下杯盏却轻笑了一声,“大人身居御史之位年岁尚浅,对宫里的事怕是所知不多。大人可知我自五岁起便被送去幽山跟随青璃大师学习,在山上自食其力,这王宫的富贵我可是半点也没享到,两年前我回宫后,住在这疏影宫里,吃穿用度也都是像平常人家,未按公主礼制浪费半分。所以若说这黎国对我有什么大恩大德,倒也谈不上,唯一对我有恩德的也只是先王母后罢了,只是他们已仙逝,我唯有每日虔诚祭拜以敬我一点孝心。”她顿了顿,抬眼看着吴克,一双澄澈明眸看得吴克不敢抬脸,“所以,依大人来看,黎国军队降不住贼子,凭何要我以身嫁给戎王以换黎国平安呢?”
来之前他只想最多是婉转拒绝或者避而不见,怎么也没料到竟会如此言之凿凿的直接拒绝了,而且将关系撇的一干二净。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想想又说:“公主有此贤德是我黎国之福,只不过公主身上既留黎国之血,头顶黎国公主之名,黎国值此危难之际,身为黎国子民应义无反顾为黎国社稷着想。”
“大人这就有所不知了,”倾冉笑盈盈的示意侍女为吴克添茶,“我母妃是邬国人,而我也是在邬国出身,所以严格说来,我也不尽是黎国人,说我是邬国人也未尝不可。而公主之名,我未以此获益什么,反而为之所累,我一直觉得,这公主不做也罢,不如大人帮我去向大王求情虢去我这公主封号如何?”慢慢的,她颜笑如花的脸上慢慢升起一缕淡淡的讥诮和讽刺,“再者,若依大人所言,身为黎国子民应义无反顾的话,为何此刻大人们不是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保家卫国,而是在这绞尽脑汁想办法用一个女子去换得一时的苟且安生?”
这一问问得吴克哑口无言,他盯着地面上,额间的汗直冒,半天也想不出反驳的话。
倾冉望着他颤颤的样子,细眯起狭长凤眼:“我看大人也累了,不如早点回去歇息吧。”
吴克怔了下,心知多少无益,只得起身告辞:“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身边的侍女小玉瞧着吴克已经走远,气不过的开口道:“这些人心思也忒坏了,自己没用,竟想着拿公主做交易!婢子听说那戎王好色凶狠,后宫妃嫔不下三千,公主若真嫁过去,可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她一面收拾着杯盏,一面絮絮叨叨的骂着无用的大臣们,“公主,大王不会真的要把你嫁过去吧?”
倾冉站在门边,仰着头看着天边的红云残阳,莞尔,似是说笑似的:“若他真这样,倒也罢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玉被这话吓得不轻:“呸呸呸,公主,你可不能瞎说,这戎国可是万万去不得的。”
夜凉如水。
快入秋的季节,夜里已经有些寒意,加之此刻非常时期,整个邗城寂静无声,更显萧瑟。倾冉辗转反侧半夜也没睡着,就随意取了件披风悄声出了门。偌大的黎宫里也没什么人影,这几日守卫都调去了城门口,服侍的太监侍女们过了二更时分便不敢再出门。她站在城墙一角,望着幽幽孤城,一片死寂,城门口的兵阵散落,残兵遍地,若是此时戎军突袭,怕是直取长乐宫都不是什么难事吧。倾冉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天边明暗不定的星辰,想起过去这两年的种种,心底的一丝感伤不由蔓延开来,难道黎国的气数当真已尽?
一个人映着月光兜兜转转竟不知不觉来到了黎王的长乐宫门口,从门缝看去,主屋的灯光还依旧亮着,想来这几日他也定是难眠。罢了,这些与自己有何干?倾冉摇摇头,轻叹了一声,准备转身回去。却一抬眼就看见黎原憔悴的站在几步之外,定定的看着她。
倾冉微微一愣,眼眶禁不住有些发红,简单行了个礼,随即转身慌忙往回走。
“倾冉——”黎原疾步如风赶上来抓住她。
避无可避,她深吸了口气,脸色如常的转过身,不着痕迹的闪开了黎原的手:“王兄。”
黎原呆住,面对她的如常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讷讷问了句:“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倾冉侧过身,望着天边清冷的残月,淡淡反问了一句:“这几日谁还能睡得安稳?”
“是,是我无能……”黎原摩挲着双手,微略牵动了一下嘴角,苦笑着,“如你所说,这黎国江山真是要毁在我手里了。”
倾冉忍不住转过头看向他,他这几日竟削瘦的如此厉害,脸颊两侧深深的凹陷了下去,眼下的乌青重重一团,心里不免泛起几分怜惜。
黎原抬眼正好对上倾冉凄然的目光,心里五味杂陈,他很快转过头,不再看她:“今日的事你也听说了吧,放心,我是绝不会答应戎王的,我已经对不起你了,不能再欠你更多。”他叹了口气,反倒是释然似的,“我决定明日向戎王宣战,做最后一搏。”
倾冉心中一动,脸色有些苍白,其实她都明白,事情到今天这一步,谁也不曾料到。但黎原未必能明白,她的痛不比他少一分,只是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倾冉幽幽呵出一口气:“师兄,我有些想师父了。”
这一声师兄引得黎原大震,自从两年前回宫之后,她便再也没叫过他一声师兄,他悲喜交加的凝视着她的侧影,发红的眼眶驻满了泪,他抬了抬右手,想环住她的肩,将她纳入怀中,颤颤巍巍了半天最终还是背到了身后,倒吸了一口气,沙哑着声音道:“好,去看看师父也好,明日一早我派人秘密护送你到幽山。去了以后,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久久的,倾冉才轻轻应了一声:“夜已深,王兄早点休息吧。”
次日,百官早朝。
趁着大王还没到,范太傅小声问吴克公主之事商量的如何。吴克大倒苦水:“太傅,你可真是把苦头给我吃啊,那倾冉公主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可没少把微臣一顿数落。”
范太傅不由吃惊:“哦?怎么会?倾冉公主知书达理,就算不答应,也不至于数落你呀?”
“太傅,难不成我还骗你?”吴克一脸苦相。
“大王到——”范太傅刚想说话,殿上黎王已经出来入座,只得噤声。
“吴御史,孤让你回复戎王一事办得如何?”神色疲惫的黎王上来就是先问此事。
吴克瞥了一眼左前方的范太傅没有作声,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回——回禀大王,臣还——没有办——”
“什么!”黎原勃然大怒,“此事昨日孤已交代的清清楚楚,你竟抗旨不尊!我们黎国是要亡了,但此刻,孤还是你们的大王!”
吴克连忙伏地跪下,痛呼:“臣失职,请大王恕罪!”
范太傅见状赶紧出来求情:“大王息怒,吴御史未去回复皆因老臣劝阻,臣以为此事还有回旋余地,请大王三思!”
“你——”黎原愤然的指着堂下的老臣,怒火积压在胸口复又收回来,“罢了,不去也罢,传令下去,全城警备,让将士们打起精神,孤要亲上前线,与戎军决一死战!”
此言一出,群臣跪倒:“大王三思!”
“大王——”一片低沉的哭嚎中突然出现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大家都惊奇的往后看去,只见殿外缓缓走来一位纤瘦女子,清面素容,却难掩旖旎之姿。她穿过群臣,最终停在吴克边上,展袖行了个大礼:“臣妹倾冉叩见大王。”
黎原满是吃惊:“倾冉,你不是已经——”
倾冉打断他的话,扬起脸,声如翠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臣妹愿嫁戎王,求王兄恩准!”
自她踏进这门,黎原的心中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这一字一字重重的砸在黎原的心头,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由后退一步,跌坐在宝座上,失声问:“你说什么——”
“臣妹自愿嫁与戎王,求王兄恩准!”说罢倾冉又行了个大礼,额头重重叩地。
另一侧的范太傅缓过神来,连忙附议道:“公主高义,救黎国于危难之中,求大王恩准!”
很快,所有大臣都跟着附和:“求大王恩准!”
“来人,公主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将她扶回宫去!”黎原不顾众意,也顾不得自己的仪态,怒喝道。
可是堂下寂寂,竟未有一人动手,倾冉环顾了一圈四周低垂着眼的众臣内侍,这些可笑的忠义之士,她唇角微微上扬,站起身来,霍然拔出就近将士的佩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若是王兄不允,倾冉只能先去黄泉与父王母后团聚了。”
黎原颤栗的望着堂下匍匐着的群臣还有倾冉那决绝凌厉的目光,心口一阵绞痛,几乎不能呼吸,突然明白,她是已下定决心不回头了,如今群臣众意,她又首肯,他毫无理由驳斥回去。刹那间,头腔里似有百虫侵蚀,他扶住额头,从指缝中看见她微微点了点头,他闭上眼,不愿再去看。
大殿里一片静默,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良久,终于听到堂上的人艰难的挤出几个字:“准……奏……”
“大王英明——”……
黎原不敢松开已经潮湿了的手,也不敢再去看倾冉,下面的人在说些什么,他也没有听清楚,甚至怎么下朝回的长乐宫也不知道。只有随身伺候的卫竞私下说过,那日黎王将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日,而他在门外竟不时听到里头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传来,着实把他吓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