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阴阳渡(3) 煞费众人苦 ...
-
转眼妊老太太已经过世四天了,按照妄城本地的土丧习俗,第七天的夜里——回魂夜,办过回煞礼之后,第八天一早就要开坟入土了。
说起妄城的回煞礼也不算特别的讲究,不需要按造古礼法准备竹子猪肉鸡蛋之类的东西,也没有窗前放竹贴钱纸,屋里置冥席的习惯。
这妄城的回煞礼是简单又快捷,先在逝者灵前重新点上七根新的香蜡,再烧上七叠钱纸,融掉一张写着逝者生辰八字的钱纸,这时逝者的亲眷友朋就来到灵堂前哭灵,直到哭灵结束后,紧闭所有门窗,留下一个逝者的亲人,旁人都退至门外。
独留的人将火盆里刚刚烧尽的灰烬均匀的铺洒在灵堂的地面上,铺出一条窄路,一直延续至门口,将纸灰路铺洒妥当之后,屋里的人再掩门退出,整个回煞礼就结束了。
从回煞礼仪式结束之后,这密不透风的屋子也不能开门进人,一直要封闭到卯时,卯时后,人才能进房,而屋里的灰烬却一直到抬灵入土之后才能打扫。
关于屋内留下的灰烬路也是颇多传闻,宛如密室的屋内,没有风吹,没有人踩,本来整齐平坦的一串灰,卯时打开房门就变得凌乱不堪,隐约还有各种印记,有的像脚印,有的像马蹄鸡爪印,有的像链条拖动的痕迹……
所以自古就有传说,回煞从纸灰路上能看见下辈子的前程,逝者会在这天归家,在那条路上留下痕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人是畜都能知晓。
哪怕不相信鬼怪看不起所谓玄门的人,也无法解释这些怪异的现象,多多少少对回煞礼都保持着一种敬畏。
妊老太太自己是做着玄门里的行当,又是与神神鬼鬼沾边的活计,她的回煞礼家人就比一般的人家就多了一分郑重妥当,家里几人商议之后,想找寻老太太生前熟稔的天师来主持这回煞礼。
可家里都没人知道妊老太太怎么联系玄门里的朋友,那些老朋友和老太太一样,年纪都大了,已经好多年没有人上门来过。
妊老太太呢,又是个家里只有座机的人,他们也没在家翻到电话簿,自然无从寻人。
最后得亏花泠泠在外婆留下的法器里发现了一块刻着清玄门三个字的木牌,这才让令临钰两兄妹想起一位曾经见过的顾川顾天师,就是清玄门的大师,多方打听后众人才知道清玄门在妄城所在省的省会S市。
得知清玄门的所在后,众人再次商榷,打算派人去往S市寻人。
但家里的各种事务离不开令氏兄妹,顾天师又只认得兄妹二人。
最后,几人决定由令娉婷带着花泠泠搭机赶往S市,令临钰等人继续坐镇老宅。
到了S市,母女二人一路坎坷,颇费功夫。
两人常年呆在妄城,在S市人生地不熟,只大致知道清玄门在S市,具体在S市的哪个位置,无从知晓。
各方询问几经周折,终于打听到了清玄门的具体所在——S市西郊蟒山,母女俩这才急匆匆向蟒山进发。
到了蟒山山脚,她俩包车过来的出租车师傅就停了车,对着二人道:“不晓得你母女俩来这西郊干啥,一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山里的村民早就搬出来了,再走也没公路了,就送你们到这儿,要上山就自己个儿爬吧。”
花泠泠只得跟着母亲下车,也没跟司机细说,三两句敷衍着说是进山采风,就把司机打发走了。
的士司机一边嘟囔着现在人毛病真多,还稀罕进荒山野岭采劳什子风,一边开车喷着尾气原路返回时,母女二人已经互相搀扶着,开始登山。
爬着蟒山的时候,花泠泠觉得蟒山倒不真的像司机师傅说的那样荒凉,也不需要她们母女俩自己开辟新上山的山路,这一走进来,就看到一条上山的路,不似常无人经过的荒路,掩藏在荒木乱草之中,倒像是时常有人出入,修理得平顺坦荡。
路旁的树木花草也不像野外自由生长的那样参差不齐,一排排立在路边的白杨,一簇簇齐整开放着的鲜花,一看就知道是人为栽种的。
花泠泠她俩初上山走着的是一条常见的乡间软泥石子路,不是下雨天,路面没有雨水的冲刷,也不会感觉泥泞不堪。
慢慢走到半山腰,就发现山腰修筑了一个供人休憩的草庐亭,亭中立着一张正方石桌,石桌四面还有数张可移动的小石墩凳,石墩凳在亭中各处散放着,像有人曾来此歇脚后移动过的痕迹。
过了草庐亭就是一条规整的青石板阶梯,石板台阶平顺光滑,一阶阶向上,一直通向山顶,台阶两旁生长着多种不同的奇花异草,不论是不是应季的花朵都还在绽放着,一路走来姹紫嫣红百花齐盛,风景极美。
嗅着花香登上山顶的母女俩,踏在平地上入眼就看见不远处立着一块牌坊,牌坊正中央的匾额上书写着清玄门三个大字。
彻底看清牌坊匾额时,花泠泠两人才真的庆幸并没有空跑一趟。
她俩穿过牌坊,向里走,再登上一长段台阶,就看见了清玄门的屋宇,一套类似北街老宅的大宅院。
不似老宅的门房用来堆砌了杂物,清玄门宅院的红色大门敞开着,门房里有两个小道士,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年纪。
两人都是一头圆寸一身崭新的深蓝道袍,正低着头鼓捣手里的手机,嘴里还在不停争论。
“哎呀,师兄,你会不会啊,都有脚步声了,你还不回头看,叫人给直接绕后打死了。”
“让你说,把你能的,你行?你比我还先成盒,大哥别说二哥…”
花泠泠令娉婷二人突然走近的声响惊动了正掐架的两个小道士,他们听见脚步声一抬眼,看到了面前突然出现的两人。
两个小道士满是不解,那位师兄上上下下看了一脸血白的她俩好几眼,才开口问道。
“两位前来我清玄门有什么事情?委托门里师傅上门做法事或是其他事务,请去城里联系清玄门驻外的联络人员登记,立马就会有我门中的天师上门处理,在蟒山的清玄门不招待外客。”
令娉婷闻言向他递了那块妊老太太留下的牌子,说是来寻人,找清玄门顾川顾天师,门房的两个小道士看着那木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齐刷刷的深深再看她们俩一眼,也不再多言,急急忙忙跑进门通报。
不一会儿,一头白发穿着一身旧道袍,个子高但身材圆滚滚的顾川老爷子满脸笑容的亲自迎了出来,边把令娉婷和花泠泠往门里引,边和蔼的询问着。
“哟,这是娉婷吧,我可好多年没有见到你了,旁边这闺女是你的女儿呀,你俩爬蟒山可累坏了吧,快跟着进来歇一会儿吧。不过,怎么就你俩没看见老妊啊,你们怎么来清玄门了啊,可是老妊有什么事让你们来找我啊?”
这会儿听顾天师这么一问,她们二人才反应过来,家里人没办法通知这些大师,妊老太太的玄门老友都不知道老太太已经过世了。
令娉婷只涩涩地对顾川回到:“顾叔,这是我女儿泠泠。我们来找您,确实是家里出了大事情,我妈妈已经过世几天了,顾叔…”
令娉婷还没说完的话就被顾川急切的打断,他停下脚步,直直的望着两人,“娉婷,你说什么,你妈过世了?怎么可能,我感觉她神引失去联系是有几天,可现在联系还在的,这是怎么回事啊?”
令娉婷紧了紧拉着花泠泠的手,看着面前带着惊容的老人,说:“顾叔,您说的什么神引联系我是不懂的,说来我也得向您致歉,是我们的失职,没有及时通知到您。妈妈在玄门这一块的好友,所有叔叔阿姨我们都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办法一一告知。妈妈已经过世几天了,我带着泠泠来找您也是因为妈妈回魂夜回煞礼的事。”
听完令娉婷的话,顾川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令娉婷花泠泠赶忙扶住了还在低声自顾自念叨不停的老爷子,不远处门前站着等三人过来的顾川的大儿子顾显鹤,急忙走近帮着把人搀进屋。
等各人都进屋安坐好后,顾川才从自言自语里回过神,喝了一口儿子递来的茶,盯着令娉婷开口:“娉婷,你把你妈的事情从头给我说一次。”
令娉婷可能是近几天的强自镇定精神紧绷,思绪也混乱,似是没领会顾老爷子的意思,妊老太太过世已经说了啊,找到清玄门的意图也说了呀,还有什么没说的吗?
花泠泠看母亲迷茫的样子,她倒是懂了老爷子的问话,就向老爷子问到:“顾爷爷,您是问外婆怎么过世的吗”
顾老爷子转头看向花泠泠又点了点头,“泠丫头,你说。”
“顾爷爷,外婆在一个星期前的下午突然昏迷了,我们把她送去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脑出血,在医院抢救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就走了,到今天,已经走了四天了。”
花泠泠因为回话又被动回想了外婆离世前的一幕幕,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惨白的小脸上又凄楚了一分,令娉婷听完也是颤了颤,一时间屋里就这么安静下来。
良久,顾川才再次开口,也没再提什么神引什么的,只是问:“我跟显鹤随你们走一趟,你们过来是只寻我帮你们操持回煞礼吗,其他老妊的朋友需要我代你们说一声吗?”
令娉婷语带感激的回道:“是这样的,顾叔,妈妈其他的玄门朋友麻烦您告知一声吧,大后天夜里就是回魂夜了,过了回魂夜妈妈就要上山入土了,想来祭奠的叔叔阿姨们,届时直接到妄城的老宅就是。”
顾老爷子也没再问什么,只招呼顾显鹤近前来,三言两语便支使他去送信:“老大,你去给静亭庵的老尼姑和京里的大老癫传个讯,让他们尽快赶去妄城,有什么到了再说,其他那些闲人就不用通知了,免得最后还得来点闹剧。”
顾老爷子说完,顾显鹤看了看另外两人,令娉婷和花泠泠虽然不知道老爷子口里的闲人是指哪些人,但想着顾老爷子的安排总是为了妊老太太好,也没有别的什么异议,两人也点了点头示意,顾显鹤一看也明白了,一转身就出了门。
留在屋里的三人心情都不算好,也没有多的话想继续聊下去,顾老爷子对她们二人说了句晚点儿等顾显鹤传讯回来,再安顿好门里事务,就立马启程去妄城。
随后他带着两人到了一间客卧,让娘俩休息一下,过会儿可以出发了,再叫人过来通知。
花泠泠和令娉婷进了休息的屋子,简单的休整之后便双双躺上了床,两人都准备小憩一会儿,闭眼却全是妊老太太生前的音容笑貌,想睡也不得安稳,索性就都不睡了,躺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妈妈,你也睡不着吗?我闭眼就全是关于外婆的往事,越发心烦意乱的。”
“傻泠泠,我也一样啊,你外婆的后事没办完,这几天,我这心里绷着的劲儿老是觉得还没散,怎么也睡不着。”
花泠泠不想母女二人越说越伤感,又转了话头。
“那妈妈,你知道顾爷爷刚刚提了一句的神引是怎么一回事吗?他开始好像很笃定,后来好像又没再说了。”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他们玄门的那些规矩吧。”
花泠泠对自己外婆这方面的事情一无所知,问的就越发细致了。
“小时候你们大人就忙着上班,我和忻总就常围着外婆转,但那时候外婆就已经很少出门做事了,她就算出门也不要我们跟,一直都没有看过外婆说的玄门这些法事啊本领啊,妈妈,你看过吗”
“我也没见过,你外婆也从来没在我和你舅舅面前展示过,不过倒是曾经说过,她身上是妊家家传的本事,嫁给你外公过的很好,你妊家的太公太婆就不要她再参与这些事了。
后来你太公太婆相继过世,你外公也突然离世了,你外婆没有其他的手艺,就又开始接触这些了。”
“既然是外婆家传的手艺,你和舅舅怎么不会呀,感觉你们两个也不是很相信这个。”
“其实你外公走后两三年左右,到我要开始念书,算是初知事明礼的年纪,你外婆也问过我要不要跟着她学学,她就是那时说的她会的本事是家传的,也说我那时候的年纪正好是适合学习这些本事的最佳年龄。
那时候我虽然小,却也不太相信这方面的事,而且我一直觉得你外婆卜卦算命是糊弄人的,那时候邻居也老是喊你外婆喊的是神婆巫婆什么的,听着也不像好话,我就更加不想学了,就想和你舅舅一样去上学。
后来我拒绝之后,你外婆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事了。”
“外婆只问过你吗,怎么不问问舅舅啊,再说外公过世的时候,舅舅那年纪不是也正适合学吗?”
“虽然我觉得那是糊弄人的本事,但你外婆却说的很郑重其事,说妊家的本事只传女不传男,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你和忻汀小时候你外婆倒再没有提过传本事给你们。
你舅舅和我看她也没什么别的爱好,年纪大了也不爱出门,一个人孤零零的又寂寞,我们也去问了她一回,她只说我和你舅舅都是不相信的,你和忻汀受影响,估计也是这种想法,心不诚就学不好。
我们家里的人也都只是知道你外婆在做什么却都没见过,其他的玄门中人更是没接触过,她怎么说我们也就怎么做。
再到后来我们也就再没有问过了,自然也没给你们两个小的提过。”
……
……
花泠泠母女二人话没说多久,顾显鹤办完事后就来敲门了,隔着门告诉她们,让两人收拾收拾就可以出发了。
令娉婷开口说了句稍等,带着花泠泠起身迅速的洗了一把脸,开门就跟着顾显鹤一道,汇合了顾老爷子向妄城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