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天香》所青

19、双凤涅槃

　　第十八章双凤涅槃长生
　　腊月的戌时，天早已黑透，整个皇宫内却灯火通明，年宴并未设在殿内，而是在曲亭湖外搭了高台，火炉环绕，即便在室外却也暖意洋洋。宴会开始时，天竟应时地下起小雪，扶瑶头年入宫，坐在宫宴的西角，她来得略早，在座只有几位贵人在交谈。
　　一进来这几位贵人便站起给她请安，扶瑶嫌礼节繁缛，随意问候几句便落座，各宫主子陆陆续续过来，她招呼得累了，便叫葶荷与她一同往外走走。
　　“娘娘？”扶瑶立在湖边不动，看着曲亭湖上一座孤独的楼台，她微微有些紧张，别说这是入宫以来头一遭，就是她整整十六年来，也没有做过这马上就要做的出风头之事，她后退一步，声音有些发抖，“朝野上下，这数十贵族，要不，算了吧？”
　　葶荷稳住心神，大胆地握住了扶瑶微抖的手，迎着湖边瑟冷的风，声音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稳重，“娘娘，成事者，必有大谋，这不过是您的第一步，此番退缩，便满盘皆输。”扶瑶身形一晃，仿佛被她一语点醒，她手上回了她些许力道，心中竟已沉稳八九分。
　　她二人渐渐走回宫宴，各宫妃子和诸位大臣皆已到齐，扶瑶看了看主位之下，微微松了口气，还好，父亲还未到。
　　一声尖细的嗓音把还在发呆的她拉回现实，“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宴中众人皆已起身，适才的沸反盈天已缄默下来，她悄悄抬头看那位万人之上的主子，依旧如往日雄姿英发，嘴角紧抿不带弧度，比平日还要让人退避三分，他上了主位后便把身子微微斜靠在座位上，懒懒道，“都起吧。”
　　扶瑶竟想笑出来，原来，在这般举国同庆的时候，他还是这副慵慵懒懒的模样，可声音和气场又丝毫不松懈，难怪这么多人都怕他。
　　她不自觉轻轻勾了唇角，又低头掩饰了几分，再一抬头，那人轻扬着头瞥着的，不正是她自己？她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着，就望见门口处的父亲和二哥正走进来，她看见父亲打量的眼神，还是没忍住浑身一抖，呼吸也有些急促，忙得站起身来，“女儿拜见父亲、二哥。”
　　在场本有些喧闹的场面竟叫她这一声给全部吸引过来，她一时有些局促，缓缓抬起头来，便看见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责怪，她贝齿咬着嘴唇，口中微微咸腥味道蔓延。
　　“丞相可叫朕好等，快些落座罢。”陆里聿将她那副紧张像看了个满眼，心下有些疑虑未说，只得先打破了僵局。
　　苏齐仲上前请安之时，陆里聿眼神一凛，分明觉得他腰间所佩之物有几分眼熟，墨绿蝠纹云锦，以金纹纱作装饰，他心下冷笑，这不是那女人说要给他做的垫子么？
　　扶瑶忽地觉得颈后冷风嗖嗖，不知是哪里吹来的。只听皇帝声音低沉问道，“苏齐二公子这荷包不错，不知是哪间铺子做的？”此话一出，原本低着头的扶瑶哑然看去，那分明是自己给二哥做的荷包，上次叫月盈一并带出宫去的，不过是普通料子，怎会被皇上注意到？
　　苏齐仲显然也没有料到皇上会对这荷包发问，但又觉实话不妥，处在深宫的娘娘给他做荷包，这成何体统？他想了想便回道，“不过是家妹绿玑用些闲料子做的罢了，皇上若喜欢，小民回去让家妹多做些，给皇上择选。”陆里聿随意将手肘搭在龙椅侧，话有深意，“罢了，朕随口一提，”他眼神睨起，看向角落，“不劳烦令妹忙于针线了。”扶瑶听出他口气不对，抬头望去，与他眼神相触，分明觉出了他的丝丝怒意。
　　陈玉曦把对面这几下都看在眼里，心下恼火顿生，这般明目张胆地眉目传情，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苏齐扶瑶入宫前，皇上虽未有专宠，但平日也多去看望她，现下这女人仗着自己的丞相爹爹，三番五次把皇上缠在她的玉凉宫，她若不治，任其疯长时便晚了！
　　“说来也巧，玉儿这几日正为皇上做了个荷包，是您平日喜欢的蜀绣锦，皇上若不嫌弃，过几日臣妾便叫人给您送过去？”玉贵妃现处后宫最大，便坐在皇上的右手边上，得了能卖乖的时候，便趁机出手。
　　他淡淡一笑，温柔道，“后宫佳丽众多，可就这玉儿最懂朕的心呐。”厅下一片附和，扶瑶心头一阵莫名烦躁，看着他轻轻握上她的纤细手掌，嘴角笑意不减，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往她这里瞥，她低了头不再看。
　　陆里聿心情却大好，还能只许你气我，不许我气你了？
　　终于开始上菜，中间的大堂也被铺上华贵的地毯，门口走进几位婀娜多姿的姑娘，虽在腊月，却也身着片缕，别有一番异域风情。但扶瑶总觉为首的那位姑娘，有些不对劲，脖颈上印了片花钿，下面泛着隐隐的红色，那分明是……姹紫嫣红！
　　她拼尽全力才抑制住起身而怒的心情，到底是何人，敢将这般阴险的房中之术带入宫中！她死死盯着那名跳舞的女子，她不停翻身而起又落，眼神妖媚如丝，却常常死攫着上面那位的脸庞，果然不出所料，在年宴上想大显身手的，绝不止她一个人！
　　陆里聿眼神微抬，眯着眼看着中间的妖媚女子，他嘴角勾起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弧度，端起酒杯道，“众卿今年尽职尽责，朕甚为感动，共饮一杯贺开岁！”座下众人皆谢恩回酒，气氛已少了几分冷凝。饮过一杯后，陆里聿眼神时不时落在为首的舞女身上，两人心有意会。
　　“此番年宴，也是家宴，大家不必拘礼。”一直坐在一旁的太后笑意盈盈道，一年到头，宫中热闹不过几次，难得的相聚，太后也松了心神。
　　扶瑶抬眼找了找柳演之，她坐在自己的对面，稍微靠近皇上一点点，感觉到她的眼神，也抬头回了个心安。
　　苏齐仲的眉头却蹙的越发紧，瑶儿进了宫后，事情的走向便一发不可收拾，他想要警告，却又怕适得其反，更何况，父亲的毒药他还不清不楚，贸然行动只怕会给瑶儿带来危险，他胸中郁闷积累，只得一杯又一杯地饮酒。
　　待到扶瑶看见陈玉曦已忍不住要献技时，她急急地站了起来，悠言道，“皇上，新年之宴，臣妾略备薄琴，想给皇上讨些开心。”陈玉曦一脸不可置信，正是扶瑶所希冀的，她狠狠瞪了扶瑶一眼，正要开口，便听皇上说道，“如此甚好，姌妃一身本事，还未曾展露一二呢。”他说话间看了眼苏齐良纣，座上众人皆有些无言。
　　陈玉曦心下已大乱，她的计划自认无人知晓，此时却被苏齐扶瑶插这么一脚，若是她弹个普通的曲子，倒也便罢，可若是……
　　“皇上，”她急急开口，“其实……臣妾今日也准备用琵琶贺开岁，臣妾技拙，不如抛砖引玉，再叫姌妃妹妹演奏可好？”
　　扶瑶此时已不那么紧张，一切都如她料想般，她悠悠笑道，“姐姐可是忘了，宫中宴制与后妃制平行，分位大的，理当压轴。”扶瑶缓缓将宫制拿出来压她，这开盘一局，她已拿之八分。
　　陈玉曦此时已无计可施，有些恍惚地跌回椅子，怪她太心急，将自己的准备全盘托出，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只等扶瑶演奏过后，便要出场献丑。
　　扶瑶抱着那柄双凤琵琶轻移莲步走出，人群中有倒吸凉气的声音，一时场上静默，无人敢议论。扶瑶只觉身上有几道光刺得生疼，她腿肚子都有些发软，走到厅台中间，快些坐了下来，才缓解几分。
　　葱白手指间轻拢慢捻，双凤琵琶音色乃天下一绝，据说世间这双凤琵琶与双龙玉箫合鸣，可引珍奇野兽乖顺踱来；若是双凤琵琶、双龙玉箫与麒麟筝合鸣，便可摄人心魄，千军万马皆止步于行。
　　这世间奇珍异宝甚多，能见之一便已三生有幸，此时扶瑶已不容忽视，成了年宴最大的惊喜。
　　浅浅几道音律传来，陈玉曦已彻底软了身子，她输得好生彻底，死也想不到会这样被苏齐扶瑶摆了一道，台下柔澈的嗓音缓缓传来，“风惊铁马隔帘喧，静悄悄西厢无声息，她是独坐窗前愁不寐，孤灯挑尽未曾安。画堂鼓乐多热闹，病榻呻吟未忍观。参天拜祖成眷属，玉陨香消一命捐。洞房花烛开并蒂，潇湘风雨泣杜鹃。夫唱妇随如胶漆，受屈含冤在九泉。今夜弃妇何处容身，一个儿乐，一个儿酸，一个儿悲命薄，一个儿喜团圆，一个儿伤心，一个儿欢。铁马秋风将军至，水深火热救其中，人道不该，人道不详，人道敬而远之，他却跨山压海，姑娘啊！可叹你一生全被痴情误，可叹你玲珑慧质归何处，变作那黄土垅中的美婵娟。”她沉下柔情嗓音，清泠音色渐起，缓缓拨弦道，“知否，伊人魂归不去故里，将军依旧驾马赴国去……”①
　　扶瑶唱完这首《长生缘》，胸中竟沉闷作痛，眼中一片氤氲，这曲子虽是悲剧，但语调轻快，青乡评弹出名的便是这情与景的反差，悲唱出喜，喜唱出愁，愁唱出人生作欢，欢唱出人间冷暖。
　　场中也竟一时呆愣，无人作声，她抬眼望去，陆里聿眼中的探究和她说不清的暧昧朝她打来，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陆里聿，似乎带着一股阴鹜，但又冲动着，不知下一秒得来的是巴掌还是怀抱。她眨眨眼低下了头，有些不知所措。

　　①参考借用了评弹紫鹃夜叹的部分歌词。

作者有话说

　　这章看得过不过瘾！！！出风头了吧！！！满意了没有！！！
我开学了，我一点也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