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天香》所青

26、轻拨云雾

　　第二十五章轻拨云雾见月
　　她掩面而泣，她相信这世间会有真爱，也相信在这冰冷孤绝的宫墙之中也有真爱，她相信冰冷朝野下也有绕指柔，她相信一朝天子也会有自己的软肋之人……只是她从不敢妄想，这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罢了，就这样死乞白赖地哭一场，哭过以后什么日月蛊什么天香豆蔻通通都与她无关，她料想的没错，这世间就是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如若非要说有，便是自己身下的这一片荒芜草地了吧。
　　她哭得越发汹涌，却死死咬着唇不发出声，直到哭得头晕脑胀之时，才发现面前一双龙纹硬底靴已立了许久。
　　“苏齐扶瑶，”头顶之人咬牙切齿道，“朕给过你机会逃离这是非之地，你却非要作死入迷局，今后若真是红颜薄命，你休怪朕不救你！”
　　待到她愣过神，本应极喜却不知为何哭得更加汹涌，她翻身爬起紧紧箍住他的身躯，她抽泣道，“我也给你机会离开我了，我也放弃了‘你会爱我’，只是你折返回来，今后若是想走，休怪我不放！”
　　陆里聿微怔，随即低笑道，“很好，这听起来势均力敌。”
　　扶瑶整张小脸都埋在他衣襟处，几场大喜大悲，她已疲累不已，若能有一个依靠，若能有……一个心上之人，她自甘堕落，甘之如饴。
　　陆里聿心下不忍，她毕竟还是个小丫头，即便是他对她有了情感，也实在不忍要她涉及这血光乍现的后宫，他弯腰用力将她打横抱起，朝屋里走去。
　　扶瑶崩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松懈，那股子困意又点点袭来，但看着他在身边，实在不想睡去，硬撑着一点精神只想看着他。
　　陆里聿坐在床边轻轻解开她的衣衫，将她胸口处的纱布小心取下，伤口恢复得不算太好，这里比起玉凉宫要潮湿阴冷的多，所幸用的药好，没发炎已是万幸。冷宫的火炉也不甚旺，她天生怕冷他是知道的，但即便心疼，却也不得已如此，她捱不过来，他今晚便陪她一起捱。
　　扶瑶目不转睛，连眼也舍不得眨一下地看着他，陆里聿也不阻断，只是嘴角微微勾着为她敷药，屋中静默一片，却安详至极，扶瑶只觉这冷宫都变得温暖起来。
　　她终于想起什么，伸出了手臂，轻轻撩开袖子，守宫砂处只有一颗仿若红痣一样的点，问道，“凌娓说……你知道这毒？”若是他真的知道，扶瑶也不必再费心去解释宫外那几晚客栈的事情，免得二人徒增隔阂。
　　陆里聿抬眼看了一下，复又垂下，轻轻“嗯”了一声。
　　扶瑶喜色浮在脸上，想要起身向上坐坐，他皱了皱眉，伸手又把她压回枕头上去。扶瑶没工夫反抗，急急问道，“可有办法解毒？”
　　他依旧又是一声“嗯”。
　　她如释重负，看着头顶破旧的床榻木架道，“太好了。”陆里聿将纱布拿在手里，顿了一顿，问道，“好在哪里？”扶瑶回神，有些不解地看了看他，扬着声道，“当然好了，哪里都好。”她看着他结实的手掌来回翻动，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触了触他的，嘴里自言自语道，“即便万人道我不贞，我却只想让你知道真相。”
　　陆里聿手掌轻轻抖动了一下，手上动作停下来，反手握住了她的，脸上些许沉重卸下，他对她轻笑道，“这毒，不用解。”
　　她困惑，说道，“是毒，自然要解。”她看着他笑得分明道，“对身体无害，不用解。”扶瑶蹙蹙眉，摇头道，“你虽知道此毒，也知我定是清白，但我还是……”
　　扶瑶话还没有说完，陆里聿嘴角勾得更深，斩言道，“小姐尽管逃。”
　　扶瑶张着嘴说不出话，大眼圆瞪看着他，脑中涌上太多事情，她惊吓过度语无伦次道，“你……你……客栈那晚……”他笑得无声却极展颜。
　　扶瑶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对那人的恼火怨恨，对他的又惊又喜，揉在一起变成了说不出的情感，原来西山猎场那晚并不是他们第一次相遇，原来早在那晚他们便已相识。
　　陆里聿终于慢慢收了笑意，没有想到这么早就说出了真相，“朕与你在玉凉宫生气那次，你给朕倒茶时撩了袖子，那是朕第一次看见你的守宫砂，以蜡封砂，朕只觉你不贞不洁定有隐情，借着你爹在朝中滋事，才朝你发了一通火。”
　　他将纱布轻轻裹好，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抬眼对她说，“后来有一次撞见了你沐浴，看见你后腰有处疤痕，才着人去调查那几日你是否在府中。后来探子回报说你那几日失踪，回府后被你爹惩戒了好一阵，朕才确定，那晚是你。”
　　扶瑶思索着什么，静静听他说完，问道，“那皇上将我打入冷宫，是有其他的用意？”若是如此，那日的乡村野夫也不必探究，别的，恐怕只有宫宴那日的刺客之事了，“是为了追查刺客？”她小心问道。
　　陆里聿摸了摸她的头，笑道，“真聪明。你那日跌进湖中有所不知，朕本以为刺客是朝着朕来的，却不知你中箭后，他们也就撤离了，朕怀疑有所隐情，碰巧陈玉曦又等不及地给你设了圈套，朕便将计就计，将你打入冷宫,看看到底是何人想要对你下手，竟有这通天的本事入宫行刺。这几日你宫外都有紫林军的暗卫，只是你不知罢了。”
　　扶瑶困顿不已，但又因他的做法而心中痒麻不断，她看着他双手又上前，拉起她的衣带，丝绳滑过她的脸颊，有些痒，她入魔怔般抓住了他的双手道，“可以不系么？”他手上动作停下，耳中被她的邀请撕咬着，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挤出两个字，“不可以。”
　　扶瑶咬咬唇，面色羞赧，有些失落地问道，“为什么？”她不谙男女之事，说出刚才的话已是鼓足勇气，现下被拒，实在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里聿轻叹一声，侧身躺下，将她拥入怀中，扶瑶只听得头顶的声音道，“朕好不容易将你推出来，不想这么快就把你拽回去。”他收紧手臂，摸着她小巧的肩头道，“喜欢一朵花，就该让它留在枝上，不喜欢它，才会拽下来。”
　　扶瑶红了脸，浑身都有些发烫，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她小声说道，“可你不是花，我不知该怎样待你。”陆里聿闭了眼睛，声音暗哑，“朕今年双十有五，大你九岁，你还小，不用学后宫那套来对朕，做你自己便好。”
　　如果说解了误会让扶瑶如释重负，被陆里聿设计入冷宫让扶瑶甚觉感动，那么此时这番话却让扶瑶真正的沦陷在其中。
　　“今后……你还会来看我么？”她终于问出了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但她也已想好，无论答案是与否，她也会跟随着他。
　　“会，但很少。”他淡淡道，殊不知自己也备受煎熬，“本想让你躲避这些事，就算查清了年宴一案，也不会把你接回去，现在朕被你逼得无计可施，唯有等到风波过后，再将你接回宫中。”
　　扶瑶有些愧疚，他一番苦心经营，被自己打乱的一团糟，正惆怅着，却听得头顶那道懒懒的声音又传来，“朕想要一个软垫。”扶瑶怔住，似是不确定般问道，“皇上说什么？”
　　他闭了眼，又说了一遍，“朕想要一个软垫，墨绿蝠纹云锦，金纱边，当中有干银丹草的软垫。”
　　扶瑶越听越糊涂，却又想起这的确是自己给二哥做的荷包料子，她有些虚心地道，“皇上怎会知道臣妾给二哥做的荷包？”只听头顶那人似有困意袭来，哼了一哼，说话更带懒气，“朕还知道，你还和你那好二哥私奔过呢。”
　　他派人去查宫外客栈之事时，探子顺道说了苏齐仲带她逃跑的事情，听说还是被陆里宣抓了回来，如此算了时间，刚巧是她与老五在西山猎场的那段日子，整件事情的脉络他才大致清楚。
　　听闻她和苏齐仲私奔一事，起初还大为震怒，而后又差人多查了些底细，才多少确定了二人没有私情，才解了误会，蓦地一下心疼又涌上来，他不知她在苏齐府受了多少委屈，才能叫自己稳重的哥哥都带她逃跑。
　　“……皇上真是神通广大。”扶瑶本就心虚，此时听他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又以为他误会了自己，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此话听在陆里聿耳中，倒有几分阴阳怪气，他睁了眼，有些好笑地低头拉开怀抱看了看她，却看她面色微红，眼神带几分闪躲，分明是心虚之意，他笑了笑复又揽紧她道，“好了，不闹你了，快睡吧，平日里景云宫阴冷，你定是睡不好，今晚朕又亲自当火炉，你还不好好睡觉？”
　　扶瑶想起那晚他灌不了床上用的香炉，便气急败坏地说“有朕在你还要什么香炉？”，那副不耐烦的样子真是旁人难及，她每每想起都闷闷地想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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