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师》九月菇

8、L97

　　布鲁清醒过来之后的一个小时，还在不停地流泪。晶莹的泪珠从湛蓝色的眼中滚落，顺着白皙细嫩的脸颊滑下，最后掩没落在洁白柔软的被子里。
　　琼娜一直在和他视频通话，竭尽全力安慰自己这个脆弱的儿子。但对于感情充沛的琼娜而言，儿子的眼泪最能激发出的，就是母亲的眼泪。
　　叶初看着视频两边泣不成声的母子俩，苦笑了起来。
　　他没有告诉琼娜他失去了莓莉丝的踪迹，只是告诉她小姑娘受了点惊吓，不愿意出现在屏幕面前。叶初不认为这个时候将这样绝望的事情告诉琼娜有任何意义，那只是雪上加霜，痛上加痛。
　　和很多找不到家人的人一样，叶初填写了一份“失踪者登记表”，在这份登记表上，名字性别都是无意义的，最重要的是个人终端ID。
　　在庞大的人类联邦领域内，无数的星域，星球，凭名字要从何找起？每一个人最独特的身份特征，就是个人终端。
　　布鲁结束和琼娜的通话后，终于停下了眼泪。他揉着红肿的眼睛缩进被子里，那只手被叶初看见，马上扯了下来：“别揉。”
　　叶初找医护小姐要了热毛巾，给布鲁敷在眼睛上。
　　“我去找莓莉丝了。”失踪者家属要开个会，叶初按一按布鲁的肩膀，预备离开。
　　“等等。”布鲁叫住了叶初，“莓莉丝她……还好吗？”
　　不过两天时间，布鲁看起来已经瘦了一圈。叶初知道敏感的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忍下心酸：“她没事。我去找她，她就会没事。”
　　布鲁把热毛巾盖在脸上，肩膀微微颤动。
　　“众所周知，为了确保公民安全，利用终端对个人进行定位是被联邦网络全面禁止的。”坐着数十人的会议厅内，工作人员开始介绍，“所以，为了找到在这场动乱中失踪的人，我们需要解开对其定位功能的限制，而这需要具有高权限的操作人员操作。这一步，联邦政府会为大家做好，搜寻工作也会不遗余力，请大家放心……”
　　“……现在，我们的战舰正在前往L97星，在那里，我们会稍事休息，所有获救者也会下舰。我们会在L97完成对失踪者的定位。到那时，请各位自行决定是由联邦护送回居住地，还是跟从联邦工作人员一起去往失踪者所在地寻找。”
　　散会以后，叶初心里稍稍感到安心。联邦对此事秉持着负责到底的态度，让所有失踪者家属都感到踏实。
　　一切又有了希望，还不到绝望的时候。
　　L97这个命名充分体现了联邦对星球命名的风格——L星域的第97号星球。
　　虽说排在第97号，但L97却是L星域的首都星。这颗星球年轻，又庞大。它具有丰富的水资源，气候宜人，四季如春，甚至堪比人类发源地地球。再加上地处L星域中心，被其他星球团团保护，是政治中心发展的最好的温床。
　　碧空如洗，世上也许找不到比晴空更加纯粹的蓝色，只是看一眼便觉得郁气得舒，神清气爽——这是叶初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色。他所居住的F108的天空不是没有放蓝过，但没有一次蓝得这样清澈，蓝得让人移不开眼。
　　获救者离开战舰，被安置在联邦安排的住所内。在这里洗漱随意，吃喝随意，所有花销由联邦承担。
　　因为布鲁饿得不得了，但又不愿出房门，叶初就来到自助餐厅里为他拿点吃的。
　　正在往盘子里夹布鲁强烈要求的甜点，就听到一旁有熟悉的声音。
　　“说实在的——”符管上将一大块苹果塞进嘴巴里，“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联邦要来做这个冤大头？”
　　艾弗森一直处于低气压状态，站在一边盯着自己的终端，不理会符管上。
　　虽然在那个金属仓前失态了，但符管上很快就找回了自己吊儿郎当的状态：“因为这次联邦悉心为民的事一旦传开，那个疑似‘战神’的东西就百分之百属于联邦了，唐家再也不能打它的主意。”符管上的腮帮子被一嘴巴苹果撑鼓了，但还是停不下嘴巴，“虽然‘战神’是唐家的，但唐源可以说是联邦的，他们就是抓住了这一点，真是鸡贼。难道联邦那么多机甲预备师就研究不出来一架好机甲吗，非得抢别人的？”
　　艾弗森抬头：“反正都是人类的。”
　　符管上差点把苹果喷出来。
　　叶初完全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也无意再听下去。他悄无声息地转身——这次又多听了一些东西，但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走得太急，一转身就撞上了推着餐车的服务生，他还没为洒了一身的菜汁而惊讶，服务生就捂着嘴尖叫起来。
　　“对、对不起！”
　　刚从动乱中脱身的各位获救者对尖叫声很敏感，所以，这一嗓子把餐厅内所有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哎呦。”符管上挑眉，摸一摸自己满是胡茬的下巴，“好久不见啊，叶初小朋友。”
　　叶初有些尴尬，他转身，裤子上倾洒了菜汁，黏黏糊糊很不舒服。“你好，符、符楼上先生？”当时符管上有告诉叶初他的名字，叶初也确实记下了，可是这些天他为了莓莉丝的事把脑子弄得一团糟，这一刻实在想不起来了。
　　符管上也不生气，依旧笑眯眯地：“那一天我说要和你交个朋友，还嘱托我这个朋友照看你，你为什么先走了呢？”他想要拍拍艾弗森的肩，却被他很麻利地躲开了。符管上只有硬生生收回手，撩一撩自己的头发。
　　叶初脑中飞快地想着解脱之法：“我着急找我妹妹和朋友，就没想么多了。”
　　符管上了然地点头：“哦……令妹和朋友都平安无事吧？”
　　这样正常的问候之语反而让叶初愣住，摸不清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姑且都算平安。”
　　叶初这么反常，符管上算是琢磨出一点味道来了：“叶初小朋友，你不会是误会什么了吧？让我猜猜，你是觉得我们要杀人灭口吗？”
　　直中红心。
　　叶初知道和这么聪明的人装傻没有任何意义：“难道不是吗？我亲眼……”他以艾弗森举例，“看到你朋友杀人。”
　　“哈哈哈哈……”符管上笑起来，“你太可爱了，我朋友杀犯罪者难道还需要藏着掖着吗？你说出去也没关系，也许在这里的很多获救者都很想跪下来感谢他那一天驾驶机甲来救他们，联邦更会感谢有人站出来帮他们分忧。”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没错，就算现今的人类联邦废除了死刑，牢牢监控着每一个注册有个人终端的公民的生死，也不代表着机甲师之间战斗禁止出现伤亡。
　　所有的法律法规套用在机甲师身上，都是有弹性的。
　　叶初绷紧的弦放松下来。这两个人明显身份高贵，完全没必要和他这个小屁民过不去。
　　“我没有那么想，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感谢还来不及。”叶初继续为布鲁的盘子添砖加瓦。
　　符管上哈哈一笑：“我当时承诺过了会交你这个朋友，那么就不会食言。”他抬起手，手腕上的个人终端亮起来，“加个终端好友？”
　　叶初犹豫了两秒，举起了自己的手。
　　加完好友后叶初就回了房间。布鲁等着吃饭，而且一会联邦就要给失踪者家属一个交代了，叶初要去找负责定位莓莉丝的工作人员。
　　布鲁大口大口的将食物送进嘴里，还没嚼完口里的蛋挞，又迫不及待地喂一口慕斯进去，腮帮子鼓得满当当的。
　　“唔……深吗时候能灰家？”布鲁问。
　　叶初思考了好一会才明白他在说“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叶初也不知道，所以很直接地回答：“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好好吃饭，吃完和琼娜视频。”
　　他开门出去，把布鲁吧唧吧唧吃东西的声音关在门内。
　　负责定位莓莉丝的汉莱先生正在小型会客室内等他。不知道是不是会客室内的陈设太过简洁单调，灯光过于明亮刺眼，汉莱先生的脸色显得凝重苍白。
　　“叶先生，让您久等。”汉莱先生首先代表联邦致歉，“解开对定位的禁止需要重重申请，我们已经用上最快的速度了，但还是让各位家属苦等了一天，为此联邦深怀歉意。”
　　叶初摇头：“不知道别人怎么想，起码我很感谢联邦。发生这种事并非联邦的错，却由联邦来善后，已经很能说明一些事了。”如果他没有偶然听见符管上和艾弗森的对话，这些话一定是发自肺腑的。但现在，不免打个折扣。
　　汉莱先生脸上出现了为难的神色：“叶先生，谢谢您的理解。但是在一切开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询问。”
　　叶初有不好的预感。
　　“您给我们提供的失踪者终端ID，确定正确吗？”
　　叶初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回答：“正确啊，我肯定我没有填错。”接着，他又和汉莱先生对了一遍ID。
　　得到叶初确实没有弄错ID的答案后，汉莱先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那么事情就变得很奇怪了。叶先生，您确定您有妹妹吗？”
　　叶初感到荒谬：“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保证我有妹妹……不，为什么要这么问，我没有妹妹我现在为什么坐在这里？”
　　莫名其妙的问题让叶初难免焦躁起来。
　　汉莱先生眉头皱得更紧：“请您冷静。你确定了ID没有错误，那么我得告诉您，联邦终端数据库中并不存在这个ID。”他拖长了最后一个音节，用审视的眼光目视着叶初：“换言之，结果是查无此人。”
　　又一个查无此人。
　　仿佛有惊雷在叶初耳畔炸响一般，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寒意直充脑门，汗毛根根竖立。
　　“这是……什么意思……”
　　汉莱先生说：“叶先生，我们有权利认为你在精神方面出现了问题，幻想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人物。或者说，您在故意妨碍联邦公务，又或者说，您是某非法势力的间谍？”
　　他和上文件夹，“为了弄清楚究竟是哪一种情况，我们需要您配合调查。”
　　叶初感到脑子嗡嗡响个不停。汉莱先生说：“请跟我走一趟。”