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天香》所青

37、女儿红时

　　第三十六章女儿红时婚宴
　　她正经坐直了身子，“宫中摸爬滚打一年，都是与心思缜密之人打交道，我也能看透些事情，有些话女儿就直说了，苏齐家这几位小姐，都是父亲的棋子罢。”苏齐良纣皱着眉头盯着她，眼带杀气，“三姐身体不好，本是打算今年三月初一与顾家大公子成亲，却因为身子一拖再拖，顾家富可敌国，但若娶了个短命的嫡妻，想必会与父亲关系不稳。您想让四姐嫁去北地，多半也是为了陆里东歌手里那十万兵权，但此时您急急地嫁了两颗棋子出去，岂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苏齐良纣略有思量，似乎……她说的有几分在理。“苏齐家的女儿，本就是为了男儿们铺路垫脚作用，你倒是说，你有何想法。”
　　扶瑶心中厌恶之意萌生，却还是微微一笑，缓缓道，“顾家大公子虽是嫡长子，但生性浪荡，好酒色美人，倒是顾家二公子，虽不争家业，性子清冷，但也本分学得一身文武，父亲可与顾家放低姿态道：可嫁次子。苏齐家的长女嫁了顾家的次子，这还不够诚意吗？大公子多出入酒色之场，若是出了什么事，便是二公子拿得家业了。”
　　苏齐良纣眼神放了光，几句话下来，便对扶瑶刮目相看，他没有料想到，她心思竟已缜密至此，不容小觑。
　　“还有绿玑，”她垂首道，“不论她身孕的事情，可五王爷是真的喜欢绿玑，那次……五王爷便是受绿玑之托，将我从玉石镇带回来，此时朝中看做五王爷不争权势，可女儿却听说，皇上将守陵的重军之权都交予了他，若是爹爹好生教导绿玑，这些兵权，并不比北地的差。”

　　终是劝服了苏齐良纣，扶瑶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她前半生命再贱，也活到了贵妃之位，后半生若是开始惊心动魄，也还是想把两个亲姐姐剥离出去，远离这场雾战。
　　她身心俱疲，走到长廊拐弯处，还未来得及抬眼，脸上便挨了个火辣辣的耳光，耳边响起绿玑哽咽又愤怒的声音，“是我看错了你，原来，所有人进了宫都会变得心狠手辣，你和爹还有那狗皇帝一样，除了利用和算计，什么也不会！”
　　扶瑶咬着牙，反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绿玑没能站稳，跌在地上，哭得凄惨，刚才她偷溜回去，听到了她和爹的对话，越想越恼火，自己本就是为了不当棋子才豁出命去走了那一步，试问那个女子不看重自己的贞洁？谁能想到，还是成了这二人的把戏！
　　扶瑶牙关轻颤，抖着声音道，“皇上，骂不得。”
　　绿玑若是如此放肆，早晚要吃了大亏。
　　她将地上的人拉起来，自己却被她反手一推撞到旁边的柱子上，绿玑正在气头上，手劲也大，这一下竟将她额头撞破了个口子，扶瑶面颊一片温热，粘稠血液顺着流了下来。
　　她抹了一把，看见血色无奈地叹了一声，心中猜出了七八分。两人在长廊中僵持着，半晌，她才道，“罢了，这一下能叫你解气，也便罢了。”她往前走着，眼前有些发晕，肩膀蹭过了绿玑的，又停下脚步淡淡道，“顾家大公子风流成性，三姐平平之姿，心眼又少，嫁了他必然吃苦，身子也扛不住，唯有嫁给次子，才能免受波折。你，你想嫁五王爷，又已怀身孕，我不忍看你与父亲硬扛，也不忍你腹中孩子还未生下便如浮萍，你想嫁，我便成全。”
　　扶瑶说罢便拖着步子跌跌撞撞的回了去，留下身后绿玑一片无言，独独剩了沉默诘责塞满了她欲言又止的心。

　　扶瑶头懵懵地发晕，脚步虚浮地往回走着，半道小尹子正找她，看她满脸鲜血，惊得心跳不已，过去问了个大概，才勉强放下心来。
　　“奴才背您吧？”她半个身子都倚在他身上，显然已晕得不行。
　　“我想回宫了，”她兀自说道，“不想再挨打了。”
　　他眼神微动着，脚步不自觉猛地停下来。
　　“皇上，若知道您在这受尽委屈，定不会轻饶丞相一家。”他咬着牙道。
　　她撩了撩沾着血的发丝，深吸了口凉气，清醒了几分道，“我倒不是那般逆来顺受的女子，但，堂堂天子，不应为此些牵绊，若是告诉了他，以他那个性子，即便为了给我个说法，也会大肆折腾一番，我既不愿看他如此置气，又何必要告诉他，让他为难呢？”
　　他眯了眯眼，心中一片痒麻。“那娘娘便咽得下这口气？”他半晌又问道。
　　“我以为，咽不下这口气的，都是因为没有人愿意为她出这口气，我已知道有人肯为我出气，早就心满意足了，人生苦短，何必非要看个结果。”
　　说着说着，她已兀自向前走去，这些话，多半都是阮姨教与她的，小时她总喜跟二哥诉苦，二哥便为她和爹吵架，每次都是又换来一顿毒打，后来阮姨便叫她不许再告状，省得再受委屈，也少些事端，谁能想到，时过境迁，这些话竟同样适用。
　　他看着她坚韧的背影渐行渐远，脚步定在原地，思索良久，似乎再急躁再不耐的性子都能被她劝住，他本以为女人不过是用来哄玩，互相讨趣的，此时却被她放下身段的几句真心话缠得喘不上气，她需要他，却又不需要他，仿若两颗高树比肩而立，只需震慑，不必行动，二者势均力敌。

　　丞相府同时嫁出两女，声势浩大堪比佳节欢庆，喜糖喜米发遍了整个京城，一时间万人空巷，京城内一片喜气祥和之象，达官贵人连连登门祝贺，扶瑶也自然而然被留在了府中。
　　镜中佳人却丝毫看不出任何喜色，红妆素裹，如水翦眸中总缭绕着一股失神，一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腹部，扶瑶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淡淡话语传来。
　　“四姐，”她蹲下身子，仰头看着绿玑姣好的脸庞，伸手握住了她有些发白的指尖，“你可知，五王爷在玉石镇对我说过什么？”
　　绿玑眼神微动，手上松了几分力，忍不住问道，“说了什么？”
　　扶瑶摸了摸她尚未凸起的小腹，柔声道，“整个天朝谁人不知五王爷状似闲云野鹤，但从不做亏本的生意，他说怜你跪于他门口，便要了紫林军去寻我，你真当他有这般好心？”
　　绿玑轻蹙秀眉，脸上却红了几分，摸不透她的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直视着新娘子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知你害怕成亲后他会对你不好，你害怕从下药到有孕到成亲，都是你一厢情愿，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五王爷绝非被你区区迷药便能摆布的男子，他既同意与你成亲，定是喜欢你的。那时若是换了个人去跪他，即便是跪破了地，他也不会大动功夫去帮忙的。”
　　绿玑眼眶竟泛了红，心底一片暖意，“当真？”
　　扶瑶点着头，也少见她这般多愁善感，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姐姐们都嫁了出去，她由衷的松了口气，只愿她们都嫁得越远越好，逃离这个是非之地，避开这些尔虞我诈，她才好彻底地摧毁这个痛苦之地。

　　今日虽说她以贵妃之位出席，但为了不抢两位姐姐的风头，她的穿着也一应从简，头上配饰也是少之又少，也难得穿了一身嫩鹅黄色的锦裙，随一众女眷坐在酒席的后方，桌上都是些世家小姐，她懒怠招呼，又怀念自家大厨的手艺，便一直低头吃东西。
　　吃到后半场，便听桌上有人忍不住开口嘲讽，“不知这是哪家小姐，跟没见过宴席似的。”
　　她手上筷子一顿，心下无奈一笑，也是，世人皆知苏齐家五小姐成了姌贵妃，可她入宫前一直以面纱示人，见过她样貌的人少之又少，此时又低调至此，也难怪这群平日骄纵跋扈的小姐们开口嘴刀了。
　　扶瑶淡淡笑，不好意思地开口道，“丞相府中大厨曾是明月第一酒楼的师傅，淮南菜做的一流，你们也尝尝，不吃有些可惜。”
　　桌上有人嗤笑一声，尖声道，“还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丫头子，跑到人家酒席上埋头吃个没完，还说教起我们来了？”
　　扶瑶反思自己成为众矢之的的原因，想来，头上还是该多带几个钗的，好歹震慑一下这几个多事的，也不必给自己惹一身麻烦。
　　她正出神着，身后小尹子上前一步惭愧道，“主子，奴才也一天没吃东西，听您说的都馋了，能不能放奴才也去吃几口？”
　　扶瑶扭过去看了他一眼，也是惊讶得很，这小尹子平日稳重，今日怎得也这么莽撞惹笑？想必是真饿了，她也不忍他一直饿着肚子，便笑言道去罢，看着他一溜烟的跑没了影。
　　桌上之人更是嫌弃之意尽显，看她一身朴素，想来家中父亲也不会官位重到哪去，几个二三品大人的千金更是变本加厉道，“主仆一家都来蹭吃，真是少见。”
　　扶瑶又夹起一块点心，正要放入嘴中，却忽然被一个飞来的汤匙打飞，正落于她碗中，溅了一身汤汁。
　　月盈忍无可忍，上前怒道，“放……”扶瑶伸手拦了下来，“月盈，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月盈适才便忍无可忍，几次想要上前，都被小尹子拦了下来，说的也是和娘娘一样的话，谁知道这个没出息的竟跑去吃饭了，娘娘被溅了一身，她便再也忍不住了，此时却又被拦了下来！
　　“小姐也是好家教，丞相府的婚宴也敢如此折腾。”扶瑶擦了擦脸上的汤汁，心下也有几分恼火，但还是忍了气，不愿将众人招来，只是对着那一身粉红罗裙的姑娘警告道，希望她能懂些道理，息事宁人。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说教起我来！”那小姐却已拍桌而起，双目圆瞪，引得全场注视，苏齐良纣也远远地看过来。
　　扶瑶轻叹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正要起身离席，却忽听得身后门口处一道熟悉的声音，隐含着怒气沉沉传来。
　　“你又是什么狗东西，敢对着当朝贵妃指三道四！”
　　扶瑶眼中惊喜闪过，猛地回过头去，便看到那张思念许久的脸庞，不自觉已起了身走过去，却还是懂礼数的先请了安，“臣妾参见皇上。”
　　场内吸气声乍起，看着一身绛紫长袍的男子缓缓走过来扶起了她，朝堂大臣们也都纷纷过来请安，扶瑶还未开口，便听身后“砰”的一声，那姑娘已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远处一个侍郎跑过来把她按在地上，颤声道，“快给贵妃娘娘赔罪！”
　　陆里聿冷哼一声，沉声道，“朕听闻丞相府中双喜临门，特地从宫中赶过来祝贺，没想到，一进门便看到夏侍郎教的好女儿，好大的本事！”
　　扶瑶听他那气性上来谁也拦不住，便赶紧说道，“今日本宫两个姐姐成亲之喜，便不与你计较这些，快起身退下吧。”
　　陆里聿紧皱眉头，刚要发作，又被她拉下手来，只听她在他耳旁轻轻说，“臣妾有东西要送给皇上，莫要被这些人耽误了罢？”
　　粉衣女子不停地磕头道，“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陆里聿冷着脸拉过扶瑶向酒席前方走去，路过那女子时竟狠狠地给了一脚，踢得她嘴角溢出点点血迹，他轻声道，“只这一脚，没耽误爱妃的时间罢？”
　　扶瑶的手攥得紧紧，说不出话，她早该想到的，他怎么会肯轻易饶人。

作者有话说

　　本周四更！谢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